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儿时旧梦

林知夏做了一个梦。

她知道是梦,因为她变小了。

小到穿着那双印着草莓图案的白色帆布鞋,小到扎着歪歪扭扭的双马尾,小到幼儿园走廊里那排木柜子,比她还高。

画面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起了雾的玻璃,但声音很清晰。

每一个字,每一声笑,每一声哭,都清晰到像有人把耳机塞进了她的耳朵里,调到了最大音量。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积木区的地板切成一格一格的金色方块。

那天来了一个新小朋友。

男孩,圆圆脸,虎头虎脑的,被他妈妈牵着手站在教室门口。老师笑着弯腰介绍,说这是新来的小朋友,大家要一起玩哦。

其他小朋友都围了过去,林知夏也走过去了。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沉默,还不知道把看到的东西咽回肚子里。

她只是好奇,因为那个新来的小男孩右肩上,趴着一只灰扑扑的小猫,小猫蜷缩着,尾巴无力地垂下来,毛色暗淡,像一团快要散开的灰色棉絮。

小林知夏歪了歪头,她觉得小猫好可怜。

“你肩膀上有一只小猫。”

她说得很认真,伸出手,指着男孩的右肩,指尖几乎要戳到那只小猫的鼻子。

小男孩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荡荡的肩膀,什么也没有。

他又抬起头,对上了小林知夏那双认真到有些执拗的眼睛,五岁男孩的恐惧来得又快又猛。

“哇——”

哭了,嚎啕大哭。

哭声像多米诺骨牌,瞬间推倒了整间教室。旁边一个扎蝴蝶结的小女孩跟着哭,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此起彼伏的哭声在不大的教室里炸开,老师手忙脚乱地安抚,表情从温和变成了隐忍的头疼。

小林知夏站在一群哭泣的孩子中间,手还举着,她不明白,她只是说了她看到的东西,为什么大家都哭了。

随即画面跳转到走廊。

放学后的走廊。

几个小朋友堵在她面前。

为首的是个剪着短发的女孩,班里最爱指挥别人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名字在梦里变成了模糊的马赛克,但那张趾高气昂的小脸却清晰得可怕。

“林知夏是骗子!”

“她专门吓人!”

“老师说了,说谎的小孩鼻子会变长!”

“我妈说她有病,脑子有病!”

“大家都不要跟她玩!跟她玩的人也有病!”

孩子的恶意是最纯粹的,不需要理由,不需要逻辑,一句“不要和她玩”,就足够了。

小林知夏低着头,盯着自己草莓帆布鞋的鞋尖,她没有哭,但那双小小的手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画面又跳了。

教室变成了园长办公室。

好多大人。

新来小朋友的妈妈在掉眼泪,一边擦一边说“我家孩子回去做了噩梦”“吓得半夜不敢睡”,语气里的指责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剐。短发女孩的妈妈也在,附和着说“是啊是啊,小孩子怎么能说这种话”,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带着明晃晃的嫌弃。

几个家长围坐着,说的话大同小异。

“这孩子,是不是心理有什么问题?”

“该带去看看医生了吧?”

“我听说她没有爸爸,妈妈好像也……”

声音压低了,低到小孩子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窃窃私语,比任何指控都让人不舒服。

园长的表情很为难,不停地端起杯子喝水,又放下,又端起来。

角落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外婆。

外婆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外套,背微微驼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手上有很多老年斑,指节粗大,是操劳了一辈子的手。

她一直没说话。

那些家长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

“她必须道歉!”

“要保证以后不再说这种话!”

“不然我们家孩子不敢来上学了。”

外婆终于站起来了,她弯下腰,牵起小林知夏的手。那只粗糙的、布满茧子的手,握着她的小手,微微发抖。

“夏夏,跟小朋友说对不起好不好?”

外婆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到什么。

小林知夏抬起头,看着外婆。

外婆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的脊背虽然佝偻,却在一群年轻家长面前努力挺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拼尽全力撑住最后的骨架。

五岁的林知夏读不懂太多复杂的情绪,但她读懂了一样东西。

外婆在替她低头。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觉得“看到”是一种罪过。

“……对不起。”

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被办公室的空调嗡鸣声吞没,但道歉的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姿态。

家长们终于满意了,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微妙的优越感,像一场战争的胜利者在打量战败方。

外婆牵着她走出幼儿园大门的时候,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很大,一个很小。

外婆走了几步,忽然蹲下来。

她蹲得很慢,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然后她把小林知夏揽进怀里,力道大得有些疼。身上有肥皂的味道,和灶台上炒菜溅上的油烟气。

“夏夏没有错。”外婆的声音闷在她头顶。

“夏夏看到的东西,外婆信。”

她信,但是她也无能为力。

现在的林知夏回头看这段记忆,才读懂了外婆那个拥抱里的全部内容——一个寡妇、唯一的女儿未婚生子,生下孩子后没几年便郁郁而终。

失去了女儿、独自拉扯孙女的老人,对这个世界仅存的一点温柔,和她所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保护。

可保护,仅限于此了。

梦境又碎了,碎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在黑暗中纷纷坠落。

再拼起来的时候,林知夏长大了一点。

大概七八岁,上小学了。

外婆在她上学之前反复叮嘱,同一句话说了很多遍,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上了央求。

“夏夏,看到了也不要说,好不好?”

她学会了不说。

但不说,不代表看不到,也不代表别人会忘记,特别是在小地方。

“怪物”这个标签一旦贴上,就不会自己掉下来。

小学一年级,幼儿园那些孩子,有几个和她分到了同一个小学。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

“就是她,幼儿园那个说能看见鬼的。”

“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姐跟她一个幼儿园,说她神经病。”

没有人公开欺负她,只是不理她。

分组活动永远没人选她,课间操永远没人和她站一起,午饭永远一个人坐在角落。不是被刻意排挤,而是被默契地忽视,像一块和整幅拼图不匹配的碎片,被安静地搁在一旁。

林知夏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课间的时候不去操场。她就坐在座位上,翻自己带的书,偶尔透过镜片看看窗外。

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同学们的笑声从操场上飘上来。

和她无关。

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是一种很强的止痛药,吃久了,连痛觉本身都会变得迟钝,她偶尔会想,是不是自己确实有问题。

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只有她能看到,那到底是她的眼睛有问题,还是其他人的眼睛有问题?

后来她不想了。

因为答案并不重要,不管哪个答案,她都是那个落单的人。

梦境在这里有一段很长的灰色,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

灰色的、安静的、不好也不坏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流水线上没有标签的罐头,打开来都是同样的味道。

直到那个周末,隔壁搬来了人。

搬家卡车堵在巷子口,几个穿着工服的搬运工扛着纸箱进进出出。

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年轻的女人指挥着方向,嗓门很大,笑起来很爽朗。一个穿着运动装男人搬着一个大箱子,路过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女人笑着骂了一句“你看路啊”,语气里全是亲昵。

林知夏站在自家院子的矮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小女孩,比她矮半个头,扎着马尾辫,穿着一条粉色的连衣裙,怀里抱着一只掉了耳朵的兔子玩偶。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在两个大人之间穿来穿去,像一颗弹力球,永远有用不完的能量。

她的身上有光,不是林知夏平时“看到”的那种代表某种特质的具象形态,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原始的光亮感。就像冬天捂在被窝里的热水袋,不刺眼,但暖。

然后小女孩看到了她,准确地说,是看到了矮墙后面那半个露出来的脑袋。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

她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跑到矮墙对面,踮起脚尖,隔着墙探过头来,下巴搁在墙头上,朝林知夏露出一个灿烂到有些夸张的笑容。

“你好!我叫苏晴!”声音脆生生的。

“你叫什么名字?我们做好朋友好不好?”

林知夏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不习惯,不习惯有人主动凑过来,不习惯这样毫无防备的、直白到莽撞的善意。

“……林知夏。”

她的声音很轻,说完就别过了脸。

苏晴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回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知夏!好好听的名字!像夏天!我最喜欢夏天了,因为夏天可以吃西瓜可以游泳还可以穿裙子!”

一连串的话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砸得林知夏有些发懵。

然后苏晴从墙那边伸过来一只手。

小小的,肉乎乎的,指甲上还涂着歪歪扭扭的粉色指甲油,大概是她自己偷偷涂的,涂得一塌糊涂。

“我们拉钩!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林知夏看着那只手。

……

梦境的画面又开始抖了。

像是旧电视被拍了一掌,画面猛地花了一下,然后跳到了下一个片段。

她们成了邻居。

苏晴几乎每天都来找她。

早上上学来敲门,“知~夏~走了!”

放学回来又来敲门,“知~夏~作业写完没?出来玩!”

周末还来敲门,“知~夏~我妈做了红烧排骨,我给你‘偷’了一碗!”

门板被敲得咚咚响。

林知夏从来没见过这么不怕生的人。

她试过不开门,隔着门板听到苏晴在外面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

“又不开门,是不是在看书?肯定又在看书。看书也要吃东西啊。我把排骨放门口了啊——你记得拿!别让狗叼走了!”

然后脚步声远去,林知夏打开门,低头——

台阶上果然放着一小碗红烧排骨,上面扣了个盘子,旁边还压着一张折成三角形的纸条。

歪歪扭扭的字:知夏,排骨给你的。明天一起上学。

“明天”两个字写错了,“明”的日字旁写成了目。

真丑。

但林知夏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久到排骨凉了。

外婆走过来,看了一眼碗和纸条,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把碗端进去热了热,又端出来放在林知夏面前。

“吃吧。”

外婆的语气很平静,但她扭过头去的时候,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

后来。

她们上了同一个小学,准确地说,是苏晴转学过来的。

苏晴的妈妈说这边学校离家近方便接送,但苏晴悄悄告诉林知夏,“是我求我妈的!我说我要和知夏一个学校!”

说这话的时候苏晴特别得意,小下巴抬得高高的。

可林知夏只觉得手心发烫,她不是没有预想过之后的事。

苏晴会知道,会知道她在学校是什么样的存在,会知道其他同学怎么看她,然后……

然后苏晴也会变成其他人的样子吧。

那些曾经靠近过她、又在听到“那些事”后退开的人,她见得不少。

人总是这样的。

善意保不了多久,舆论比善意重。

开学第一周。

果然,有人在课间跟苏晴说了。

“你知道吗,林知夏是那个能看见鬼的,她幼儿园就把人吓哭了。”

“你别跟她玩,她有病的。”

“我妈说了,离她远一点。”

林知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老位置,翻着一本已经看了三遍的书,目光落在纸页上,但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她今天的耳朵似乎异常灵敏。

她在等,等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

苏晴沉默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

“哦。”

一个字。

就一个字。

然后苏晴直接转身,小跑到林知夏的课桌前面,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空椅子上,趴在桌面上,脸凑得很近。

“知夏,第三题怎么做?借我看看呗。”

好像刚才那段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好像那些“忠告”是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

林知夏抬起头,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攥着书角的指尖松开了。

书角已经被她揉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第三题选B。”

“为什么选B呀?”

“因为A、C、D都不对。”

“你这不是废话吗!”

苏晴笑了,那笑声很大,在安静的教室里特别突兀,好几个同学都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苏晴和林知夏之间来回。

苏晴一点也不在意那些目光,或者说,她根本没有看到。

她的注意力全在那道数学题上,皱着眉头,嘴里念念有词,铅笔在草稿本上戳出一个个小洞。

那天之后,有人劝过苏晴,不止一次。有善意的,也有不善意的。

善意的说“你跟她玩以后别人也不跟你玩了”。

不善意的说“你是不是跟她一样有病”。

苏晴的反应永远只有一种,她会先安静地听完,然后昂起头,表情认真到有些可爱。

“知夏是我最好的朋友。”

“谁也不准说她坏话。”

就这么简单。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宣言,不是义正词严的反驳,就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用她全部的天真和执拗,说了两句简单的话。

但林知夏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第一次觉得阳光照在身上,是暖的。

梦境开始变得零碎了,像一部老电影的快进片段——

体育课分组,苏晴拽着她的胳膊:“知夏跟我一组。”其他人不愿意,苏晴就一直举着手不放,举到体育老师妥协为止。

春游排座位,别人不愿意和林知夏坐一起,苏晴直接把自己的书包砸到了她旁边的空位上。

有一次有个男生当着很多人的面叫林知夏“神经病”,苏晴冲上去跟人吵了一架。

苏晴吵架的时候嗓门特别大,但词汇量明显不够,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你才有病”“你说一句试试”“你再说一句”。

吵到最后被老师拉开,两个人都被罚站在走廊。

苏晴靠着墙,小声跟林知夏说:“知夏,我嗓子好疼。”

“……谁让你喊那么大声。”

“我要是声音不大他们就听不到啊。”

林知夏侧过头去。

苏晴还在那揉嗓子,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嘶嘶地吸气,活像一只受伤了还要逞强的小兽。

整个人气鼓鼓的,又理直气壮的。

好像为林知夏出头,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

林知夏扶了扶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些酸。

……

画面碎得更厉害了。

碎成一块一块的光斑,明明灭灭。

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她从这个梦里往外拽。

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一个黄昏。

她和苏晴走在放学的路上,夕阳把整条巷子都染成了橘红色。影子拖得很长,一高一矮,交叠在一起。

苏晴在啃一根冰棍,另一根举着递给她。

“知夏,你说我以后能当芭蕾舞演员吗?”

“……不知道。”

“我觉得能!我妈给我报了芭蕾课!老师说我有天赋!”

“嗯。”

“到时候我上台表演,你坐第一排看,好不好?”

“第一排票很贵的。”

“那我送你啊!我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买第一排的票!”

苏晴说这话的时候,半边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的绒光,啃到嘴角的冰棍汁液顺着下巴淌下来,她也不擦,笑得眉眼弯弯。

那只蝴蝶,就在那个黄昏里,第一次出现。

很小,很淡,像一颗刚点燃的火苗,颤颤巍巍地悬在苏晴的眉心上方。

那么微弱,但那么亮。

林知夏第一次觉得,她看到的这些“东西”,也许不全是诅咒。

也许有些,是很美的。

画面停在了苏晴被夕阳镀上金边的笑脸上,然后这个笑脸像放映结束的胶片,开始卷曲,燃烧,从边缘一点一点地焦黑。

蝴蝶从火焰中挣脱,振翅飞起,然后被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捏住了翅膀。

林知夏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有一条细长裂纹的天花板。

工作室的沙发硌得她后腰发疼,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压出一道红痕,手心全是冷汗。

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她低头看。

那张纯黑色的金属卡片,正安静地躺在她潮湿的掌心里,烫金小字在台灯微弱的光线中,微微反射出冷冽的光泽。

“第七日”。

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梦境残余的温度正在指尖飞速退潮,只剩下金属卡片传来的那股不属于人间的凉意,一寸一寸地沿着掌心爬上来。

她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是苏晴两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就一句话:

“知夏,我今天不知怎么回事,怎么都想不起来柴可夫斯基的那首曲子了,就是我以前最喜欢那首。好奇怪,明明名字就在嘴边,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哈哈大概是太久没练了吧,晚安。”

消息末尾跟了一个笑脸表情包。

但林知夏盯着那个表情包,盯到瞳孔开始发酸,她的拇指慢慢滑向卡片背面那串号码,指腹摁上去的瞬间。

手机屏幕熄灭,倒映出她自己的脸。

苍白,嘴唇紧抿,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自己都认不出的、危险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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