第4章 第四章·存储卡

次日上午,法医所,档案室。

存储卡封存的通知在昨天下午发出去,今天早上沈渡到所里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不是关于封存本身,是关于"上面介入"这件事,这种事在法医所不常见,所以才值得议论。

她没有参与任何议论,换上工作服,去解剖室做昨天剩下的收尾工作。

收尾做完,她去档案室借了一份历史案件的格式参考文件——理由是要对照格式修改报告,这是正常的流程,档案室的人没有多问。

她顺手看了一眼存储卡的证物存放记录。

封存,已执行,存放位置:B区证物柜,编号2247。

她把格式参考文件夹在腋下,出了档案室。

上午十点,法医所,休息室。

老魏在泡茶,用一个很旧的紫砂壶,动作很慢,像是把泡茶当成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沈渡进来倒水,他头也没抬,"报告交了?"

"交了。"

"纹身那部分怎么写的?"

她把水倒好,"疑为组织标记,编码原样录入。"

老魏把壶盖合上,"没有往深里写?"

"我是法医,我写我看见的,推断是刑警的工作。"

老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存储卡封存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有什么想法?"

她看着他,"老魏老师,你今天来休息室泡茶,是想问我有什么想法吗?"

老魏笑了一下,把茶杯放下,"我是来泡茶的,你是自己进来的。"

沈渡没说话,站了一会儿,把水杯拿起来准备走。

"沈渡,"老魏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谨慎,"那枚存储卡,在技术科解密之前,有没有人在程序之外接触过它?"

她停步,转过头,"你在问我吗?"

"我在问,"他说,"有没有。"

她看着他,"没有。"

她出了休息室。

走廊里没什么人,她的脚步声很清晰,一下一下,间距均匀。

她没有撒谎,存储卡确实没有在程序之外被接触——进证物链之前是她提取的,进链之后直接封存,中间没有人打开过那个防水密封袋,没有人见过里面的内容。

但老魏问这个问题,不是在确认程序是否合规。

他在问的是:你有没有看过那枚存储卡里面的内容。

她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

上午十一点,法医所,老魏的办公室。

老魏等沈渡走远,把茶杯放下,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对面没有说话,等他先开口。

"她没动存储卡,"他说,"但她去了旧河道。"

对面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她去了?"

"我查了她昨天下午的车辆出行记录,"老魏说,"她的车在那个区域停留了大约二十分钟。"

"她找到什么了?"

"不知道,"老魏说,"但她找到了,不然她不会在我说到旧河道的时候那样看我。"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让她查,先别管她,看她能查到哪里。"

"她一个人查,"老魏说,"不安全。"

"我知道,"对面说,"所以有人在看着她。"

电话挂了。

老魏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拿起茶杯,但茶已经凉了,他看了一眼,没喝,把杯子搁回去。

窗外是法医所的内院,几棵树,冬天的枝桠是光的,风一来就动,像是在写某种字。

他在这里工作了三十一年。

有些事,他知道的太早,又太晚。

下午两点,法医所,沈渡的办公室。

沈渡在处理另一个案子的报告,手头的工作是正常的、清晰的、有边界的,和韩立案没有任何关系。

她在这种工作里待了大约一个小时,然后她的电话响了,是老魏。

"你现在有空吗?"他说,"来我办公室一下。"

她去了。

老魏的办公室比她的大,书柜占了一整面墙,放的不全是专业书,有几本文学的,几本历史的,还有一本她看不清书名的旧书,书脊已经褪色了。

他把门关上,示意她坐,然后从书柜最下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有推过来,只是放在那里。

"你知道我在这里工作多久了?"他说。

"三十年左右。"

"三十一年,"他说,"我进来的时候,XC系列案件刚开始建档,那时候我还是实习,老所长带着我做的第一批存档。"

沈渡没有动,看着他。

"XC是一个专项,"他说,"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系列,是一个跨部门的专项行动,涉及缉毒、反渗透、内部清查,同时推进,周期很长,最早的档案从2009年就开始建了。"

"你当时参与了?"

"我是法医,我做的是检验,不是侦查,"他说,"但我知道这个专项存在,也知道它到了某个阶段之后,从正式系统里消失了。"

"消失是什么意思?"

"是指它还在推进,但不再以公开的行政流程留下记录,"他说,"变成了一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东西。"

沈渡的手放在腿上,没有动,"我姐姐,是这个专项的一部分?"

老魏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

这个字落下来,房间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下,然后重新动了。

沈渡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上的变化,但她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然后重新松开。

"她是以什么身份介入的?"她的声音是平的。

"卧底,"老魏说,"代号向日。"

向日。

她在脑子里把这两个字放了一遍,向日,她姐姐沈澄,二十五岁,卧底,代号向日。

"她牺牲的经过,"她说,"你知道吗?"

"我知道一部分,"老魏说,"她在执行最后一次任务的时候,身份暴露了,但不是因为她自己的失误,是因为有人出卖了她。"

"谁?"

"不知道,"老魏说,"这是那个专项里至今没有答案的问题,也是那个案子不能公开结案的原因,因为内鬼还没找到。"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

她学法医,是因为她相信细节会说话,相信只要足够仔细,没有什么是看不见的。她用这个信念工作了四年,把它变成了一种精准的、有用的专业能力。

但她的姐姐死了十年,那个细节她一直没有找到。

"老魏老师,"她重新抬起头,"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因为韩立案把这条线重新拉出来了,"他说,"而且,"他停了一下,"因为有人在看着你,那个人不一定是可以信任的人,我不希望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利用。"

"什么人在看着我?"

老魏把那个文件袋推过来,"我不确定,但你自己判断。"

她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停车场监控截图,截图时间是昨天下午,地点是法医所对面的路边,画面里有一辆车,停在那里,没有移动。

角度不清晰,看不见驾驶座上的人,但车牌是可见的。

她看了一眼车牌,没说话,把截图重新放回文件袋,推还给老魏。

"你查过这个车牌?"她问。

"查过,登记信息是一家贸易公司的车,公司地址在城西,"老魏说,"我没有往下查,那不是我该做的事。"

城西。

贸易公司。

她站起来,"谢谢。"

"沈渡,"老魏叫住她,"那个文件袋里还有一样东西,你没看。"

她重新打开文件袋,在停车场截图的背面,有一张更小的纸,是手写的,笔迹是老魏的:

向日,2014年3月,末次任务记录,档案号XC-2014-007-R。

她盯着最后那个字母,R。

昨天纸条上的 XC · 07 · R · 1103,那个R,不是人名缩写,不是地点代码。

是档案子编号。R,代表末次任务记录,Record,或者Report。

1103,是那份末次任务记录的具体页码或者分编号。

她把那张纸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这个,我可以拿走吗?"

"我写给你的,"老魏说,"你自己决定怎么用。"

她出了门。

走廊里有同事经过,跟她打了个招呼,她回了一句,脚步没有停,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她的脑子里,所有的编码重新排列了一遍:

XC-2014-007-R-1103。

这是一份完整的档案编号,指向的是她姐姐最后一次任务的某一份具体记录,那份记录里可能有她死亡经过的细节,可能有内鬼的线索,可能什么都没有。

但这份档案,和韩立身上的存储卡,以及旧河道废弃民居里的纸条,是被同一条线串起来的。

那条线的另一端,有人在拉。

下午四点半,法医所停车场。

沈渡坐进车里,没有发动,把那张纸摊在方向盘上,看了一会儿。

她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沈法医,"是陈默的声音,比上次听见的时候平静,"我们需要谈一次。"

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她的电话,她知道他能查到,"在哪?"

"你方便的地方,"他说,"我来找你。"

"不用,"她说,"你在城西,对吗?金丝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你知道那个地方?"

"我知道,"她说,"今晚几点合适?"

"九点,"他说,"走侧门,我让人等你。"

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放下,重新看那张纸。

她去城西见他,不是因为信任他。是因为她现在手里拿着一条线,线的方向指向一个她独自找不到入口的地方,而他,不管他是什么人,站在那个入口旁边。

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发动车。

今天还有三小时,她回去把手头的报告写完,然后去。

晚上八点五十分,城西,金丝雀侧门。

城西的夜是有温度的,不是真正的暖,是光堆出来的假暖,霓虹的颜色把街道染成一种过度饱和的状态,让所有东西都看起来比实际上更鲜艳,也更廉价。

沈渡把车停在两条街外,步行过来。

侧门是一扇铁门,虚掩着,门口站了一个人,二十多岁,看见她过来,把门推开,没说话,往里面侧了侧身。

她进去。

里面是一条后走廊,灯光比外面暗,隔着一道门可以听见大厅里的音乐声,低的,持续的,像是某种背景里的呼吸。

那个人把她带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敲了两下门,退到一边。

门从里面打开。

陈默站在门口,今晚没有穿那种随意的衬衫,换了一件深色的,头发也没有那么散,但他这个人散漫的气质不在衣服上,在眼神里,在他站在那里的方式里,不管穿什么,那种感觉都在。

他把门开大,让她进去。

房间不大,是个内部的小会客室,一张桌,几把椅子,桌上有一壶茶,两个杯子,茶是热的,壶身还有水汽。

他在对面坐下,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来之前你没有告诉任何人你要来这里?"

"没有,"她说,"你也没想到我会直接答应吧。"

"没有,"他说,"我以为你会拒绝,或者说要走正式渠道。"

"走正式渠道,"她说,"存储卡就封存在那里,档案访问受限,一切等待上级审批,什么都不会动。"

他看着她,"所以你决定走另一条路。"

"我决定先听你说什么,"她把茶杯端起来,没喝,"然后再决定另一条路是不是可以走。"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大厅里的音乐声从墙壁里透进来,模糊,遥远,像是从另一个时间传过来的声音。

陈默把两手放在桌上,交叠,看着她,"你知道XC专项是什么吗?"

"知道一部分,"她说,"你知道的更多?"

"我是这个专项现在还活着的执行人员,"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习惯了的、不需要特别处理的事,"代号渡船。"

她把茶杯放下。

她知道会是这个答案,从第十章那张名单截图开始她就在往这个方向推断,但他亲口说出来,和她在脑子里推断出来,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渡船,"她说,"名单上最后一个,生死未知。"

"现在你知道了,"他说,"生的。"

她看着他,"你上线方处长,知道你在这里吗?"

"知道,"他说,"这里是我的掩护身份,他安排的。"

"那他为什么要暂停存储卡的解密?"

陈默的表情没有变,但他停了大约两秒,"你知道解密被暂停了?"

"技术科发了通知,"她说,"所有相关人员都收到了。"

他把手从桌上拿开,靠到椅背上,"我不知道他要暂停,他没有告诉我。"

"但你知道存储卡里有什么?"

"我知道它存在,"他说,"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那个东西是韩立接头时带出来的,接头对象是谁我还不确定。"

她盯着他,判断这句话是不是真话。

她见过太多人说假话,说假话的人有一种共同的特征——他们会在说谎的那句话之前或者之后,加一句不重要的真话来平衡语气。陈默说"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之后,直接说了"那个东西是韩立接头时带出来的"——这两句话连在一起,像是真话跟着真话,没有缓冲。

她不确定,但暂时选择相信。

"纸条,"她说,"你知道旧河道那里有纸条。"

"知道,"他说,"那是我放的,留给韩立接头对象的。"

她停了一下,"所以你去那里,是发现纸条没了。"

"对,"他看着她,"你去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她说,"所以那张纸条现在在我手里。"

这一次,是他停了一下。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坐在一张桌子两端,茶是热的,音乐从墙壁里透进来,外面的城西在运转,而这个房间里,两个各自拿着对方需要的信息的人,第一次把所有的牌翻到桌面上来。

不是全部,但比之前多。

"纸条上的编码,"他说,"你解出来了?"

"解出来了,"她说,"XC-2014-007-R-1103,是我姐姐最后一次任务记录的档案编号。"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姐姐是谁,"她说,不是在问,"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是,"他说。

"所以你来认领韩立,不只是因为他是你的线索,"她说,"也是因为你知道负责这个案子的法医,是沈渡。"

"是。"

他没有解释,没有加任何限定,只是承认了。

她把茶杯重新端起来,这次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来得很慢,她等那个甘慢慢上来,然后放下杯子,"你搭档周平,和我姐姐并肩工作过。"

这次沉默的时间最长。

"是,"他最后说,声音和之前一样平,但平的质地变了,变成一种压过去的、不打算翻出来的东西,"周平是第一代渡船,你姐姐是向日,他们是搭档。"

"他死在你面前,"她说。

"是。"

"我姐姐死在他之前,"她说。

"是。"

她把这两个"是"放在一起,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不需要说,那条线她已经看见了——周平在沈澄死后继续执行任务,最后也死了,陈默接手了这个任务,继续卧底,继续推进,继续寻找那个内鬼。

这不是一个案子,这是一条延续了十年的、用人命铺出来的路。

她姐姐是这条路的一部分。

"内鬼,"她说,"你找到了吗?"

"没有,"他说,"但存储卡里可能有答案,所以它被封存了。"

"谁封存的,"她说,"如果是内鬼的话——"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需要在它被销毁之前,知道里面有什么。"

房间里又安静了一下。

沈渡看着桌面,那壶茶的水汽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壶身的温度在慢慢降低,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在慢慢降温,只有她脑子里的那条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烫。

"我能拿到它,"她说。

他抬起眼,看着她。

"B区证物柜,编号2247,"她说,"我有理由进入证物存放区,我的证物提取记录是完整的,我可以做到不留下额外的操作痕迹。"

"这是违规的,"他说。

"我知道,"她说,"但你刚才告诉我,封存它的人可能是内鬼,那走规定流程就没有意义了。"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那种一贯的、懒散的表情这时候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是认真的,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的真正认真。

"沈渡,"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一旦介入这条线,就退不出来了。"

"我十年前就退不出来了,"她说,"只是我之前不知道入口在哪里。"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好,"他说,"但存储卡里的内容,我们同时看,你不能一个人拿着。"

"可以,"她说,"但有一个条件。"

"说。"

"我姐姐的末次任务记录,XC-2014-007-R-1103,"她说,"你帮我找到原始档案。"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份档案如果还存在,在方处长那里。"

"那你去要,"她说,"这是我的条件。"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像是在做某种他不打算让她看见的判断。

然后他说,"好。"

沈渡离开金丝雀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十七分。

城西的街道还亮着,她往停车的方向走,脚步和平时一样,干净,等距。

但她走进那条黑暗的小街之后,停了一下,把手按在旁边的墙上,低着头,闭了几秒眼睛。

十年。

她姐姐叫向日,卧底,被人出卖,死在一次任务里。

这些事,她用十年的时间,用成为法医的方式,用把自己变成一把手术刀的方式,等待着有一天能看清楚。

现在那一天开始了,但方式不是她想象的那种——不是她独自把所有细节连成一条线,而是一个金发的、说话轻描淡写的男人,在一张桌子的对面,用很平的语气,把一些她等了十年的答案,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她重新抬起头,往前走。

还没有结束,这只是开始。

存储卡还在证物柜里,那份末次任务记录还没找到,内鬼还在某个地方,用某张她认识或者不认识的脸。

但她现在知道的,比一周前多了太多。

她把这些知道的和不知道的,全部压进一个她一向擅长维持的平静里,走出那条小街,回到灯光里,找到自己的车,上车,发动,离开。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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