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乱世倾日

寒夜如墨,阴风卷着浓重的血腥与腐臭,席卷整片乱葬岗。

残肢枯骨遍地狼藉,寒鸦栖在荒坟枝桠,发出凄厉沙哑的啼鸣,声声刺骨,刺破这死寂的暗夜。

一女子在冰冷的尸堆之中缓缓睁开眼,浑身筋骨如同被拆开再狠狠重碾过一遍,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痛得她浑身冷汗涔涔。

她还记得那日刑场之上,火光冲天,血染长街。

世代忠良的镇国公府,一夜之间被奸相赵高觉罗织谋逆罪名,满门抄斩。父兄被押赴刑场,母亲与府中女眷自尽明节,昔日满门荣光,顷刻间化为乌有,只留下千古沉冤。

她是大康最尊贵的镇国长公主沈微婉,乃是镇国公嫡长女,因自幼聪慧灵秀,深得先帝喜爱,自幼养在深宫,册封为长公主,受尽万千宠爱。本该死于那场灭门浩劫,却被忠心老仆拼死推入乱葬岗,以尸身遮掩,侥幸留得一条残命,却也只剩奄奄一息。

刺骨的冷风灌入破败不堪的衣袍,冻得她浑身瑟瑟发抖,心底更是被无尽的绝望与恨意填满。

家国已破,族人尽亡,偌大世间,竟无她一寸容身之地。

活下去?

她身负重伤,手无寸铁,朝堂上下全是赵高觉的爪牙,追兵定然还在四处搜捕,她一个落难公主,又该如何活下去?

复仇的烈火在胸腔里疯狂灼烧,烧得她五脏六腑俱是痛楚,可眼下这般绝境,她连自保之力都没有,何谈洗刷冤屈,何谈铲除奸佞?

满心绝望翻涌,她甚至想就此闭眼,随族人一同赴死,免受这乱世流离之苦。

可父亲临刑前那句“守住身躯,静待时机,昭雪沉冤”的嘱托,又死死攥住她的心神,让她无法轻言放弃。

就在她心神沉至谷底,再无半分求生之力时,林间忽然传来一阵轻缓从容的脚步声,打破了乱葬岗的死寂。

来人一身素色粗布麻衣,身姿挺拔如月中孤松,背负竹制药篓,手持一根古朴无华的桃木杖,步履沉稳,自沉沉夜色深处缓缓走来。

他眉眼温润,气质清逸绝尘,明明身处这荒芜污秽、戾气丛生的乱葬之地,周身却不染半分尘俗与血腥,自带一股淡然出尘的气度。

他远远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尸堆中奄奄一息的沈微婉身上,没有半分嫌恶与惊惧,只语气淡然开口,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此地不久便有追兵前来,若想苟活,便随我走。”

她强撑着残破的身躯想要起身,可伤口骤然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身子一软,栽倒在尸堆之中。

男子见状,迈步上前,步伐从容,并无半分逾矩,只是伸手轻轻地扶了她一把。他的掌心微凉,触感带着薄茧,却有着一股莫名安稳人心的力量。

沈微婉本就重伤体虚、失血过多,经此一番挣扎借力,紧绷的心神与身躯彻底垮掉,眼前猛地一黑,当即昏死过去,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

男子见她晕厥,神色依旧淡然无波,俯身小心翼翼将她横抱而起。动作轻缓稳妥,刻意避开她身上的伤口,小心翼翼绕开遍地枯骨与残肢,踏着夜色,一步步走入幽深无际的林海深处。

林间夜色浓稠如墨,参天古木遮天蔽月,将清冷月色尽数阻隔在外。四下幽暗静谧,唯有脚下枯叶被碾过的沙沙轻响,伴着偶尔掠过林间的风声,在空旷山林里浅浅回荡。

男子步履始终平稳不疾,怀中女子身形孱弱,毫无知觉地靠在他怀中,眉眼紧蹙,哪怕陷入昏迷,眉宇间依旧凝着化不开的伤痛与悲戚。

不知缓步走了多久,穿过层层林莽与溪涧,前方幽谷深处,隐约透出一点昏黄暖光。

群山环抱,幽谷深藏,此地远离尘嚣,人迹罕至。一间简陋质朴的竹屋依山而建,傍着潺潺溪流而立,四周草木葱茏茂密,青峰环绕,隔绝了外界的杀伐纷乱,也隔绝了赵高觉手下的追兵搜捕,宛如乱世里一方不被惊扰的世外桃源。

他抬手轻轻推开斑驳老旧的竹门,侧身而入,借着屋内微弱灯火,小心翼翼将沈微婉安置在木榻之上。

榻上铺着厚实柔软的干草,垫着粗布褥子,虽朴素简陋,却也算干净暖和。

安置好她平躺卧好,转身放下背上的竹制药篓,从中逐一取出晒干的各类草药、青瓷药瓶与洁净的麻布绷带,在木桌前静静坐下,低头慢条斯理地研磨、调配疗伤草药。

屋内一盏油灯静静摇曳,暖黄光晕漫开,将一室清冷稍稍冲淡。

男子调好草药,走到榻边,俯身轻轻撩开她破败的衣袍。

只见她满身新旧伤痕交错纵横,淤青遍布肌理,被碎石荆棘划开的血口翻卷着皮肉,触目惊心,看得人心生恻隐。

他神色不变,动作轻柔至极,细细为她清理伤口污血,敷上微凉的草药,再用麻布一圈圈细细缠裹包扎。全程恪守分寸,举止端正自持,无半分轻薄逾矩之举。

屋外山风轻拂竹叶,溪流叮咚潺潺作响,屋内静悄悄的,只余草药淡淡的清冽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待周身大小伤口尽数处理妥当,收拾好药具,又取来干净陶碗,舀了温热山泉,用干净棉巾蘸湿,一点点润湿她干裂苍白的唇瓣。

做完这一切,他便搬了一张竹椅,静坐在屋角灯下,闭目调息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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