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戁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袍角被夜风掀起一道微弧,指尖几乎要触到她远去的衣袂,可那脚步终究还是僵在原地,没能再往前挪动分毫。
他怔怔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心底漫起一阵难言的涩意——
他没有资格同她说那么多话,更没有资格去追她。
从来都是她主动同他开口,她是九五之尊的储君,而他不过是一介方外之人,是断了尘缘的僧者,又如何能逾矩主动去烦扰她,去羁绊她的脚步?
可他的心绪却在胸腔里翻涌得厉害。
阿史那兄妹要同她“抢人”……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不加掩饰,如此直白地将他划为她所有之物。
他……是她的人?
他从未属于过她。
可当那句带着独占意味的话落在耳畔时,延戁还是难以自抑地浑身一颤,指节不受控制地攥紧,骨节泛出青白,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竟生出一种荒诞的错觉——
仿佛真的如她所言,他站在了她的身侧,成为她所庇护、所独占的人。
她往那里一站,便如山河倾覆、气运加身,连漫天风雪、浩荡天意,都仿佛在她那一边,叫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俯首,想要依附。
被她这般近乎蛮横地宣示主权,延戁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从心底最深处猛地涌起,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泛起了热意。
他原以为,在她说出那样的话之后,定会用她的强权强行将他留在身边,将他禁锢于她的掌控之中,让他再也无法脱身。
可她却没有半分动作,只是用那种冰冷彻骨,却又复杂难辨的目光定定看着他,那眼神里藏着太多他读不懂的情绪,仿佛在审视一件无法理解的难题,又像是在享受某种凌迟般的快意,看得他心头阵阵发紧。
而后,她便毫无留恋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他一人立在原地,任夜风卷着寒意,吹乱了他的僧袍,也吹乱了他的心。
……她究竟是愤怒于蛮夷公主竟敢觊觎、与她争夺所有物,还是仅仅沉迷于这般打破清规戒律、追逐禁忌却求而不得的刺激之中?
她想要的,究竟是他释延戁这个人,还是将佛门清修者拉入红尘漩涡、目睹其挣扎沉沦带来的刺激与征服感?
他不懂。
李昭闻走后,帐外的夜风似乎更冷了些。
霍晏立在原地,神色复杂地看了延戁一眼,那目光里藏着几分探究、几分无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亦沉默着转身离去。
他心中权衡,不知此刻该如何回复阿史那兄妹。
虽说殿下的命令已下,但因着她离去前的态度和最后一句话,霍晏深知此事绝非定局,尚有转圜之机。待她盛怒稍息,必定会有更周全、更利于大局的回应之法。
此刻殿下气急之下的决断,若真执行,后患无穷。如今……或许只能等延戁去平息她的雷霆之怒了。
霍晏离去时,满心都是与蛮夷的周旋,竟全然记起了仍滞留在原地的程思远。
程思远也并未跟随离去,只是静静立在那里,直到霍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走得稍远一些,他才缓步走到延戁身边:
“……殿下这气,不是这么容易消的。”
延戁抬眼看他。
“殿下可是殿下,就算是睚眦必报,那又如何。”
程思远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蛮夷诸人,就算全族加起来,也未必比得上殿下一根汗毛金贵。”
程思远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离开的、身姿挺拔如松的霍晏,语气低了下去:“法师或许不知,东宫禁卫统领,官拜正三品侍中的霍晏……乃是陛下早年亲自为殿下挑选、培养的入幕之宾之一。”
“霍大人品行端方,武艺超群,身体素质更是万中无一的顶尖,乃是陛下耗费心血栽培的。而殿下身边的那些亲卫,亦多是……”
程思远说到此处,便适时打住,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但这寥寥数语,已足以勾勒出深宫中那些不为外人所知的隐秘。
他本无意在此刻说这些宫廷秘辛,只是……他终于反应了过来,不愿见到李昭闻求而不得,更不愿见她因此等事而震怒、神伤。
他或许看不出她此刻是否神伤,但……总会神伤的。他只是……不够资格见到她神伤难过的那一面罢了。
“这天下,没有殿下得不到的东西,”程思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因此……”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延戁沉静的脸上,话语虽轻,于延戁而言却重若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断言:“这天下,也不该有殿下得不到的男人。”
是啊,李昭闻绝非没有见过出色的男人,更绝非只能见到延戁一个男人。
就在她身边,东宫之内,朝堂之上,有多少青年才俊、勋贵子弟正翘首以盼,等待着能得她一丝青眼垂怜。
她可是大潜未来的天子,万民之主。
程思远或许看不透延戁深藏的心,但他深知,如李昭闻这般权势与风华并具的女子,世间有几人能不动心?
即便是已然得道、斩断尘缘的僧人,如延戁。
他口口声声说不愿破戒,不愿还俗,可与李昭闻这般暧昧纠缠、若即若离地相处了近一旬,又何尝不是一种隐秘的贪恋?
他分明是仗着李昭闻的格外青眼,仗着她纵然满腔汹涌的**也不会轻易明说、不会强行逼迫,才这般维持着表面的清修,来隐秘地满足自己内心深处那份不愿承认的贪恋与渴望。
他既想要他的佛,守着那盏青灯古佛的清寂,又舍不得放开李昭闻这份独一无二的、能让他从方外走入红尘的青睐。
程思远今日偏要戳破这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他要明明白白地告诉这个看似超然的法师:李昭闻拥有无数选择,她的恩宠绝非非他不可。
当她某日移开她专注的目光,延戁便再难触及她的一片衣角。届时,他倒确实可以安心回去长伴他的青灯古佛了。
李昭闻执着于他的时间,却谁也说不准会有多久。
但若延戁始终如此不拒绝、亦不靠近,沉浸在这种模糊的拉扯中,而李昭闻身边的诱惑从未减少,她对他的那点兴趣,只会有减无增。
他迟早会失去她。
这世上,有谁会因为旁人而拒绝李昭闻?
即使那旁人是佛。
佛,可以吗?
……
延戁竟被程思远这番尖锐的话语点中了最深的心思。
他在住持面前信誓旦旦,说自己一心向佛,绝无还俗之念,坚信自己对李昭闻的种种悸动,与风月私情毫无干系。
他自认如此。
他自请深入蛮夷,却被她不顾一切追来的举动逼得无处可逃,不得不看清自己的心。
他对她动心,当真……与风月私情无关吗?他敢对着佛祖立下重誓,说他从未有过一刻,心生还俗之念,从未有过一刻,贪恋过她指尖的温度、眼中的光华吗?
延戁默然垂首,竟无言以对。
李昭闻独坐于御帐深处,帐内燃起了数十支臂粗的红烛,火光将整个帐内照得亮如白昼,却偏偏照不透她眼底的沉郁,更焐不热她心底翻涌的躁郁与空洞。
那股对延戁求而不得的执念,早已像生了根的毒藤,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肺,越是刻意压抑,便越是疯了般滋长蔓延,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忽然冒出一个冰冷而自嘲的念头——她如此执着于一个僧人,或许……只是因为身边长久以来,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男人。
年岁既至,血气方刚,是否……也该有些床帏之事,以熄这无名邪火?
历经两世,她又何苦守着那根本不可能的希望。
就算他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他也没有那样未剃度出家的前提。他已是出家人了,不是吗?
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谁也改不了。她到底何苦,何苦逼他,又逼疯自己?
她这样,真的还能正常下去吗?
若不趁早找个法子缓解这蚀骨的执念,只怕再过片刻,她骨子里的暴戾便要冲破理智,又要行出前世那般强逼、囚禁的荒唐事。
……不。
她今生绝不能重蹈覆辙。
就这样吧,他终究是方外之人,又岂会关豫她的床榻私事。
她是该为自己缓解一下了,两世的执念足以将人逼成魔,她也本就不是什么心性笃定、能勘破情关的圣人。
“霍晏。”
李昭闻扬声唤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霍晏应声而入,垂首听令。
“取酒来。”她淡声吩咐,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军务,“然后,去给孤选些合适的人。”
霍晏猛地一愣,猝然抬头,迅速辨了一下李昭闻那看不出喜怒的脸色,瞬间明白了那“合适”二字背后不容错辨的意味。
他压下心中惊涛,敛目沉声:“是,殿下。”领命退去。
不过几炷香的工夫,醇酒已被尽数摆上案几,琥珀色的酒液在银杯中晃出潋滟的光。
而帐外,十几名男子也已被精心挑选出来——
他们皆是从精锐暗卫与亲卫中层层筛选的佼佼者,上半张脸与双眼被黑布严密蒙住,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而后便依次沉默地踏入李昭闻那顶奢华宽大的御帐。
这些男子个个身高八尺,体格健硕却不显粗笨,身形匀称得恰到好处,即便未露全貌,也能看出相貌定在上乘之列。
他们依令褪去了上身衣物,露出结实的胸腹与臂膀,每一寸肌理都透着常年习武的力量感,古铜色的皮肤在跳跃的烛光下泛着健康的油亮光泽,却只是垂手沉默站立,如同一件件等待君主检阅的器物,连呼吸都透着绝对的服从。
霍晏亲自领着他们入内,待众人站定,便恭敬地退至大帐门口垂手侍立,低眉敛目,绝不抬头去窥探帐内分毫,既不欲扰了李昭闻的兴致,却也时刻绷紧了神经,等候她或许会有的其他指令。
他全神贯注地留意着帐内每一丝细微的动静,却丝毫没有察觉——
帐外那片最深的阴影里,延戁正静立在那里,如同一尊骤然被冻僵的石像。
他本欲再向李昭闻致歉,或许还想再说些什么令她稍减怒火。可他刚至帐外,便亲眼目睹了那些仅着长裤、蒙面裸身的男子,一个接一个踏入她寝帐的全过程。
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骤然冻结,下一秒却又像是被猛地投入滚烫的熔炉,整个人如坠冰火两重天,四肢百骸都在这极致的反差中泛起钻心的疼。
这冰火交加的巨大冲击,让他彻底僵在原地,指节攥得青白,骨节处几乎要迸出裂痕。
那双素来平静无波、只映得进青灯古佛的眼眸中,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有从未有过的惊骇,有难以置信的错愕,更有一股连他自己都无法剖析、却尖锐刺骨的窒痛,正密密麻麻地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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