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上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白衍之推开会议室的门,冷气扑面而来。他才感觉自己活着。
李姐已经坐在长桌尽头,iPad 横在面前,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她身后是一整面玻璃墙,可以看到远处的写字楼和天际线。
「坐。」李姐抬了抬下巴。
白衍之在对面坐下,脊背挺直,像个等待审判的学生。他今天穿了件黑色 T 恤,领口露出凸起的锁骨。队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有一点汗渍。
「Veil 成立两年。」李姐开口,「粉丝八百万,专辑两张,演唱会三场。」
白衍之不说话,等她但是。
「你们五个里,」李姐把 iPad 转过来,「只有你和沈予川,CP 热度最低。」
屏幕上是一串串数据。白衍之看到了自己和沈予川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惨淡的数字——
0.3%。
「公司决定,」李姐深吸一口气,「让你们两个炒 CP。」
白衍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看了李姐一眼。李姐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不可能。」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沈予川靠在门框上,嘴里嚼着口香糖,痞气十足。他穿了件白色印花 T 恤,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二十二岁的人,笑起来像未成年。
沈予川视线在白衍之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面瘫?」他笑了一声,「我跟他?」
面瘫。
这个词扎进了耳朵。白衍之的手指动了动。
他不是面瘫。只是不擅长表演亲密。
「由不得你们拒绝。」李姐站起来,「这是公司决定。」
沈予川撇撇嘴,走进来,一屁股坐在白衍之旁边。皮质沙发陷下去一块。他身上有柑橘香水味,混着排练室里的汗味。
「喂,」沈予川偏过头看他,「你该不会真答应吧?」
白衍之看了他一眼。
沈予川是标准的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挑,看什么都像在放电。这样的人生来适合舞台,适合闪光灯,适合被万人追捧。
不像他。
「无所谓。」白衍之说,「反正只是工作。」
「工作?」沈予川笑了,「CP 营业是要全国人民看着的。牵手,拥抱,接吻——」
「可以借位。」
「哈。」沈予川笑声里带着讽刺,「你倒是配合。」
李姐咳了一声:「具体方案我发你们邮箱。明天早上九点,机场见。」
白衍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余光能看到沈予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规律的节奏,像某种不耐烦的信号。那双手他见过,在舞台上弹吉他的时候,在机场被粉丝围堵的时候,在练习室练到凌晨的时候。
这个人他在两年前认识。
Veil 五个人,沈予川是最后一个加入的。那会儿白衍之已经在团里练了两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的男孩一路从替补走到主唱,后来成了队里的 ACE,风头盖过了他。
不是没有怨气。
但沈予川确实有资本。长得好看,行,舞跳得好,行,歌也唱得不错。最要命的是粉丝缘,同样的舞台,他往那儿一站,尖叫声能掀翻屋顶。
他做不到。
只能做好自己的部分。等着被选择,或者被放弃。
「你在想什么?」沈予川突然问。
「没什么。」白衍之站起来,「走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沈予川的目光一直追着他。像测试。
走廊很长。
白衍之沿着墙边走,脚步放得很慢。他在等什么——不知道。身后那个人没有跟上来。有点意外。
七月的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旁边还有另一个影子。
沈予川跟出来了。
两个人保持着三米的距离,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
白衍之突然停下。
「干嘛?」沈予川差点撞上他。
白衍之没回头:「你跟着我干什么?」
「谁跟着你?」沈予川的声音带着笑,「这条路是你家开的?」
白衍之看了他一眼。沈予川的表情很欠打,那种痞笑,看得他想一拳揍上去。
但他什么都没做。
沈予川往前走了两步,不紧不慢地绕过他,站在了他前面。
白衍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迈步想走。
「理由?」
白衍之停了一下,然后绕过他,继续走。
沈予川挑眉,嘴角一勾。写着「你奈我何」。
「行。」他让开路,「你走你的。」
白衍之迈步。经过沈予川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柑橘香水味。
然后他听到沈予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
「我们走着瞧。」
白衍之顿了顿脚步。
他没有回头。
排练室在二楼。
白衍之推开门的瞬间,钢琴声从里面传出来。有人在练基本功,旋律断断续续的,是队里最小的那个孩子。
他走进去,在角落里的椅子上坐下。
练习生。又是练习生。
两年前的他也是这样过来的。每天十个小时的练习,跳到腿软,唱到哑嗓子。然后有一天,公司告诉他:你通过了。
然后有一天,公司告诉 Veil:你们成团了。
然后有一天,公司告诉他们:你们要炒 CP 了。
白衍之闭上眼睛。
他不是不懂娱乐圈的规则。这个圈子就是这样,有人红,有人凉,有人什么都得不到。他早就接受了。
但为什么是沈予川?
那个人……
白衍之睁开眼,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神暗淡。额头上有一层汗,可能是刚才会议室的空调太足,现在出来了。
他站起来,走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穿着黑色 T 恤,黑色长裤,黑色帽子。全身都是黑色,像要去参加葬礼。
他伸手,摘下帽子。
头发有点乱,他随手抓了两把,然后把帽子重新戴上。戴歪了。他又摘下来,重新戴正。
「哟。」
门口传来一声。
白衍之猛地回头。
沈予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怎么在这儿?」白衍之问。
「路过。」沈予川走进来,在白衍之面前停下,「顺便看看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沈予川重复了一遍,「没什么你在镜子前站半天?整理头发?」
白衍之没接话。
沈予川把水递给他:「喝点水?」
白衍之没接。
沈予川也不尴尬,把水放在地上,自己靠墙站着。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排练室的灯很亮,照得人眼睛疼。空调嗡嗡作响,效果不怎么样。角落里有几把吉他靠在墙上,谱子散了一地。
「你……」沈予川开口。
「说。」
「你刚才在会议室,」沈予川犹豫了一下,「脸红什么?」
白衍之皱眉:「我没脸红。」
「嘴硬。」
「我没有。」
「行。」沈予川笑了一声,「你没有。」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没有下文了。
白衍之等了两秒,确认沈予川不会继续说之后,转身就想走。
「诶,」沈予川叫住他,「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在公司决定之后还笑?」
白衍之顿住。
确实,刚才在会议室,李姐宣布决定的时候,沈予川笑了。那种笑……
他当时没仔细想。现在被这么一问,倒真想起来了。
「你笑什么?」他问。
沈予川没回答。他靠着墙,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白衍之。
白衍之被他看得不舒服。
「说话。」
「我在想,」沈予川慢悠悠地说,「某些人明明不想答应,却还要装得无所谓。装就装吧,还装得那么明显。」
白衍之:「……」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有。」沈予川说,「你刚才说『无所谓』的时候,耳朵红了。」
白衍之:「……」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果然有点烫。
这个动作做完他就后悔了——这不等于承认了吗?
沈予川笑出声。
白衍之转身就走。
「诶,别走啊。」沈予川在后面喊,「我还没说完呢。」
白衍之不理他。
「我觉得这件事挺有意思的。」沈予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不觉得吗?让我们两个炒 CP。」
白衍之停下。
「为什么你觉得有意思?」他问。
沈予川没立刻回答。
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因为,」沈予川说,「有些事吧,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有意思。」
白衍之回过头。
沈予川还是那副痞笑的样子,靠在墙上,手插在裤兜里,像个没事人。
白衍之看了他三秒。
然后转身,走了。
这次沈予川没再喊他。
宿舍在五楼。
白衍之爬楼梯的时候,腿有点软。他不知道是因为天太热,还是因为刚才那一出。
推开宿舍门,四人间,其他三个人不在。难得的安静。
他把门关上,反锁。
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塑封膜有点气泡。照片里是一群少年,站在某个考场门口,背景是人山人海。2019 年的夏天,那会儿他才十七岁。
白衍之把这张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日期。
2019.7.15。
他盯着那行日期,愣了很久。
七年前的那个夏天发生了什么,他其实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很热,记得考场外的蝉鸣,记得自己站在太阳底下快要中暑。
然后有个人从他身边走过。
那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像猫。
那个人穿着宽大的 T 恤,背着吉他,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那个人走得很慢,像在找人,又像无所谓。
白衍之不知道为什么,就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
几秒。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那个人。娱乐圈太大,人太多,错过就是一辈子。那个人是谁,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进这个圈子——
一概不知。
一概不想知。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正面。
白衍之盯着照片,盯了七秒。
照片里的少年们早已面目全非,有的还在这行,有的早已离开。他一个个看过去,想找那个背影。
找不到。
他放弃。把照片翻过来。
然后拉开抽屉。
钥匙呢?
他翻遍全身口袋,最后在裤兜里找到那把小钥匙。
咔哒。
抽屉打开,里面有一个铁盒。
他把照片放进去,钥匙放在盒子上。然后把铁盒推进去,关上抽屉。
锁好。
他站在原地愣了三秒。
然后他抬手,把额头的刘海往上抓了一把。抓完又放下来。放下来又抓上去。
三次。
然后他去阳台吹风。
一楼排练室传来钢琴声,叮叮咚咚的,是孩子在练基本功。
白衍之听着那旋律,靠在阳台栏杆上。
上海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映成橘红色,连星星都看不见。他点开手机。
没有新通知。
微博界面还停留在上次退出的页面——他和沈予川的 CP 超话,里面只有零星几条帖子,最新的一条是三个月前。
0.3%。
真够低的。
白衍之把手机扣在栏杆上。他转身走进宿舍,关上门。
第一次发文,什么都不太懂,希望大家多包涵。
会好好更的,不会坑。
喜欢的话收个藏吧,对我来说很重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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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强制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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