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延戁猛地闭上眼,脖颈迸发出的青筋显示出极致的隐忍,从齿缝间挤出沙哑的声音:“……殿下,你、做什么。”

李昭闻的手却并未停顿,径直探入襟内,她并非宽衣解带,只是从贴身处取出了一个冰凉小巧的白玉药瓶。

她忍着后脑钝痛,低低失笑,气息拂过延戁滚烫的耳廓:“法师想岔了。”

“朝中有人妄测我意,对你下药。”

她将药瓶轻轻放入他因紧绷而僵硬的手中,指尖无意擦过他灼热的掌心,“我纵马三十里,赶来送这个——”

“解药。”

延戁静默了一瞬。

他猛地转回头,深不见底的眸子看了李昭闻一眼。那其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拿过她手中的白玉药瓶,仰头将其中药液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管,暂时压下了那股焚身的燥热。

然后他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气力,猛地向侧后方躺倒下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

李昭闻也跟着他,慢悠悠地躺倒下来。

奇异的是,即便在脱力躺倒的瞬间,延戁垫在她脑后的手掌竟仍未移开,指腹还下意识地往伤口边缘又护了护,以一种近乎刻入骨髓的本能姿态,稳稳托着她的后脑,生怕她再受半分磕碰。

这份全然无意识的护持,如惊雷般狠狠砸进李昭闻心底,震得她五脏六腑都泛起麻意。

她蹉跎两世,从来不敢想……不敢想他能如此待她。

哪怕这只是他在乎她的万分之一可能,也让她如食蜜糖砒霜,明知下一刻会被这虚妄的温柔毒死,也甘之如饴。

她甚至半阖着眼,在心底思量起要给崔琰加官晋爵——她心智本就异于常人,无论前世今生,世俗的伦理纲常、君子的光明磊落,于她而言都不过是束缚凡夫俗子的枷锁。

下药这种阴私手段,却是例外。

前世她即使将他强行囚在身边、锢在东宫,也因着那点可笑的“体面”不屑去用——

可若早知能有这般成效,能换得他此刻这般贴近,能破了他数十年如一日的禅心戒律,哪怕只是一瞬……她或许也早就该放出些风声,暗示那些善于揣摩上意的臣子,替她把这桩事办妥帖。

——好一个崔琰。

果真有本事。

说不定她前世不该那么早把这人杀了,倒还真是有趣。

李昭闻想着想着,又低低笑出声来,存心要逗延戁,侧过身支着脑袋看他:“法师就这么爽快把药吃了?也不怕我在里面……加点什么?”

药性虽渐退,但余威犹存,延戁仍觉头晕目眩,竟未察觉她话语中早已悄然褪去了“孤”的自称,只哑声回道:“能加什么。”

李昭闻闻言,索性完全支起身子,倾身凑近他。如瀑青丝随之垂落,几缕发梢甚至扫过他滚烫的脸颊和紧绷的唇角。

她压低了声音,气息带着蛊惑人心的暖意:

“自然是能让法师□□焚身的东西。”

那缕微凉丝滑的触感和近乎直白的撩拨,如同火星溅入残存的灰烬,竟瞬间引燃了延戁体内本就不安分的药性余火。

他猛地屏住呼吸。

下一刻,竟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惊人的意志力,硬是猛地挣脱开这旖旎的氛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挣起身,狼狈却坚定地跪坐于佛像之前。

双手死死合十,紧闭双眼,从牙缝里挤出佛号:“阿弥陀佛!”

“哈哈哈哈——”

李昭闻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带着得逞的欢愉与无尽的戏谑。

她竟也笑吟吟地跟着延戁,在他身旁端端正正地跪坐了起来。

明黄的衣襟因方才动作半敞着,她鬓发散乱,唇边笑意却未减。

她就以这般近乎亵渎的、狼狈却又极致华美的姿态,与身旁竭力维持清规、脊背绷得如拉满弓弦的僧人,并肩跪在庄严肃穆的菩萨像前。

这凡尘皇权与清修戒律的极致反差,这渎佛背德的禁忌感,让李昭闻心底那些蛰伏了两世的、离经叛道的恶趣味,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餍足,连指尖都因这隐秘的快意微微发颤。

但她眸光扫过面前的像,却又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她方才竟认错了,这哪是什么佛像。

分明是尊慈悲垂目的菩萨。

又是这间佛堂。

前世她最后一次入寺,就是驻足在这佛堂之外。

她刚问完她的法师愿否还俗,被断然拒了却也还没恼,指尖把玩着腕间金钏,漫不经心地问他方才跪的是什么佛。

那时延戁答她:“六祖殿,此间供有五尊白玉菩萨像,大势至、文殊、观音、普贤,还有地藏。贫僧方才跪的是地藏菩萨。”

李昭闻哪里是要问什么佛什么菩萨,那些内容她过耳就忘,唇一勾,语气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慢悠悠道:

“法师怕是跪错了地方。”

“何解?”

延戁终于抬了抬眼,长睫掀起的瞬间,眼底却依旧是一片古井无波的禅意,仿佛周遭的狎昵与亵渎,都入不了他的清净心。

而那时,李昭闻笑得愈发恣意,字字都带着勾魂的蛊惑与挑衅:

“你不该跪在这庄严肃穆的佛殿里,求那大慈大悲的佛——你该跪在我的床榻上,求我。”

这话一出,素来古井无波的僧人竟像是被狠狠烫到,猛地垂下头,掌心的佛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转动,口中急急默念阿弥陀佛,仿佛要借着经文涤荡这“污秽”的言语。

可李昭闻那不敬神佛的放肆笑声早已在殿内荡开,他终是忍无可忍,猛地抬眼,清冽的眸子里第一次染上了几分慑人的冷意,字字句句皆引经据典,却裹着诛心的锋芒:

“《地藏经》有云,若有众生,侵损常住,玷污僧尼,或伽蓝内恣行□□,或杀或害,如是等辈,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

哈,是了。

他咒她永堕无间地狱。

前世今生的记忆在此刻轰然交汇,李昭闻倏然笑了,一怒极反笑,一笑里带悲。

……他竟咒她永堕无间地狱。

两世的执念、求而不得的怨怼、被诛心的刺痛,无数急剧翻涌的情感狠狠交叠,如重锤砸在她心口,她只觉眼前一黑,身子不受控地晃了晃,竟直挺挺朝着冰冷的地面栽去,彻底晕厥了过去。

昏昏沉沉中,前世的记忆再一次清晰。

那月帝王的病势又沉了几分,承天殿里药香浓得化不开,殿外太医跪了黑压压一片,满宫上下人心惶惶,皇太女却谁也没带,只身去了城外的雷音寺上香。

寺中古柏遮天蔽日,虬结的枝桠如墨龙盘踞,将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禅意里竟隐隐裹着几分压抑的森寒。李昭闻踏着青石板行至转角,龙纹广袖拂过廊下铜铃,铃音未落,她脚步却陡然一滞——

前方禅房内,老住持苍老的嗓音混着笃笃木鱼声飘来,字字清晰:“惊蛰,你的心很静。”

佛珠相撞的轻响清脆,那道她听了千百遍、曾在梦里萦回无数次的声音,低低应道:“弟子惭愧。”

“那位日日来观你习武,风雨无阻,你竟也能……”

住持后半句感慨被山风卷得粉碎,连半点尾音都没落到李昭闻耳中。可她也没心思去猜那没说完的话,视线早黏在了禅房内的身影上。

待住持佝偻着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她盯着延戁跪在佛前的模样,眼底翻涌起浓烈的占有欲——

他跪错了地方,也求错了对象。他该跪的,是她李昭闻的床榻,该求的,是她的垂青与恩宠。

佛虚无缥缈,能给的不过是几句空泛经文、一场镜花水月的慰藉;而她能给他所有他想要的,这俗世的一切。他生得这般好,就该是她的。

至于,心静?

没有人看到她李昭闻能心静。

只有死人才配在她面前心静。

不多时,禅房门轴轻响,延戁垂眸走出,刚转过回廊,一道裹挟着凛冽贵气的身影便横在面前,龙纹广袖如翼展开,直接拦住了他的去路。

延戁收势不及,僧鞋在青石板上猛地滑出半尺,指间佛珠猝不及防撞在她腕间金钏上,发出一声脆响,惊得廊下雀鸟扑棱棱飞起。

这是李昭闻第一次如此唐突地拦他,她侧过眸睨他,连称呼都未带:“你的心很静吗?”

武僧垂着眼,长睫在冷白的脸颊投下一片青影,额角的汗珠顺着线条利落的下颌滑落,分明是刚练完武,薄衫后背还浸着大片汗渍。

身形微滞,垂首不语,良久从喉间挤出一个字:“是。”

“即使孤日日前来,你的心依旧很静?就像磐石一样吗?”

李昭闻依旧问。她目光牢牢锁在延戁身上,连他喉结的微动都未曾放过。

延戁沉默了更久,指尖佛珠又转了一圈,最终还是那个字:“是。”

李昭闻忽然低笑出声,不知是调侃的意味多,还是警告的意味多,“法师,你让孤感到挫败啊。”

她直接了当地问:“若孤想让法师还俗,法师应否?”

延戁依旧垂着眼,双手合十,骨节分明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缓缓躬身时,佛珠擦过腕间金钏,又发出一声清响:“贫僧此身已献佛祖,青灯古佛为伴,此生断不入红尘。”

李昭闻眯起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向前半步,龙纹广袖扫过廊下阶石,带起一阵风:“既不愿,那孤便杀了你,如何?”

这话落得极轻,却不减丝毫威慑,廊外的古柏枝叶簌簌作响,都在畏惧这回廊下周旋的戾气。

延戁却只是缓缓直起身,宣了一声阿弥陀佛:“殿下乃天下之储君,生杀予夺,世人莫敢相抗。”

“请殿下赐死。”

李昭闻霍然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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