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佛诞无声(四)

月上梢头,谢陈年勒马停在桑家瓦子外。

鹰使查到孙王妃那辆从大相国寺驶出的马车,最后就消失在附近。

他翻身下马,身上那件染血黑衣已经换成墨蓝交领衫,举手投足时脚步沉稳、衣袖利落,门子只当他是哪家闲逛的贵公子,抬了抬眼皮又与旁人玩乐起来。

跨过门槛,扑面而来一股浓郁的羊膻味。

这是东十字街北最大的勾栏,正对着汴河上繁忙的州桥。隔着彩绸幔帐,传来隔壁潘楼酒店的酒令声,与瓦子里说诨话的响板混作一团。

台上一晌锣歇,说书人醒木一拍——

“列位可知,上月左军副巡使那桩案子?严严实实一间密室,窗纸不破,门锁不动,人就这么死在里头,口中还塞满金条!”

“不就是畏罪自杀了吗?”下方有人插嘴道。

“阁下了解太片面了,”说书人摆了摆手,“可知道那开封府撞开门时,里头还站着个不到十岁的男童!这下可就不简单了,那孩子问啥啥不应,上了刑也不开口,刑部老爷们急得跳脚——列位猜怎么着?”

底下茶客听得聚精会神。

“说是啊,来了位年轻官人,只一日便破了此案!”

“这位官人是何人?”有位女茶客大着胆子问。

“不可说!”醒木又是一拍,“只知道这位官人如今是官家亲赐的皇城司第七十二司司正。官家新设这第七十二司,取七十二洞天之意,专管天下奇事怪案,广纳贤才、破除禁制、指哪打哪!”

满座哗然。

“不是已经有探事司了,怎么又来一个这玩意儿?”

“小声点,”有人捅了捅她,“皇城司这么大一块肉,上面的人肯定要分着抢着吃,听说这个司正,就是哪位大人的义子哩!”

“听上去也就毛头小子一个,凭什么?”有人嗤笑道。

“嘘......皇城司的事你们也敢瞎讨论......”

议论声嗡嗡地漫开来。谢陈年拨开人群穿过茶座,充耳不闻。

“日出东来还转东,劝人行善莫行凶——”邻道的戏台正在出演《目莲救母》的鬼戏,铜锣声震得屋檐上燕子扑棱棱飞起。

他目光一扫,最边上坐着三个戴交脚蹼头的辽国商人,正鬼鬼祟祟地往薛家分茶铺子张望。

突然有人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是个捧着王道人蜜饯匣子的小厮,匣盖缝里漏出雕花杨梅的甜香。

“客官让让。”

他侧身让道,发现那三个辽人陆续爬上马车正要离开,而那马车侧顶挂着一串珠链,赫然是荣王府马车的样式!

此时戏台演到青面獠牙的鬼差甩出铁链,一时惹得看客们尖叫推搡,令正准备冲出去的他有些迷失方向。

“让开!官差办案!”他只能从衣摆下抽出铁尺,踩着勾栏的朱漆栏杆纵跃,落在马车上。

马车疾停,一连撞翻了几个竹篓。谢陈年一手擒住驾车的辽人,一手掀开车帘,另两人惊恐望着他。

“马车是你们的?”他用契丹话问道。

“不……不是,”他们连连摆手,“是位娘子送的,我们约定好了,今日傍晚在这等她拿车……”

“她去哪了?”

“她在……”那驾车的契丹人往后一指,人流涌动,一时茫然起来。

“她长什么样?乱说就把你们绑了丢进大牢!”

那契丹人神色惊恐,语序有些紊乱:“黑的!她全身黑色,头上戴了斗笠,脸不露出来!还有……”

谢陈年正仔细听着,车内一人撑着身子大喊:“她那个仆人还在那!端蜜饯那个!”

谢陈年猛地回身,州桥方向传来一声鹧鸪哨,那小厮扔下匣子就跑,冲出瓦子后门,雕花杨梅滚得到处都是。

此时各家铺子早已掌起灯笼,在黑夜中晃动。

他掠上屋檐,穿过金银铺、香铺、肉饼铺,掠过货郎、伙夫、卖花女,跟着那小厮朝汴河奔去。

河上漂着花灯,小厮一边穿过艘艘画舫,一边将船上的歌姬舞娘朝后推,一时惊得尖叫连连。

谢陈年在岸边抄起一根竹篙借力跃上船头,跟着小厮东窜西窜,最后眼见他钻入一条朱红色大船。

这条船的船檐挂满彩帛,金银线交织,随风摇曳。布帷上绣着朵朵莲花,或含苞待放,或盛开如盘。船角垂一串琉璃风铃,发出清脆声响。

他拂开条条恼人帷幕,推开舱门,只见船内烛光摇曳,满室生辉。四壁挂满女子画卷,或倚栏凝眸,或低眉浅笑,姿态各异,眉眼如生。

一披着白色鹤氅的贵公子倚在一张铺着软垫的长榻上,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金盘玉盏,穿着黄衣的斟酒丫鬟不安地看向谢陈年,手微微颤抖。

他双耳微动,两名黑衣侍卫瞬间跃进船朝他袭来,千钧一发之际,他双手抱拳,朝座上公子道:“刘监丞。”

身处皇城司,对于从官之人的相貌他很是清晰。此人是如今刘皇后的弟弟刘于飞,官至国子监监丞。

“不得无礼。”刘于飞赶忙喝止那两名黑衣侍卫,起身朝谢陈年彬彬有礼地鞠了个躬,“这位公子是?”

“皇城司第七十二司司正,谢陈年。”

刘于飞笑得恳切:“早听闻谢大人弱冠之年已是堂堂司正,更能将我大宋能人异士收归麾下,极得王相公信任。此番一见,果然俊朗非凡、气度超然。”

谢陈年客气地笑笑,用余光打量船舱,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姐姐常嘱咐于飞,皇城司是监察百官、维护天下秩序之地,要于飞以皇城司诸司同僚为榜样,时刻自查、安分守己。”他声音柔和,“不知此番谢司正上船所为何事?”

“叨扰刘监丞。陈年正在查案,寻一位褐色短衫、布条缠腿的小厮,”谢陈年指了指头,“头上还包着灰色布巾,刚跟到此船舫间便不见了。”

“我与夕儿一直在船上,但见进舫的独司正一人矣。”刘于飞看向丫鬟和那两名侍卫,“这样的小厮在汴河上很是常见,你们可曾见到?”

众人皆是摇头。

“若刘监丞有任何消息,可随时差人来皇城司知会。”话已至此,谢陈年也不便追问,抱拳告退。

“那是自然,谢司正慢走。”

待门关上,刘于飞轻浅的笑意瞬间消失,他反手一挥,桌上的杯盏叮铃哐啷掉落一地,余下三人噗通一声跪下。

“说了不要让任何人上船,养你们不如养条狗!”他揉了揉额角,指了指桌上的茶案,“姐姐劝了官家这么久,皇城司哪里需要这些不三不四的人,还让那老狐狸的义子当了司正,这第七十二司不就成了他的家养狗吗?真不知道吹官家枕边风的是姐姐还是那个老头!”

“哐啷——”那丫鬟手一滑,茶水浸湿地毯渗入地板,她惊恐地磕头,连连道歉。

刘于飞瞬间住了嘴,眼睛一眯,绽开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温柔地关切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马上擦、马上擦——”丫鬟忙用衣袖开始擦拭。

“舔干净了。”刘于飞失了耐性,往后一靠坐回长榻,朝侍卫安排道,“那姓谢的今日找到我这条船,难免不会多嘴,你们即刻动身去济生堂找些厉害的,让他今晚回不去他那狗窝。”

四月的夜风还带着些许寒意,谢陈年一路搜到郊外,依旧未曾找到小厮的踪迹。月光如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方是一片竹林,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他勒住马缰,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竹叶的响动中夹杂着细微的脚步声。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他猛地侧身,箭矢擦着衣袖飞过,钉入身后的树干。他翻身下马,借助马背掩护。

屏息凝神间,四周呼吸杂乱。

他划开火石,迅速点燃身边草地。一时间火光漫天,数十个黑衣人从暗处现身,呈三角之势将他围住。为首之人手持长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了剧毒。

谢陈年随意地抱了抱手:“这么多兄台深夜前来,找某谈天?”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铁尺在他手中如臂使指,与为首之人的长刀相撞,发出清脆的交鸣之声。

其他人见状立即加入战斗,幽蓝的刺刀从不同角度袭来。

谢陈年身形灵活,在火光和刀影中游走,每一击都精准狠辣,一时间,对面的人倒了一半。

“呲——”

一记重击击中他的左肩。

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借势一个翻滚,铁尺横扫,却又被紧随其后的致命一刀刺穿了胸膛,温热的鲜血顺着臂膀和腹部流下,他腿一弯,直直倒在草丛里,任由血往外流,胸膛好像都没有了起伏。

黑衣人见状大喜,赶紧上前,伸出手去探他鼻息。

甫一靠近,谢陈年猛然睁眼,那黑衣人再想躲远已来不及,头颅被铁尺狠击,鲜血四溅。

余下之人看着谢陈年身上的血窟窿已不再渗血,甚至慢慢变小,惊恐万分,纷纷不敢再上前。

他带着胸前黑痂血肉交错的伤口,宛若修罗地狱一步步走上前的业火厉鬼,铁尺直指右侧之人。

那人慌忙格挡,却正他中下怀。

他左手一扬,数片竹叶如利刃般激射而出,划破其咽喉,使人当场毙命。

而后他箭步朝左侧两人飞去,精准击中一人手腕。长刀应声落地,那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头颅也已然被铁尺砸下。

最后一人转身欲逃,谢陈年却已拦在他面前,将铁尺对准他:“说,谁派你来的?”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咬破口中毒囊,想要阻止已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口吐黑血,倒地身亡。

谢陈年在这群黑衣人身上翻找半天,一无所获,只好撑着铁尺调整呼吸,任肩上和胸口的伤发痒、结痂。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眉头紧锁,心中的疑虑深重。

对于此次暗杀,他没有头绪。这和他在查的案子有没有关联?是灭口,还是旧怨?他无从得知。

只是一日之内被捅穿两次,饶是他有着非比寻常的自愈能力,也有些吃不消。

一辆马车朝火光处疾驰而来,赶车之人跳下马车:“司正,如何?”

“无碍。”谢陈年登车回城,靠着车壁闭上眼,隔着衣料按了按胸口,“她醒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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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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