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听说了吗?那孤雏死了!”茶楼里的老汉兴奋地说。
“怎么死的?她不是很厉害么?有本事在春湘楼杀了程节度使和高三公子全身而退,就连玉龙将军都奈何不了她。”
“嗨!”那汉子拍手,“黑鸦营那几个什么使内讧,趁她不备联手把她给了结了!”
“活该!”有人啐道:“恶人自有天收,帮着泫漠狗贼在咱们中原领土为非作歹,能有什么好下场!不把她大卸八块都算轻的!”
“唉!”有人叹气,“那黑鸦营里的杀手死士都是汉人女娃,小小年纪就被抓走,可怜呐……”
“有什么好可怜的!”有人怒道:“帮着异族来对付自己的故国,就该让老天劈几道雷劈死她们!”
“话不是这么说的。”方才叹气那人道:“依我看来,结节还是在十五年前。如果泫漠没有攻下三关,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你我还能时不时到三关喝口茶听首小曲呢!”
“还不是该死的燕家!”有人愤愤道:“联合泫漠人叛变,害得这仗一打就是十几年。”
“人心不古啊!这燕家世代富贵,定然不甘心输给一个草莽之辈!”
……
几个汉子聚在茶案前,将前朝西楚至新朝大雍间几十年的历史聊了个底朝天,又骂又夸,又哭又笑,仿佛是一群不正常的老疯子。
抿了一小口茶,玉琛撩起袍子出了茶楼。
茶楼真是个神奇的地方,五湖四海且嘴碎的人会聚在这里谈天说地,来走上一遭,什么乱七八糟的消息都能听到些。
当然,什么消息也都能散发出去。
莫娘散发出孤雏身陨的消息,茶楼里一连讨论了好几天,每天都有不同面孔的人骂孤雏,说她死的活该。
起初玉琛还有点不自在,听得多了,慢慢就心无波澜了。
“我已经不是孤雏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们骂的不是我,跟我没有关系。”
正大光明走出茶楼,玉琛拐上大道,想到热闹的临芳街转转。她慢悠悠地走着,一点也不着急,瞧见新鲜稀奇的玩意就上去看看摸摸,遇到着实喜欢的就花钱买上一个。
走着走着闻到香甜的味道也凑上去看看,见是买栗子糕的,方形的块灿得像金子,冒着热腾腾的香气,熏得肠胃咕咕作响,索性掏钱买了一包,迫不及待咬上一口,真香啊!
这才是正常人该过的日子。
在街上游荡许久,她才拎着买的大包小包回小巷。
莫娘见她手上的大包小包,惊得合不上嘴。
玉琛只是心情好的笑笑,抱着一大堆东西回到自己的房中装饰起来,甚至破天荒地到院子里折了几朵娇花插进空中的花瓶里。
莫娘屡屡用见鬼似的表情看她,她也不解释,只是专心弄自己的事。
“主上……”
“别叫我主上了,叫我余晨吧。孤雏已经死了,我不再是黑鸦营的孤雏了。”玉琛慢条斯理又咬字清晰地说。
“好……”莫娘点头,想叫她说的那个名字,又不知道是哪两个字,遂问:“是哪两个字啊?”
玉琛抬眸:“多余的余,早晨的晨。”想了想又补充,“不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那个鱼沉。”
莫娘点头:“好的,老身记住了。”
“余晨。”
玉琛高兴地应了声。
“您似乎……心情不错,是遇到什么特别高兴的事了吗?”思来想去,莫娘问道。
特别高兴的事?玉琛道:“还好吧。”
她举起在小摊上买到的泥塑:“买到了个喜欢的小玩意,还遇上了新鲜出炉的栗子糕。”
“栗子糕?”莫娘东张西望,脸上写满了“哪里有栗子糕?栗子糕在哪里?”
玉琛摸摸鼻尖,难得羞赧:“我在外面的时候就吃光了。”
“啊……”莫娘酝酿许久,还是追问:“可……我记得您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从前在黑鸦营的时候,莫娘就专负责玉琛的饮食起居,最了解她的喜恶。
她不喜甜食,喜饮苦茶,最讨厌人在她房里摆颜色鲜艳的东西。
可如今,倒是自己买上了甜糕,还在房里摆上花花绿绿的小泥人,插上娇艳的鲜花。
玉琛不语,埋头整理花叶。
栗子糕好吃,泥人可爱,花也好看。
她自顾自地捣鼓着,莫娘便也不打扰她,拢过裙子跨出门,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居然是温柔笑着的!
在此之前,莫娘从未在这个年轻姑娘脸上看到过半分笑容。
记忆里她总是沉着脸,四处忙碌奔波,直着腰出门又带着浑身伤回来,时不时还要带密室领一顿鞭刑,就连对自己的嫡亲妹妹,也总是拘谨板着脸,疏远到了极致。
真是个怪人。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莫娘动手做了好多丰富的菜品送来房间。
麻婆豆腐、东坡肉、红烧鱼、 狮子头、鲫鱼汤还有小碗银耳羹和一小碟漂亮精巧的荷花酥。
“这个是甜口的,这个是辣口的,这个是不辣的……”莫娘乐呵呵给她一一介绍。
玉琛咋舌:“辛苦嬷嬷了。”
“哪里的话?”莫娘摆好碗筷,“应该的,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不是?好了,您趁热吃,老身火上还有菜呢,得先去看看。”话闭又匆匆跑出门,看她的菜去了。
莫娘还真是热衷于琢磨吃食。
菜冒着腾腾热气,色泽很诱人,不用尝也知道相当美味。
玉琛提起筷子凌空绕了好几圈,却什么都没夹,最后又放下筷子,拿出白日里从街上买的栗子糕对付起来。
吃到一半,匆忙的碎步声折返过来。
她立刻将面前油纸一裹扔向远处角落,夹了个荷花酥放进碗里,做出张口要吃的动作。
“何事?”待莫娘出现,她顺其自然放下筷子。
莫娘面露难色,侧过身去,拉出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姑娘。
玉琛怔住。
落霞?!
落霞将手板心的那块密牌展开,踟蹰地望着她:“我是来找鱼沉的。”
玉琛定了定心神才走过去,接过她手上的密牌,端详后道:“不错,是当家的令牌。”
莫娘有点懵。
玉琛清清嗓子对落霞说:“小姑娘,咱们当家的吩咐过,她几日前被人暗杀被几个年轻姑娘救下在一小村养伤,她把令牌给了她们,你就是救我们当家的人?”
“是是是!”落霞忙喊,“是的,鱼沉走之前给了我这个,说以后可以来找她。”
“嗯。”玉琛又道:“可实在不巧,当家的出门办事去了,要很晚才回来。”
落霞顿时失落。
“不过……你可以先跟这位大娘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等晚上当家的回来了,我就让她去找你。”
落霞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玉琛扯着嗓子拍她的肩膀:“小姑娘,你把心放在肚子里,我们长刀帮从不骗人,更何况你是当家的恩人,我们不会伤害你,你我击掌为誓,我若骗你,便叫我不得好死!”
“好……好……”落霞有点害怕,缩着脖子同她击了掌。
*
暮色四合,四周静得不像样子。
落霞拘谨地坐着,问守着她的莫娘:“鱼沉怎么还不来啊?”
“快了快了。”莫娘挤出笑来:“当家的日理万机忙得很。”
落霞点点头,又抿起嘴巴,盼星星盼月亮地望向门口。
终于,熟悉的人出现在面前。
她一袭黑衣,红色腰带在风中飒爽飘浮。
一切的一切,亦如离别时。
憋在心底的委屈与恐惧几乎要通通涌泄出来,落霞再忍不住,跨过门槛,整个人扑到玉琛身上将她抱住,哭道:“鱼沉,我终于找到你了……呜呜呜……”
突如其来的拥抱令玉琛不自在,思忖片刻,她还是随落霞抱着,轻拍她的肩以表安慰,随即使眼色让莫娘下去。
待莫娘走后,她将落霞带到屋子里,耐心问:“你怎么了?别哭,慢慢说。”
落霞在她旁边坐下,往日水灵的葡萄大眼肿成了滑稽的核桃模样,两个眼珠子满是血丝,整个人都很低落。她呢喃,泪又掉下来:“小姐……不在了……”
“什么?!”玉琛如遭雷击。
“小姐……和秋水……不在了!”落霞趴在桌案上痛哭流涕,“她们死了,她们都死了……只有我一个了……”
从客栈到今日,不过五六日的光阴,怎么就都不在了?
玉琛攥紧拳头,目光发寒:“是那些村民?”
“不是。”落霞咬牙,从衣袖里拿出个干干净净的水蓝色荷包,“小姐说……这个给你。”
“你走后,小姐要带着我们进洛洲城,我们离开那个客栈到另外一个客栈歇脚。”落霞狠狠哽咽,“被人发现了,那些人要抓我们,小姐带着我们跑……跑进了山里……她让我和秋水躲着,她去引开那些人……她……她跳下了悬崖,秋水……也被人抓到杀了……”
落霞哽咽得快要昏过去,玉琛一面给她顺气一面思考她的话,问:“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杀你们?”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落霞哭道:“小姐什么都不告诉我们,我不知道老爷让她做的事情是什么,她只说……就算是死,荷包也不能丢,要我们一定要找到你。”
“老爷……是谁?”
落霞顿了一下,长吁出口气,回道:“我家老爷……就是小姐的父亲,是户部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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