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帐内的暧昧声响渐渐平息,只余下两道交织在一起的细微喘息,延戁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他颓然闭目,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自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连唇边的血迹都显得格外凄然。

下一刻,霍晏闪身入帐,一记手刀精准劈向延戁后颈。

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伤人,又足以让人瞬间失神。延戁此刻正因心神俱裂而浑身气劲紊乱,内息翻涌得如同沸汤,丹田处更是空乏无力。

若是在平日,以他的修为,这样的手刀绝难将他击昏,可此刻他毫无防备,又兼气散力竭,竟连半分抵抗都做不出,只闷哼一声便应声而倒,直挺挺地向着地面栽去。

“殿下。”

霍晏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扶住昏迷的延戁。

李昭闻这才缓缓掀开内帐的帘幕。

玄色的袍角扫过地面的地毯,她缓步从内帐走出,并无半分衣衫不整,发髻金冠更是纹丝不乱。

她抬了抬下巴,对着霍晏递去一个极淡的眼神,示意他将延戁扶到一旁的小榻上倚靠。

霍晏心领神会,依言小心翼翼地将延戁安置妥当,而后对着李昭闻垂首躬身,悄无声息地告退离去,帐内霎时只剩下了四人。

李昭闻静立在小榻旁,垂眸凝视着延戁苍白的睡颜,目光在他紧蹙的眉峰与苍白的唇瓣上流连了片刻。

她的指尖悬在半空,几度想要落下,却又生生忍住,终究没有伸手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只是静静看了许久,心底忽然漫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或许,是真的有些许在意她的罢。

这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床榻,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床脚的雕花栏杆,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冽的警告:“——起来。”

“我没让你上我的榻,再敢乱睡,我剁了你。”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娇柔的身影从榻上慢吞吞支起身,那人顺手拉过肩头滑落的薄纱,堪堪遮掩住肩头若隐若现的红痕,随即对着李昭闻扬起一张明艳的脸,娇俏地笑道:“好姐姐,妹妹知错了,莫要动怒。”

李昭闻因这称呼微微挑眉,却未多言。

而阿史那·库娅带来的那名男宠,早已慌慌张张地披上了外衫,此刻正跪伏在床榻一侧的地面上,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抬头直视李昭闻。

他心中早已惊骇欲绝——他怎会料到公主竟会将他带到大潜皇太女的中军大营!他们方才还在储君的床榻上做出那般逾矩之事……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滔天大祸!

阿史那·库娅却全然不顾身旁男宠的惊惧,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自顾自地撑着身子笑道: “姐姐真不愧是姐姐,手段可比我预想的还要狠。”

“这出戏演下来,怕是连那和尚的佛心都要碎了。”

李昭闻依旧不看她,也不置可否,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她的目光越过床榻,又落回了小榻上延戁的身上,眸中情绪翻涌,似有纠结,又似有笃定,旁人实在难辨其中深浅。

阿史那·库娅没得到她的回应,好奇心起,刚顺着她的目光要往延戁那边看去,就被李昭闻冷冽的警告声截断:“不许看他。”

那语气里的不容置喙,让人心头一凛。

“好好好,”

阿史那·库娅忙不迭收回眼神,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嬉皮笑脸地讨饶,“不看不看,都听姐姐的,绝不乱瞧。”

话锋陡然一转,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你的法师,心里分明是在意你的。”

“只是却不知道,他愿不愿意为你改变?愿不愿意为你,放下那身僧袍,破了那些戒律?”

李昭闻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只淡淡反问:

“怎么改变。”

“我来想个法子,设一场死局,让你只能被他救。”阿史那·库娅笑得意味深长,尾音拖得轻轻巧巧,“——姐姐,要不要试试?”

李昭闻本该拒绝的。

她最初的打算,不过是想试探延戁的心意,绝非要用这般近乎逼命的手段,去碾碎他的佛心,去撬动他坚守半生的执念。

可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大到让她难以抗拒——她太想看到他为她失态,为她不顾一切,为她放下那副不悲不喜的清冷模样。

前世她从未见过他为她失态,他永远是那副冷静持重、万事不萦于怀的样子,他落在佛像、经卷上的目光,从未有哪一刻,心甘情愿地停驻在她李昭闻的身上过。

然而刚刚,他难道是为她急火攻心才会那般失态,才会不顾一切地对她动手,甚至险些急火攻心到晕厥过去吗?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疯长成了燎原之势,再也压不下去。她鬼使神差地,顺着阿史那·库娅的话,轻轻吐出一个字:

“行。”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似在李昭闻心头落下了千斤巨石。

她不知这是对是错,她只知道,那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直面的疯魔与执念,终究还是没能被岁月掩埋,正从前世的尘埃里,一点点渗出,缠上了今生的她,再也甩不脱。

两人正低声交谈间,忽见一旁小榻上的延戁猛地挣动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额角的青筋还未完全平复,口中模糊地溢出一声气音,细细听去,竟是带着几分痛苦的“不要……”

这一次阿史那·库娅学乖了,半点不敢循声望去,当即飞快垂下眼眸,眼睑都不敢抬一下,强自按住了心底翻涌的好奇心,生怕再触怒李昭闻。

李昭闻的目光从延戁脸上收回,淡淡扫了眼仍跪伏在地、身子抖如筛糠的男宠,唇轻启,只冷冷吐出一个字:

“你。”

男宠身子一僵,慌忙伏首叩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小人在。”

“把榻搬走。”

李昭闻语气平淡。

这世上竟有如此不解风情之人!

阿史那·库娅咋舌,她这男宠生得姿容出众,平日里连端茶倒水都舍不得让他做,李昭闻竟直接让他去做搬榻这种粗重苦力,实在暴殄天物。

偏那男宠手无缚鸡之力,绕着沉重的木榻挪腾了半晌,累得额角见了汗,那榻却纹丝不动。

末了还是阿史那·库娅看不下去,亲自上前搭手。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气喘吁吁地将木榻从帐后抬了出去,帐内霎时便空旷了许多。

待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帐外,帐门也重新合拢,李昭闻这才缓步走到小榻旁,屈指在延戁的肩头与后颈处轻轻一点,解开了他被封的穴道。

“昭闻!”

穴道刚解,延戁便猛地从榻上坐起身,额间还覆着一层细密的薄汗,眼底的赤红尚未完全褪去,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与难掩的急切。

李昭闻就坐在他身侧,一身玄色常服松垮地拢在身上,长发未绾未系,流水似的泼洒在肩头。

帐内烛火跳跃,暖黄的光在她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将她眼底的情绪衬得愈发朦胧。

听到延戁那声脱口而出的“昭闻”,她并未立刻回应,只是眼波慢悠悠地转过去,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唇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意味。

那双向来锐利的凤眼半敛着,她似笑非笑地偏过头来语气轻缓,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压迫:“你唤我什么?”

“……”

那两个字还凝在齿间,滚烫得灼人,可忆及自己的身份,延戁喉间一哽,又如何能再喊出口?

他不敢去看她松垮的衣着,不敢去看那散落的青丝,只敢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几秒后便狼狈地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哑着声音改口:“……殿下。”

因他这瞬间的低垂眉眼和骤然暗哑的嗓音,李昭闻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幽光,快得如同烛火的明灭,转瞬即逝。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瞬,指甲掐进掌心,随即又缓缓松开,面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悸动从未发生,仿佛她从未对那声“昭闻”动过心。

而延戁,他喉间堵着无数疑问,想问她刚才帐内究竟发生了何事,想问她是否真的被蛊毒控制,想问她……

可他还未将这些杂乱的思绪捋成一句完整的话,李昭闻便淡淡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法师说要给我解蛊。”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寻常公事,绝口不提方才帐内那些让他五脏六腑都跟着揪痛、让他佛心寸寸碎裂的声响,只云淡风轻地补了一句,“那就解吧。”

延戁心头猛地一滞,那些翻涌的痛苦、疑虑、愤怒与绝望,霎时都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压进了无底的深渊。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却还是强逼着自己将所有精力都投注到解蛊这件事上,暂时不去触碰那些能让他痛到浑身发颤、痛到生平第一次流泪的过往。

他自幼入寺,礼佛二十载,苦修途中,骨裂过,筋折过,受过的苦楚不计其数,却从未流过半滴泪。

佛说众生皆苦,他亦尝遍百苦,却始终守着一颗不动如山的佛心。

可方才,在帐内那一声声细碎的声响里,他引以为傲的禅定与自持,竟溃不成军,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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