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10睁开眼。

入目是一张纸条，工工整整地放在枕头上，正对着她的视线。

字迹漂亮，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不要担心，我没有恶意，你如果愿意，可以随便逛逛，但不要出门哦。我很快会回家，到时候与你解释。——白珂”

落款下面画了一只小小的游隼简笔画。

她坐起来，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穿着的白色裙装睡衣质地柔软，尺码大了一号，袖口堆在手掌中间。

昨天那些伤已经自己愈合了。

近日老师闭关，让她逃了分化试验，修复能力比平日弱了一些，但还够用。

她抬起左手腕，淡红色的能量锁链系在那里，另一头延伸向床的另一侧，消失在空气里，应该是系在了别人身上。

她转头，枕头旁边蜷着一团毛茸茸的淡金色。小鸭子毛绒玩偶的脑袋埋在翅膀里，睡得正香。

她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那团绒毛。

“嘎。”米糕抬起头，豆豆眼眨了眨，看清是她之后立刻扑腾着站起来，“麻麻！你醒啦！”

声音细细软软的，用词带着点孩子气。

“米糕。”0910的声音有点沙哑。

“米糕在这里！”小鸭子从枕头上一蹦一蹦跳过来，往她怀里拱，“妈妈你昨天流了好多血，米糕叫你都听不见，吓死米糕了……”

0910接住它，手指在那层淡金色的绒毛上停了一会儿，轻拍了拍米糕的脑袋。

“没事的。”她说。

“真的吗？”

“嗯。”

米糕安静下来，从她怀里爬到肩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身体贴着她的颈侧，脑袋蹭了蹭她的耳朵，这是它最喜欢的姿势。

0910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响。

她走得不快，每经过一扇门或一个转角，肩膀会微微侧一下，是肌肉记忆下的防御姿态。

室内约十米挑空，落地窗外，围绕着宽阔的水面，阳光把整个厅室泡成暖金色，水晶吊灯垂在穹顶下，金箔顺着雕花，细致地铺进整栋府邸。

易冥站在双旋楼梯上观望，没有下楼，在这种地方，未必不会迷路。

虽然不见任何温控装置，却能令人在暮秋时节触到丝丝温柔的暖意。

“米糕晕了。”米糕搂着0910的脖子撒娇，虽是这么说，脑袋却止不住到处打量。

屋子里什么人也没有，她本以为这种规格的庄园别墅至少会配备几名保姆。

或许只是她们暂时外出了。

逛完一圈，她回到卧室。

站在窗边，看着水面发了一会儿呆，晨光落下，碎金久违地在眼底流转。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那截淡红色的锁链几乎没有重量，轻似羽毛，只是拉扯不开，漫漫延伸向窗外。她把袖口拉回，转身靠着窗台，背对阳光。

米糕趴在她肩头，小声问：“妈妈，这里是哪里？”

“不知道。”

“那个白珂是谁？”

“不知道。”

“那妈妈为什么在这里？”

0910想了想。她记得被打，记得跑，记得撞到一个人，记得一股玫瑰花的味道。

“不知道。”她说。

米糕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又把脑袋埋进翅膀里：“麻麻什么都不知道。麻麻哪天被人贩子拐走了都不知道。”

0910靠着窗台，没有再动。

被拐走了吗？也挺好。

————

白珂走进特战总部大厅。

黑色长裤与打底，银十字项链，夹克衫搭在臂弯里，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除了她身上的气味。

蓝桉信息素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挂在一个SE5身上，最关键的是，挂在了她们白队身上。

栖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暗酒红色的长裙裹着高挑的身段，赤狐SE4 的眼尾微微上挑。她经过白珂身边，脚步没停，偏头嗅了一下，挑眉。

“你是不是——”

“不是。”

栖月笑了一声，转头揽上隔壁组沈箐肩膀说笑。

秦千序从后面跟上来，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她凑到白珂身边，夸张地嗅了一下空气，然后捂着鼻子笑。

“我嘞个亲娘，你昨晚干啥去了？年轻人炫压抑可以理解，要注意节制啊。”

白珂竖起一根中指。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肯定是找到蛇蛇姐姐给激动坏了——什么时候带她来这儿认识一下。”

“不建议，她现在的状态似乎不太稳定。”

秦千序笑嘻嘻地举起咖啡杯做了个碰杯的动作：“知道知道，换谁不这样。”边往自己办公室走，边修改着朋友圈的可见范围，把白珂从屏蔽名单里放了出来。

终于不用担心这只傻鸟看到自己和爱妹的恩爱朋友圈犯emo了。爽。

白珂揉了揉眉心，推开部长办公室的门。

洪竞锋坐在办公桌后面，AE9美洲拟狮的威压不怒自威。他看了白珂一眼，放下手中的文件。

白珂坐下。

洪竞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她两秒：“身上的信息素，实验体的？”

“是。”

“哪来的。”

白珂知道骗不过洪竞锋，直言道：“我出任务从K49带回来的，是当年救下我的那个。”

洪竞锋的眉心拧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发作。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从边境带回来的，说明她不是站在人类这边的，不可能是什么善茬，你知道这是违纪的。”

“知道。”

“你知道我随时可以下令把她送走。”

“好叔叔一定不会忍心送走我好不容易捡到的洗衣粉儿的，”白珂挑眉笑了笑：“我都那么大年纪了，连可爱小P的手都没牵过，再老点可就没人要了。”

“这不是你自己的问题吗，没人阻止你谈......”

“不要，我就喜欢她。”

洪竞锋有时真想把这只鸟崽子一脚踢到西伯利亚。还是怪自己没在小时候就教导好，大了就没法管教了。

“明天，带她来做安全性测试。”

白珂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她才刚出来，那种地方不适合她。”

“我知道。”洪竞锋的声音平稳，没有被她的情绪带跑，“但你要清楚，测试不通过，她这辈子都会被当做‘需监管的实验体’。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行动受限，随时可能被强制带走。”

他喝了口茶，“通过了，她才能在人类社会正常生活。没有脚环，没有跟踪器，没有定期报到。你自己想清楚。”

白珂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过了几秒，她站起来。

“行，那就后天吧。”她故意没说具体时间，转身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叔。”

“嗯，不用谢我。”

她推门出去。

走廊里，白珂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家里的监控画面。

卧室里，易冥靠着窗台坐在那里，那团鸭四仰八叉趴在她掌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裙摆上。

她淡淡地望着窗外，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白珂看了几秒，收起手机，往停车场走去。

说不紧张是假的，她的脑海里早就放映过千百种重逢场面，惊讶，不解，愤怒……可都不会是了。

白珂想了很多，唯独没想到自己心爱的人会过得糟糕，没想到对方撒了一个十五年的谎，让自己心安理得地在原地等待。

现在，她竟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昨晚一晚没睡，读取记忆的分化能力第一次让她如此难受。

那整整三年的血色画面，哪怕是变态，也未必能毫无波澜地接受。

按照实验体的年龄标准算起来，她现在也不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孩儿罢了。

它们怎么能忍心这样对她。

心脏处好像抽痛了一瞬。

她说会爱我，这总不能骗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