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一百章

李昭闻服毒自尽。

敦圣帝替她下了那道震彻朝野的旨意——填海。

数万役工被连夜征调,船载着巨石、泥沙,昼夜不息地往海里倾倒,昼夜不休,硬生生将那片吞噬了延戁的海域填出通路。

这般不计代价的挖掘与填埋,终于在第三日,将昏迷不醒的延戁从海底深处抬了上来。

那十二暗卫中不知谁终是收了一点手,未完全伤透他的心脉,正是这一丝手下留情,才为延戁保留了最后一线生机——

否则,就算敦圣帝倾举国之力,将整片渤海填平,也绝无可能寻回这缕亡魂。

延戁被火速送入宫中,安置在寝殿之内。

他身负重伤,气若游丝,堪堪吊着一口气。

敦圣帝看着这个差点就被自己亲手害死的武僧,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也不管那美人的二十岁了,咬牙下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人救活。

于是,数不尽的奇珍异宝、名贵药材被源源不断地送入殿中。

千年的人参、百年的雪莲、深海的珍珠、西域的灵芝,但凡能吊命疗伤的天材地宝,流水般地往延戁的药罐里送。

甚至连敦圣帝用来保自己命的药,也毫不犹豫地尽数取出,碾碎了融进汤药之中。

殿内的太医们看着这阵仗,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从未见过这般挥霍无度的救人法子,简直是将万金堆成了救命的阶梯。

这般不计成本的救治,终是有了成效。

第四日,延戁醒了。

“怎么办……怎么办……喂不进去,这可如何是好!”

霍晏在承天殿内帐外急得团团转,脚步凌乱地踩在金砖上,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绝望,“这是陛下救命的药啊——但凡能灌进去一口,也能吊着一口气!”

帐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无声掀开,延戁踏进来的瞬间,满室跪伏在地的内侍与太医皆齐齐屏住了呼吸。

他一身素衣还沾着海风的咸涩潮气,脖颈处甚至还凝着未干的血痕,那是深海暗礁划破的伤口。

他视若无睹地踏过满地跪伏、大气不敢出的宫人,径直走向龙榻,沉稳地步上矮阶,从太医颤抖的手中稳稳接过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端药的老太医已是满头冷汗,豆大的汗珠砸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都出去。”

延戁的声音不高,带着重伤未愈的沙哑与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那股沉静的威慑力,竟然同此刻躺在龙榻上的那位帝王如出一辙,令人不敢违抗。

太医与内侍们应声愕然抬首,面面相觑间满是惊疑——但谁都知晓这位法师身份特殊,在征讨蛮夷之时便与帝王过从甚密。

他们虽不知陛下为何自行服毒,性命垂危,却也隐约猜到与眼前这位法师脱不了干系。

迟疑不过片刻,众人终究还是不敢违逆,纷纷躬身退去,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而立在内帐外的霍晏,看着延戁的背影,也未曾出声阻拦,反是死死攥紧了拳头,眼底满是焦灼的期盼。

龙榻上的李昭闻面色惨白如纸,毫无生气,敦圣帝不惜一切代价投入无数天才地宝救回延戁,却无法用那些天才地宝与药救回李昭闻。

因为她毫无求生之**,药根本喂不进去。此刻气息如丝,还未一命呜呼,全靠她素来强健的体魄与年轻气盛的底子硬撑。

延戁俯身靠近,拇指轻轻拭去她唇角残留的乌血,指尖触及的肌肤冰凉刺骨,几乎没有半分温度。

他心中的情绪如惊涛骇浪般剧烈沸腾,心疼与悔恨几乎要将他淹没,却知时间紧迫,容不得他有半分沉溺,多耽误一分,便是断送一分她的生机。

太医们尝试了无数法子都喂不进药,他只试了一次便放弃了。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低头,含了一口苦涩的药汁,俯身靠近她苍白的唇瓣——以唇渡药。

药汁带着浓重的苦涩,顺着相触的唇齿,缓缓渡入她干涸的喉咙。

就在那第一口药即将被咽下的瞬间,身下的人忽然猛地睁眼!

她的目光虽涣散无光,看不清眼前之人,眼底却骤然翻涌起滔天的戾气,一股惊人的力量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来,五指死死扣住了延戁的脖颈。

她明明已至濒死之境,气若游丝,竟不知从何生出这般蛮力,硬生生将他狠狠掀向一侧!

药碗“哐当”一声砸落在地,碎裂的瓷片溅起药汁,洒了满地。

延戁猝不及防跌入锦被之间,还未稳住身形,便立刻抬手欲扶她摇晃欲坠的身形——

“放肆!谁准你碰朕!”

李昭闻体内毒势汹涌,眼前早已烧得一片模糊,只凭本能勃然大怒,挥手狠狠拍开他的手,竟是凭着最后一丝气力,以擒拿之势反压而上,五指死死锁在他的命脉之处。

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活生生掐死,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延戁眉头紧锁,却未曾有半分反抗,只是缓缓抬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贴上她冰凉的手背。

当他手心那道细痕轻轻划过她的手背时,李昭闻眼中的戾气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迷茫,手底竟下意识地松了几分力道。

“……”

她张了张干裂的唇,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法师?”

延戁终于得以喘息,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声音低沉而温柔,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是我。”

听到他熟悉的声音,李昭闻保持着反压的姿势,努力睁大眼睛想要辨认片刻,却只觉喉头一阵腥甜翻涌,然后,她忽然猛地伏下身去,一大口黑血喷涌而出!

她伏在延戁的肩颈处吐血,温热的血一股一股地涌出,很快浸湿了他半边素衣,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药味,在鼻息间弥漫开来。

延戁眉头锁得更紧,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眼中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痛惜与心疼——

在她濒死的模样前,他压不住任何情愫。

良久,李昭闻终于止住了吐血,却没有起身,就这么唇边沾着血迹,虚弱地攀着延戁的肩膀,在他耳边喘息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法师方才,是吻了我吗?”

延戁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沉默不过一息,便给出了清晰的答案:“是。”

李昭闻身下的身体在回答的那一刻变得无比僵硬,每一寸骨骼都仿佛在发颤。

他躺在龙榻之上,被她紧紧依偎着,她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混合着药味与血腥味,几乎将他完全笼罩。这是一种致命的桎梏,让他无处可逃,也不愿逃离。

可良久,都未再听到她的声音。延戁心中一紧,连忙低头看去,才发觉她早已再度昏死了过去,只是依旧死死抓着他的衣襟,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延戁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肩膀,起身将她放平。

方才是他第一次与她唇齿相依,从前她总是在吻他的前一刻偃旗息鼓。只是这一次延戁生不出半分旖旎的温心之感,她危在旦夕,就算要他舍身相救,他也生不出一丝他念。

延戁为李昭闻盖好锦被,才起身走出内殿。

内帐外的霍晏见到延戁半身染血、衣袍凌乱的模样,顿时骇得说不出话来,脑中一片空白,疑心帝王与法师又遭了敌袭,而他竟耳聋眼瞎,丝毫未曾察觉!

延戁淡淡摆手,示意无事,又请候在一旁的太医立刻再去煎一碗药来,务必快些。

他端起药碗,转身回到帐中,再次俯身喂药。

这一次,李昭闻似乎在昏迷中也认出了他的气息,没有半分反抗,温热的药液顺着相触的唇齿,顺利渡入她的口中。

唇齿再次相依间,延戁只觉心底那道坚守了二十余年的佛门防线轰然崩塌——

她竟愿为他以命相殉,他这一身清规戒律,又算得了什么?!

他悔,悔自己不该妄自菲薄,不该顾虑重重,竟害得她遭此大难。

今生怎么会不是她与他白头偕老?

她本就该与他携手一生,看遍这世间的晨霜暮雪——她想要的,就一定会达成。此生此世,他欠她的情,唯有以余生相抵。

他……立志还俗。

今生,他愿许给李昭闻。

或今生,或永生永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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