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苏泺对这人谈不上好感,以至于他懒得多说一个字,回去做记录汇报时他也不介意给面前这人取个诨名。

对方迟迟不回应,耐心耗尽的他便开始了执法。

“等一下可以吗?”

“为什么?”苏泺手里的审判牌刚翻出来,闻言下意识问道。

“我想再看看。”

苏泺嗤笑一声:“看什么?看因你而造成的战乱?看尸山血海?”

“……”

沉默间隙,苏泺补上最后一句话:“如果你不能保佑他们,又凭什么享受他们的供奉?”

审判牌被苏泺甩向空中,下一刻一尊周身萦绕着白气的天使落在苏泺的身后,那棵柳树也在这时飘动摇摆起来,无数红色绸带飘洒向空中,天使的六翼瞬间展开!

一阵狂风刮过,原先说“等一下”的人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

他身着的红色袍子在顷刻间褪成了白,苏泺手里捏着牌底,闭眼感受审判天使的他在号角吹响的同时睁开了双眼。

瞳孔中流露出金光,独属于他一人的“水”属性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去。”

苏泺很少对牌口头施令,即便是像审判这样的打牌都只是一个字概括,原因很简单——省事。

审判天使周身呈现透明状,向前是直挺挺地穿过了苏泺的身子,六翼在它身后扑扇着,手中的号角被他猛地吹响,大量夹杂着水汽的能力喷洒而出!

那是审判天使在进行评估。

苏泺作为操纵者,能窥见被审判者的一生琐事。

这人好似真的没有名字,唯有刚化形时见着的第一位人类称呼的那句:“玉人。”①

他歪了歪头,奇怪的问:“这是何意?”

“称赞君子俊俏的意思,”那人笑着询问,“君子是从何处而来?”

他没有回应,但周身都是神气,刚化形又不太会伪装,那局促的神态便就叫那人猜对大半了。但出于礼貌,那人还是没有张口捅破,而是调侃道:“想必你是刚来这儿不久不认路吧。”

“恕我冒昧,刚一眼差点儿以为公子你是这梨花幻化而成的呢!”

同他对话的是一位书香门第的小姐,今个儿是偷摸跑出来的,身边才没带侍从,所以言语都自由了不少。

他笑了笑:“谬赞。”

而这或许是他唯一一个名字。

苏泺能见到的,不过是被审判者还记得的,而这小姐给他取的名字却没见着半个字眼。

审判依旧在继续,在“玉人”的前半生过得相当快活。

一开始他对世界是充满后怕的,但渐渐的他开始融入人世,享受这人间的热闹。他时长趴在赤河上空的云上看着下界,看着人们来他河边祈祷。

“玉人”收了个徒弟,瞧上去斯斯文文的,但性格却十分的不受拘束,但他并未强求,偶尔说教两句,听了便好,不听便罢了。

“总要有人活得不主故常吧…”②

这是第二片段中,那人留给苏泺的最后一句话。如果说前两段是新生与热闹,那么这最后一段便是摧毁前两段的刽子手。

他这辈子很短,短到只有三个月。

他是神,终究是死不了的,唯有陨落才是结束这一切的必选项。

人间战乱越发的频繁,掌管人世间生死的他每日都活在新生儿诞生时的喜悦以及死亡降临的恐惧中,循环往复,从不间断。

从前他也经历着这些,但总归是前者占据着上风,可战事越发的频繁,温饱都难顾的人们怎么可能诞下新的生命?他在绝望与恐惧之间日夜不歇的穿梭着,他徒弟也比往常安静了许多。

“师…”

他徒弟正要唤他,他就率先一步离开了住所。

腾空轻轻一跳便就飞了起来,他悬在那赤河上方,看着一个个人们失去生命,衣袍泛上了红色。

“师尊,您的……”

“我知道。”

场面已经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再怎样都是无济于事的。

唯有接受与放任。

他悬在那里观望了整整七日,身为神的他不需要饮食,但能量消耗过大终究是会被反噬的。

可他直至掉进赤河里也未曾闭过眼。

等再醒来,尘世却早已千疮百孔。

他站在城内,身着一身红到晃眼的衣衫,见到了三月前的那位小姐。小姐早已成家,早已有了位小娃娃。

可他看见的并非是什么幸福模样,而是小姐死在城门旁,死不瞑目;而她的孩子呢?被冷器贯穿胸膛,挂着口气。

闭眼间,本不该讲情绪显外的他却还是落了泪。

都说神明的泪是不真实的,所以他那滴温热的液体还是在触地之前消逝了。

“对不起。”

他使用的是最温柔的杀招,击中者会立马死亡,但并不会感受到痛苦。

他那袍子又深了一分,这次染的是胸口。

苏泺没有再看下去,牌在手掌上旋转着,他轻轻一捏:“有罪。”

对于他而言,糟糕的背景值得同情,但并非是做错事的借口,即便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

天使手中的号角再次吹响,垂着的眼睑彻底闭上,收起号角的同时一道有一道的寒光闪出,那光环看似无害无辜,却锋利无比,一但击中要害便再无生还的可能。

被审判的人没有任何的反应,寂静的可怕。

苏泺蹙了蹙眉,将对那人的束缚又加了一层,攻击时喵的更准了些。

“不会痛。”

痛太多次了。

“能将我送回我的出生地么?落叶总是要归根的……”

“嗯。”

苏泺动手的速度极快,第一招就击中了心脏,那人最终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痛,生命的尽头是带着笑的。

挺好的。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③

苏泺将牌收回,顺手带起已无声息的人,很轻很轻,闭着眼,嘴唇微微勾起,像是正在做美梦一般。

梨花洒落,空间破裂开来。

没有震耳欲聋,只是轻轻的响了声,雨点再次飘洒而下,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天边黑压压的乌云散去,阳光透了进来,穿过苏泺的指尖。

有些晃眼。

恍然间,他似乎窥探了那诞生于梨花树下的那位神。

再抬眸时,眼前便是队友脸庞。

“队长!”

一声接着一声唤着,内心的沉重也正一点点的消退。

“到底怎么回事儿?”李乐天凑上前去问道。

“说来话长。”

江华把李乐天拉了拉,示意他不要太过着急:“是处理完了么?”

“嗯,差不多了。”

周遭再也不是尸气漫天,如今集市上极其热闹,所有人都放下心来。

唯独苏泺心中总惦记着赤河旁的那颗柳树。

“我去趟河边。”

其余四人不明所以,但还是照样跟着。

苏泺停在柳树前,随手捞了一把,那许愿条便极其听话的飘了过来。

这一条的字体很是扭曲,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下的,字体边沿还有缺墨的痕迹。

上面只有两个字:梨愁。

柳树依旧在风中摇曳着,周边有些百姓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

“好久没见他们去那庙里上香了。”

“你不知道么?”一个壮丁神秘兮兮地解释,“听说那做庙宇里供奉的仙人触犯了天规,被堕啦!”

“能有那么邪乎?话说之前他不挺灵的嘛?!听说王府的小姐就是在这儿无意间碰见的他,保佑了母子平安咧!”

“咦!”壮丁嗤之以鼻,“被堕这事儿跟王府拖不了干系!”

苏泺不再往下听了。

透过“梨愁”二字,他好似看清许多事儿,不管是将来,先是现在。

“队长,你……怎么了?”楚珉傒不放心的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泺抬头时,将那许愿条丢向天空,在许愿条自己回到原先位置的功夫里回道:“现世里的死伤人数在新闻里并没有报完整,而是说了第一次大浪遇难人数,为的就是稳住市民情绪。

这三千人在这个时空算是镇守孤城的士卒,而后面剩下的就是东魏的士卒。”

“所以每次时空时间暂停都是因为在现世收人么?”

“聪明,但也不全对,”苏泺摸了摸牌灵的脑袋,“原先历史上并非是东魏胜利的结果,是因为一些意外而篡改了,所以这是我们这次前来的目的。对,时空管理局欠我们一个人情。”

苏泺继续说:“始作俑者当然是那个穿红袍子的人,将他杀了,错乱的时空就会回到正轨,现世发生的一切就会消退,人自然就回去了。”

李乐天有些兴奋:“那我们呢?!是不是可以走了?!”

“怎么走?”苏泺叹了口气,“没有引路人是出不去的。”

话音落下。

将“空欢喜”这个剧本演到了精髓上。

“苏泺,真的是这样么?”一直没说话的江华开口了。

江华不是那种喜欢说废话的人,他很聪明,在任何事上,不管有没有逻辑性他都能推个大概。所以只要他开口提出问题,队内的队友都会引起重视。

“嗯?”

江华没有回答,而是朝赤河上方,趴在云上,时隐时现的人影看去。

苏泺顺着他的方向看去,眉头越皱越紧。

——他好似看见那张脸了。

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

①【玉人】:出自《世说新语》

②【不主故常】:出自《庄子·天运》变化齐一,不主故常。

③【世事大梦一场,人生几度秋凉】:出自苏轼的《西江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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