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沈栖迟没好意思打扰林昭棠,人睡太死打扰她不太好,也就没有找她要作业,奇怪的是,昨天温初也没来催她。
沈栖迟一大早就来了学校,不出意外的在教室了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林昭棠好像每天都来的很早,但一来就是趴桌子上睡觉。
清晨六点半,教学楼还沉浸在周末般的沉寂里。阳光是崭新的,斜斜地穿过走廊的玻璃窗,在磨石子地板上投下一个个澄澈的光格子。
林昭棠侧卧着,脸颊蹭着微凉的绒布,半张脸埋在光影里,半张脸隐在暗处。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随着平稳的呼吸轻轻颤动。周遭是散落的炭笔和摊开的速写本,纸上未完成的线条与她安静的睡颜构成一幅奇异的和谐。
此刻的她,褪去了平日的尖刺与防备,像一枚终于找到港湾的舟,暂时搁浅在这片由阳光、色彩和寂静构筑的浅滩上。
此时,少女像是感知到身旁的动静,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
睁眼便见她的新同桌早早拿出了习题在那刷,时不时翻动笔记,没一会就刷完了一页,做题快得吓人,正确率也高,这就是淮中年级第一的实力。
没一会林昭棠人就清醒了过来,双手捂着脸揉了一会,而后是重重的呼气。
“同桌,我的暑假作业还没给老师。”
沈栖迟手拿着笔,像是刷完题抽空问的一下。
林昭棠手放桌子上撑着头,闻言把头转了过去,看向她,反应了好一会才回到;“昨天中午顺便帮你一起给温老了。”
真不是林昭棠反应慢,是她真的几乎没和人借过作业,唯有的几次是学校要查,温老追着她要的。
这几天来回匆忙,还没怎么和沈栖迟接触过,有也是开学那一次莫名其妙的给她塞作业,然后睡了一上午人就没来了,昨天早几乎无意识的和她来了段仙家对话,自己说了啥自己都不记得。
赵泽林难以置信的转过了头
“不是?林昭棠,我说你咋一晚上就把作业不好了,感情你借的人家学霸的啊?”
赵泽林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对啊,和你同班两年也买见过你俩有啥接触啊?你们之前见过?”
闻言,旁边安静的人出了声,“算见过,是我主动借的她。”
沈栖迟声色还是冷冷的,像没有感情的机器。
不过单方面的见过也算见过吧。
林昭棠笑了一下,原来之前见过,这几年记性不好经常忘记一些人和事,那就说的通了。
于是林昭棠对着沈栖迟道了声谢,这几位才安静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沈栖迟依旧履行着“同桌”的义务。
“这道题,辅助线应该加在这里。”她用铅笔在几何图形上轻轻一点,声音平静。
林昭棠瞥了一眼,扯过草稿纸,潦草地写下几个步骤,然后推到两人中间,算是回应。字迹狂放,逻辑却隐约透出她独有的跳跃思维。
沈栖迟看着那草稿,没有指出步骤的省略,只是拿起橡皮,轻轻擦掉自己那条“标准答案”的辅助线,在她凌乱的笔迹旁,重新画了一条更简洁的。
这是一种沉默的拉锯。她递过去的精选例题,总被原封不动地推回来;她整理的知识点便签,最终都消失在桌肚的深处。
但沈栖迟没有停止观察。
她注意到,林昭棠那盒十八色的、颜色都快见底的水溶性彩铅。
她注意到,每次路过美术教室外陈列的优秀作品时,林昭棠会刻意放慢脚步,目光在那些装帧精美的画框上停留片刻,然后更快地走开。
她注意到,林昭棠拒绝她时,手指会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像某种防御的姿态。
于是,那些“讲题”的尝试,变成了更无声的举动。
周一早上,林昭棠发现自己快用完的橡皮旁边,多了一块全新的、带着清冽香气的。
周二午后,她趴在桌上醒来,发现桌角放着一瓶她常买却偶尔会犹豫的、冰镇的西柚汁。
周三,她那张画废了、揉成一团的速写被人展平了,背面用极轻的笔触写着两个小字:「可惜。」
这些小小的物件,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立刻激起汹涌的回应。林昭棠依旧沉默,依旧用后背对着她。
但沈栖迟看见,那块新橡皮的边缘被小心地用了;那瓶果汁,在午休结束前见了底;而那幅展平的废稿,没有再被扔进垃圾桶。
她知道,冰层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而她,有足够的耐心等待。
放学铃声像一道赦令,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林昭棠下意识地蹙眉,像被一道无形的鞭子轻轻抽了一下。她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才接起来。
“棠棠,在教室吗?”母亲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是锅碗的轻响,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
“那就好……我刚遇到你王阿姨,她女儿这次模考进了年级前五十。”母亲的话锋习惯性地一转,落到她最关心的话题上,“你最近……有没有认真听课?还有时间画画那些没用的吗?”
“没有。”林昭棠的声音干巴巴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上剥落的油漆。又是这样。每一次通话,都像一场小小的审判,提醒着她的不足,否定着她唯一热爱的东西。一股熟悉的烦躁和无力感涌上来,让她想立刻挂断电话。
“没有就好!高三了,千万不能分心……”
她含糊地应着,直到挂断电话,那句“没用的”还在耳边回响。她靠在冰冷的墙上,觉得刚刚在画室里汲取的那点微薄的力量,又被瞬间抽空了。
又是比较,又是否定。难道我的人生价值就只剩下一张成绩单吗?画画就是“没用”的吗?她根本不懂,也永远不会想去懂。
很快教室里就剩只剩下两人,阳光斜照,粉笔灰在光柱里缓慢浮动。林昭棠刚挂掉母亲打来的电话,听筒里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她烦躁地把手机塞进抽屉,发出不小的声响,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栖迟从题海中抬起头,安静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评判,没有好奇,倒像是…一种理解。林昭棠立刻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想法,她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就在她准备收拾东西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教室时,沈栖迟却站起身,走到了她的桌前。
沈栖迟从自己的书包里——不是那个装满了精装习题册的书包,而是另一个看起来更随性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方方正正的东西。深蓝色的封面上,梵高的《星空》在流淌,那些漩涡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这个,”沈栖迟将它递过来,眼神平静,没有施舍,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郑重,“给你。”
林昭棠愣住了,所有准备好的尖刻话语都卡在喉咙里。她认得这个牌子,美术老师说过,是专业画手才会用的。她无数次在文具店的橱窗前驻足,却从未走进去过——母亲的叹息和生活的窘迫像一堵透明的墙,把她隔绝在外。
“你……什么意思?”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沈栖迟的目光落在她桌上那本边缘卷起、画满了涂鸦的旧本子上,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寂静的湖面:
“我看过你美术室里的画。”
她明白,林昭棠需要的不是居高临下的“辅导”,而是真正的“看见”。像她那样被完完全全的看见。只是困在不同的牢笼里。那些公式和劝解,对她而言只是另一种噪音吧。或许……只有通往她世界的钥匙,才能敲开那扇门。
林昭棠猛地抬头,撞进对方沉静的眼底。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当场看穿秘密的小偷,所有用冷漠筑起的围墙都摇摇欲坠。她以为没人在意那些躲在画室里的时光。
“解题思路我可以教你,”沈栖迟继续说,指尖在速写本的星空上轻轻一点,“但关于那个世界——”
她的声音笃定而清晰:
“这里,比围墙外的更广阔。”
空气仿佛凝固了。那句“比围墙外的更广阔”,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林昭棠的心海里激起了巨大的、无声的涟漪。她所有预设的防御——对怜悯的抗拒,对说教的反感——在这一刻全都失去了作用。因为沈栖迟没有同情她,而是认可了她。认可了她那个被母亲斥为“没用”的世界,甚至称其为“更广阔”。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过。母亲说画画没用,同学觉得她古怪,连她自己都快要相信,沉浸在那个色彩的世界里是一种罪过。
她低下头,看着速写本上深邃的蓝色星空,仿佛能吞噬掉所有的不安与否定。她的指尖动了动,带着一丝犹豫,一丝颤抖,最终,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触碰上了那冰凉的、光滑的封面。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撬开了她心上最坚硬的壳。
可是,这个总是考第一的、活在完美框架里的优等生,却对她说,她的世界更广阔。
林昭棠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悬在半空,仿佛触碰这本子,就是承认了某种她一直不敢承认的渴望。最终,冰凉的、光滑的封面贴上了她的指尖。
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竟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烫伤的温度。那道坚硬的冰墙,终于发出了第一声清脆的龟裂。那触感让她心里某块冻僵的地方,发出细微的、冰层碎裂的声响。
林昭棠发现,她那本崭新的速写本的扉页上,除了沈栖迟的字,右下角还有一个用极细的笔画下的、小小的字母「S」。她不知道这个「S」代表着什么,就像她同样看不透,究竟藏着怎样的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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