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什么没见过,见过儿女成群,各个人模人样,但是瘫在床上背上长满瘘疮的。
他照顾很多人,以前还觉得久病在床的病人可怜,但是随着接触,不是被瘫痪在床,行动不能自便的病人扇脸,就是吐口水,怜悯也进化为了冷漠。
像李一舟这种年轻有为,身体有些“异样”的情况也不少见,翻身清理,扯走一次性床单,铺上新的。
李一舟被当成臭肉对待过得也很憋屈,父母一开始还不知道他为什么据理力争拒绝程文珠照顾他,看见儿子大小便失禁的场面,也是震撼错愕。
他的这种情况报不了工伤,一是在工作时间喝酒,二是有故意损坏公司公共设施的嫌疑,再三就是这个把月也让公司亏损了不必要的损失,再扫把星一点就是差点让公司失去固定的客源了。
出于人道主义,部长还是送来了补偿和少部分捐款,握着二老的手,也觉得天算不如人意:“唉,谁也没想到能发生这种事,太……遗憾了。”
商人总是精明的,隔着镜片藏起的锐利眼睛,是左右揣测。李父、李母嘴上没有把门,李一舟心思又脆弱容易破防,手边有什么能挨到,就会痛殴扔下父母。
不知道苦不堪言的到底是为虎作伥的三人中的哪个。
又一次,麻木的护工收拾后,和吃完饭回来的老夫妇说完就走了。李父还在用牙签挑牙,李母推了他胳膊一下:“不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就不知道疼。”
中年男人满不在乎:“我能咋办,早说了不要被搞屁股,现在医生还说要做什么肛瘘手术,这赶在几十年前,哪听过。”
“唉,小声点!还要不要面子了…”
谁的面子,显然李母也知道是李一舟自己不要脸皮的,又听见丈夫说:“面子?早被丢光了,和小程结婚好好的,孙子都那么大了,又搞这一出,要死了还去求那个男的,他可怜,我还不想认这个儿子了。”
病房里,房门诡异被风推开,躺在病床上垂死挣扎的李一舟自然听见了父母的对话,母亲不再把他视作唯一的的骄傲。
鼻饲管中流食顺着鼻腔没入胃袋,看着医用硅胶里仿佛蠕动的流食,容易想起亲身经历的灌肠,他胃部痉挛,刺激得像起尸一样面部狰狞。
李母听见震天动地的咳嗽声,推门而入,只见病床上一块都是脏污的痕迹,她大为震惊:“怎么能拉成这样?”
食物反呛进气管,李一舟咳嗽中带着血沫,李父站在门外仿佛都能闻见**的味道,连连干呕。
男人想否认不是,却见李母把窗帘拉开了,看着一床的狼藉,哎呦一声,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涌入的医护人员,房间里顿时塞满白色,他却觉得如坠冰窟,像被当成长着大脚的奇怪动物观赏。
李母也扇了扇面前的空气,钻出了病房。
病人情绪激动,医生拿着瞳孔笔灯照了李一舟的眼睛,发现不会随着光源缩小放大了,整个人处于极具紧张的状态:“注射镇定剂。”
和医生从容不迫、医术高超的氛围,与众不同的是走廊上李父李母的眼神交汇。
“当初生孩子不就是为了养老,也养了他这么久,长大成人,育才了。”
“可是……”
“老婆子,咱不是还有孙子吗,看着点别让儿媳妇跑了,不就行了,让小程照顾儿子。”
“唉,霍霍还那么小,小程也…那么年轻,跑了怎么办。”
她跑了,谁当冤大头照顾儿子。
二人不约而同想到这点。
与此同时,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身影走出住院楼,轻灵的马尾晃动着神不知鬼不觉的弧度,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把滑出来的录音笔塞了回去。
录音笔里存储了不同时间、地点的两段录音。
盛长回家的时候,看见门后的帽子架,全嘉的鸭舌帽扣在了两个钩子上,稳稳当当挂住了。
放出来的兔子是那只立耳的,竖着耳朵,站了起来,眼睛也朝向了门口。兔大的反应慢悠悠的,这才脚底抹油跑没影了。
虽然盛长的动作已经小心再小心了。
他换上室内拖鞋,走几步才看见自己的兔子,全嘉抱着兔二坐在地上靠着沙发,蹲在了L字形沙发的三角处。
又顺手高举兔二,小兔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趴在了沙发上,小脑袋瓜想不了太深奥的事情,又揉着软垂下来的兔耳朵,当成洗脸巾在刷脸了。
全嘉把下巴垫在沙发边,挤出了点软肉,显得尖尖的短下巴有点圆了,他看着盛长把风衣脱下来挂在衣帽架上。
盛长回看过来,冰箱里有加水放在电磁炉上就可以炖煮的火锅,他觉得少年想吃的话会动手,不过还是多问了句:“吃饭了吗?小宝。”
全嘉适应又不适应青年口中熟稔吐露的各种昵称,以前也故意觉得肉麻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大叔,按你这个年纪的说法不该是“找婆娘”吗?”
差点把觉得盛长年纪大挂在嘴边了。
然而盛长反而不吃激将法这套,换个思路故意催红了全嘉的脸面,意味深长哦——了一声。
全嘉还意义不明,但明确知道盛长肯定憋了个大的,果不其然听见他说:
“那叫你“老婆”?宝宝?”
好油啊!
那天盛长用公筷夹了菜给全嘉,全嘉又把饭菜原封不动换了盛长还没有动过的饭碗,盛长觉得好玩,又全嘉的筷子喂全嘉吃饭。
全嘉好一会都没有用正脸看他,他已经在开始反省做过头了,然后气鼓鼓像包子一样的小孩,咬走了筷子上的一夹子地三鲜,吃完了才说话。
“我自己吃……”
看着不像真的生气,百分之百又是害羞了。
他夺过了盛长手上的筷子,埋头吃饭,粒粒分明的大米饭上面垒着肥而不腻的红烧肉。盛长又用公筷夹了鱼腹肉摆在了米饭上,荤素搭配,还有清炒的上海青。
记得全嘉小时候还巴巴觉得这种青菜苦苦的,盛长又只炒白菜了,长大了自然以前不爱吃的,现在能接受了。
人的骨头会慢慢变少,骨缝会合上,可能味蕾上的细胞也会集合锐减吧。
全嘉也从外面回来没多久,跑没影了的兔大又走回来了,自从养了兔子,盛长也知道了原来兔子还能用大脚板走路。
看着稀奇古怪的。
兔大蹭到全嘉怀里,脑袋顶着他的手,少年用指腹摸着它的鼻头上面粗糙的毛发,细密的毛量,像洗鞋的刷子。
感觉兔子又在嗅闻自己身上的味道,他头靠在沙发上,躺着抬眼睛回盛长的话,说:“吃过了,在外面。”
盛长今天本来想陪全嘉去牙科复诊的,不过有事冲突了,而且少年也不想他去,明显有事情瞒着他。
不过既然不想说,他也不打算追究了,顺着全嘉的话,又问:“医院前的那家吗?”
柔软的兔毛趴在了全嘉的颈窝,兔二的姿势明显慵懒放松下来,尾巴球缩在灰黑色的毛发里,像趴睡的婴儿,少年摸着它的脑袋,眼神也显然柔软了下来:“嗯……不过现在的老板成了王叔孟姨他们的儿女。”
味道倒是和以前一样物美价廉,毕竟能在医院附近吃饭的不是病人就是病人家属,买药治病都要花大价钱。摆在医院门口**蛋灌饼的老板,一份加肠加蛋的鸡蛋灌饼都只要五块钱。
老板一边翻炒着土豆丝,和铲下里脊肉夹在了鸡蛋灌饼里,寒风刺骨下,眉眼有些岁月痕迹的女人脸上是深邃的理解,“谁家没有个病人啊。”
“大家伙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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