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轻第一次记住江铭，是高一开学后的英语课。

原来的英语老师病了，来代课的年轻老师声音很轻。后排有两个人故意重复她的口头禅，哄笑越闹越大。老师叫他们安静，声音发颤，最后红着眼圈走了出去。

言轻放下笔，刚想起身，教室后门已经被推开。

黑色连帽衫的少年走出去，顺手关上门。

五分钟后，年级主任进来，把起哄的两个人叫走。代课老师重新回到讲台，江铭坐回最后一排，低头翻书。

言轻后来才听同学说，江铭没去安慰老师，直接找了主任，原话是：“他们不想上课，可以出去，别耽误别人。”

易萧萧说那语气听着像找人打架。

言轻却记住了。

他有一点脸盲，不熟的人换个发型就认不准。江铭是少数几个，他只看侧脸也不会认错的人。

周一早上，那张侧脸就出现在窗边。

踏入教室，目光不自觉地扫向靠窗的位置。江铭已在那里，微低着头看习题，晨光勾勒出冷硬的侧脸线条。正要收回视线，江铭抬了一下头，目光相撞，又都移开。

言轻心头一紧，强迫自己坐下，拿出物理书，后背却如芒在背，清晰地感知着那道视线沉甸甸地压着，直到直到易萧萧拎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雨伞冲进教室，这片寂静才被打破：“今天好大的雨啊！”

言轻看她把伞支在桌边，随口问：“卷子写完了？”

“写完了。你昨晚散步散多久？”

“没多久。”

“江铭呢？”

“不知道。”言轻翻书的手一顿，书本见的水笔咕噜噜滑落到地上，发出啪的声音。

他低头四处寻找，却见两个人同时伸手，却又都停下了动作。

易萧萧疑惑地看他们：“顾知珩，江铭，你们一大早愣什么呢？”，随后越过两人捡起了水笔。

第一节物理课后，同学围着他问受力分析。顾知珩也过来，在桌边等前面的人问完，才指着草稿纸问：“这个摩擦力方向，你是不是漏了一种情况？”

第一节是物理课，言轻迅速被这节课上的种种难题困扰到了，并且在物理课结束，几个同学围在言轻桌边请教难题，让他无法脱离。

语气和往常一样。

顾知珩换了副银框眼镜。言轻的目光在镜片上停了一瞬，低头把另一种情况补出来。

“对。”他说，“刚才没写全。”

顾知珩拿走草稿，没有提昨晚的消息。

言轻松了口气。他觉得，两个人都不提，事情也许真能过去。

江铭也没有追问。

接下来几天，他偶尔找言轻说话，都是明天交哪张卷子、体育课在哪儿集合。言轻回答完，他便点头走开，和告白前差不多。

差别大概是，言轻开始能在人群里更快找到他。

一周后的体育课突击测试了测了1000米长跑，他有幸分到了最后一组。

言轻怕冷，一整个冬天非必要不出门，虽然本来体质就不易胖，但还是养的都圆润了一圈，和长跑这种东西更是半点都搭不上边。

他开学后倒是多多少少有和同学一起打打篮球跑跑步，刻意恢复体能，但这1000米测下来还是要了半条命。

他依靠着栏杆，头微微扬起，口鼻间还在喘息，呼吸间和冰冷的空气交接，白雾随着喘息从唇瓣弥漫出来。

顾知珩递给他一瓶水，言轻眼眸微垂，他抬起撑在栏杆上的手，接过水但是却没喝。

不是他纠结，他确实很渴，但他这会没力气拧开了。

言轻嗓子干的像着火了一样，拧不开，但他张不开嘴去让别人帮忙。

简单来说，累的不行，但是嘴硬，要脸。

两人正相顾无言，一只手从栏杆后伸出，拿过他手里的矿泉水。

言轻还没反应过来，视线追随着矿泉水往后看去，却只见一片黑色映入眼帘，那只手拿着矿泉水，另一手扭住瓶盖，瓶盖在手指中旋转两圈，递回他面前。

言轻本来就靠坐在栏杆上，这会抬头，才看清来人。

江铭没有停留，转身跑回球场。言轻喝完水，听见篮球落地的声音，下意识看过去。

言轻看着落地后弹跳的篮球，眸色微动，是个三分球。

体育课提前结束了。

“英语老师找我们。”顾知珩说。

言轻收回目光：“现在？”

“嗯，课代表刚来叫了。”

两人往教学楼走。身后又响起一声篮球碰篮筐的闷响。

这次没进。

英语老师找他们核对竞赛报名，顺便敲打了一下言轻月考里的粗心。他签完字，跟顾知珩把试卷抱回教室。

卷子刚发下去，易萧萧就在后排叫了一声：“你才考四十七？”

言轻捂住一只耳朵。

“你不学播音可惜了。”

“你看了就知道我为什么惊讶。”她走回座位，顺手翻他的卷子，“你还是老样子，能做对的也扣分。难怪孙老师找你。”

“她也找顾知珩。”

“人家比你高六分。”易萧萧把卷子放下，又上下打量了一下窗边坐着的男生，“而且人家脾气好。你猜为什么追他的人多，没人追你？”

这话里话外都在吐槽他毒舌刻薄。

言轻挑眉，“易萧萧，追我的人多了去了。”

说完，他自己先噎住。

他飞快地往后瞥了一眼。

江铭撑着下巴看卷子，似乎没听见。

“你看江铭干什么？”易萧萧问。

江铭抬起头，眸中意味不明，两人短暂地对视一眼。言轻心虚地收回目光，少见地为自己说出口的话后悔。

他转过头，恨不得把易萧萧的嘴堵上，而一旁的易萧萧有点莫名其妙，大眼睛看着他，似乎还在等回答。

言轻恨不得把同桌的嘴堵上。他握紧笔，随口找理由：“好奇你刚才在那儿喊什么。”

“他英语——”

“四十七。”江铭自己说。

言轻转过去：“多少？”

易萧萧笑得趴在桌边。

江铭抬手挪了一下卷子，像想挡住分数，挪完又觉得多余，手停在纸上。

言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过。他收回视线，踢了一下易萧萧的椅子腿，示意她别笑了。

那节英语课，江铭被点了三次名字。最后一次，他站着听老师讲完基础语法才坐下。

言轻没回头。

放学后，他却迟迟没收书包。

“回家吃饭了。”易萧萧收拾着桌子准备往外走，临走前还不忘拍拍他的胳膊。

“你先走吧。”言轻把头埋到臂弯里，不想面对任何人。

他也不是每天都回家的，有时候家里没人或者有题没做完也会晚点走。易萧萧见怪不怪，只道：“那我先走了，要是需要带东西给我发消息哦。”

“好。”他趴在桌上，听着窗帘被风吹动的声音。

有人停在身边。

“你生病了？”顾知珩问。

“没有，想歇一会儿。”

“要一起吃饭吗？”

言轻抬头。他不太想在饭桌上猜对方会不会提告白，便说：“今天先不去了。”

顾知珩看了他片刻：“那我先走了。”

言轻重新趴下，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有人回来，脚步声渐近，椅子又轻轻响了一声。

他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话没出口，就看见江铭站在前桌旁，垂着眼睑，眉眼安静。

“后街开了家店，”江铭说，“去尝尝吗？”

言轻还没回答，他又补了一句：“莲藕排骨汤。”

言轻确实饿了。

他看着江铭，心里转了一圈，又转回来：“走吧。”

小店新开，位置又偏，只有他们一桌。江铭点了汤和两个菜，把菜单推给他，问够不够。

言轻说够。

汤端上来很热，江铭用纸巾垫着碗沿，把小碗放到他面前。

“先晾一会儿。”

言轻望着碗里的排骨，突然想起早上那张卷子。

“今天我不是笑你。”他说。

江铭抬眼：“知道。”

“我就是没想到。你物理不是挺好的吗？”

“英语落下太多，后来不想补了。”

他说得很平静，言轻却想起他挡分数的手。

“我帮你补课吧。”

江铭的筷子停下来。

言轻以为他不信：“基础语法我会，单词可以一起背。物理我有时候还得问你。”

“因为早上？”江铭问。

“也不全是。”

言轻说完，没想出剩下的原因是什么。他低头喝了口汤，差点烫到舌头。

江铭把水杯推过来。

“你不用觉得欠我。”

言轻握住杯子：“补课算什么欠。”

“你愿意，我当然想。”江铭看着他，“但那个问题你可以慢慢想，和补课没关系。”

言轻本来准备了一肚子怎么安排时间的话，这会儿都说不出来。

他原本觉得补课是自己能给出的最好回馈。江铭却没顺着他的意思，把这顿饭算成一笔账。

“那明天开始。”言轻说。

“好。”

“先补语法，从头来。”

江铭低头吃饭，过了几秒才问：“必须从头？”

言轻终于笑了：“四十七分，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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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