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你又看到‘它们’了?”
心理医生第n次问出这句话,他温和的声音在诊室内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知夏扶了扶鼻梁上细巧的金丝眼镜,她没有看医生,而是注视着他的头顶,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那里,一只灰色的鸽子正无力地盘旋,代表着医生的“职业道德”。
此刻,鸽子羽毛凌乱,气息奄奄,仿佛下一秒就要坠落。
林知夏最终没有回答,她习惯了这种沉默,也习惯了将那些翻涌在脑海,别人无法理解的画面,独自吞咽。
诊室内的气氛有些沉闷,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的玻璃隔绝了温度,只剩下惨白的光。
突然,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了这份微妙的平静。
林知夏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晴晴”两个字,她对医生示以抱歉,得到医生的同意后按下接听键。
“知夏……知夏……”苏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我的腿……我的腿废了!”
说到这里,电话里的人已经泣不成声。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
那只灰色的鸽子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扑腾了一下翅膀,差点跌落。
“抱歉,我有点急事。”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尾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说完等不及医生的回答便匆匆离开了诊室。
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各种各样的情绪,像潮水般涌来。
林知夏穿梭在其中,看着那些只有她能看见的“因果线”,在人群中交织缠绕。
有人头顶悬浮着即将熄灭的、破碎的希望之光,有人身边围绕着浓郁的绝望黑雾……
这些东西,她从小看到大,早已麻木。
但此刻,它们仿佛都染上了苏晴的绝望,变得格外刺眼。
她加快了脚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急促。
急诊室外,苏晴的父母正焦急地踱步。
苏晴是一名芭蕾舞演员,是林知夏唯一的闺蜜,也是她灰暗生命中少有的暖色。
她那双修长有力的腿,曾无数次在舞台上跳跃,轻盈得如同一只骄傲的白天鹅。
而现在,诊断结果却是粉碎性骨折。
医生的话语不带任何感情,像冰冷的手术刀一下下割在林知夏的心头。
“……她的脚踝……基本上告别舞台了。”
“就算是最好的康复治疗,也无法支撑高强度的舞蹈训练。”
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林知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进病房的。
苏晴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那双漂亮灵动的眼睛如今只是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泪珠从眼角无声滑落,砸在洁白的枕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林知夏看到了。
在苏晴的眉心上方,那团原本璀璨夺目,明亮的“舞蹈天赋”光芒,此刻却黯淡无光,像风中残烛,剧烈地摇曳着,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知夏,首席的选拔……我等了多少年。”
苏晴的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眼睛里,曾经盛满了对舞台的热爱与憧憬,现在只剩下空洞的绝望。
林知夏坐在床边,轻握住苏晴冰凉的手。
指尖的寒意,让她心头一颤,她能清晰感受到苏晴身上那股浓郁的悲伤,几乎要将她也一同吞噬。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样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夜色渐深,医院的灯光,在夜幕中显得格外清冷,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疏离。
林知夏陪了苏晴很久,直到苏晴在疲惫与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才轻手轻脚地离开,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心头的压抑感让她几乎窒息。
她多想做些什么,却又无能为力,无力感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包裹。
……
夜深人静。
苏晴从噩梦中惊醒,黑暗中,她睁着双眼,泪水无声地滑落,脚踝处传来的阵阵刺痛,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残酷的现实。
她拿起手机,手指颤抖地划过屏幕。
社交媒体上,那些昔日光鲜亮丽的舞蹈视频,每一个旋转,每一次跳跃,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将她残存的希望切割得支离破碎。
“首席”、“舞台”、“梦想”……
这些曾让她热血沸腾的词汇,如今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为什么是我?”她无声地质问,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如果能重新站起来……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任何!
就在这时,一条不起眼的帖子突然跳入她的视线——“都市传说:第七日事务所。”
帖子内容很简短,宣称那是一家能实现任何愿望的神秘事务所。
只要,你付得起“代价”。
“代价……”苏晴喃喃自语,心脏忽然狂跳起来,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方顿住。
理智尖叫着危险,但脚踝传来的阵阵刺痛和对舞台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漂浮的朽木,明知危险,却无法抗拒那最后一丝生机。
然后,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点开了那个链接。
手机界面跳转到一个名为“第七日”的网站。
网站页面出奇的简洁,背景是深沉得如同宇宙般的黑色,只有一行散发着微光的白色小字,悬浮在中央:
“你,渴望什么?”
苏晴的呼吸变得急促,大脑一片混乱。
理智?逻辑?
在梦想破碎的绝望面前,早已不堪一击,她只知道,她要跳舞,她要重新站上那个属于她的舞台!
她双手颤抖地,在那个幽灵般的文本框里,一字一句地输入:
“我要我的脚踝痊愈,我要重新站上舞台!”
发送键按下,页面瞬间跳转,一个仿佛用鲜血书写的电子签名浮现:
“契约已生效。”
苏晴的身体猛地僵住,心跳如擂鼓,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对不对,一种莫名的解脱感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同时涌上心头,交织撕扯。
窗外,惨淡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照亮了她脸上的那份决绝,如同烙印,刻骨铭心。
……
第二天。
林知夏带着精心熬制的骨头汤,再次来到医院,推开病房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苏晴,她的闺蜜苏晴,那个昨天还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困难的苏晴,此刻,竟然站在了地上!
她甚至扶着床沿,小心翼翼地踮了踮脚尖,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却充满喜悦的微小relevé(芭蕾术语:踮脚尖),动作虽然有些生涩,但她脚踝确实已经好了。
“知夏!你来啦!”
苏晴看到她,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明媚得有些晃眼,与昨日的阴霾判若两人。
“晴晴,你的脚……”
林知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恍惚间甚至以为这是梦境。
直到苏晴快步走了过来,拉住她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你看!你看我的脚!”
她指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脚踝,又兴奋地尝试着转了一个小小的、略显生涩的pirouette(芭蕾术语:原地旋转)。
“我跟你说,我遇到神医了!”
“昨天晚上,有个叫司徒珩先生的人联系我,他说能治好我的脚。”
“我本来以为是骗子,但你知道吗,他真的做到了!”
她激动地比划着,“就是……医药费贵了点,花光了我所有的积蓄,但真的太值了!”
林知夏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就在此时,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容貌俊美得近乎妖异,嘴角噙着一抹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苏晴立刻迎了上去。
“司徒先生,真是太感谢您了!您简直是我的再生父母!”
男人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苏晴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苏小姐,看来您的愿望,已然绽放。”
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如同大提琴般优雅,林知夏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他们的对话上,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清晰地看到,就在那个被称为“司徒珩”的男人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晴眉心——那昨天还摇摇欲坠的“舞蹈天赋”,此刻竟化作一只由无数细碎光点组成的蝴蝶,缓缓扇动着翅膀。
那蝴蝶美到窒息,通体流光溢彩,翅膀每一次扇动,都仿佛有星辰碎屑洒落。
它优雅地从苏晴的眉心飞出,轻盈地落在了那个男人伸出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男人修长的手指微微蜷曲,光之蝴蝶便悄然融入他的皮肤,最终,化作一枚造型古朴的暗金色戒指,套在了他的指间。
林知夏只觉得呼吸一窒,眼前的一切仿佛慢动作般清晰而诡异,而苏晴,她脸上依旧洋溢着重获新生的兴奋笑容。
她对这一切,毫无察觉,但林知夏却看得分明——
就在蝴蝶离体的那一刻,苏晴的眼神,那份独属于舞者的灵动与神采,像是被无形的手指轻轻抹去,骤然黯淡,像一颗蒙尘的珍珠,虽然依旧圆润,却不再那么明亮夺目。
那个瞬间,林知夏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枚在男人指间闪烁着诡谲光芒的暗金色戒指,以及苏晴脸上那灿烂却空洞的笑容。
她忽然意识到,那些她从小就能看到的“东西”,竟然可以被这样……
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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