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

前世之侣。

这四个字轻飘飘落在帐内,却像惊雷般在李昭闻心头炸开,震得她指尖都微微发颤。

她怔怔望着延戁清隽却苍白的脸,一时竟忘了言语——他竟还记得她那日随口说出的戏言。

那时她为了诈他,假意要将他留在蛮夷信口编造的“前世妖侣”之说。

他却在此刻,用这四个字回应了她。

何其暧昧、何其令人浮想联翩、又何其让人心生悸动的话语。

但凡她没有那段沉重到不敢触碰的前世,或许都会就此溃不成军,将满腔情愫尽数剖白。

但,李昭闻怎么能回应他呢?

她是真的有前世的。

她与他,从来都不是什么神仙眷侣般的“前世之侣”,若真要在他们之间强加上“侣”这个字,她也只能是他的怨侣,是他避之不及的强逼之侣。

她曾悖天而行,他却并非与她一对。她杀孽太重,天道却也没有容不得她,只是容不得她爱的人——容不得他。

他又何曾愿舍来生,代她偿尽业债了?

从来没有。

从来有的只是她害死了他。

是她的执念,她的杀伐,她的身不由己,将本该青灯古佛了此一生的他,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是他的劫,是他的孽,是他修行路上最避不开、也最不该遇上的孽缘。

恰在此时,帐帘被夜风掀起一角,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跪在帐角,袍角堪堪沾着塞外的霜气,沉声道:“殿下,京城有信。”

李昭闻正被延戁的话搅得心绪纷乱,那些翻涌的占有欲与隐秘的疼惜缠成一团乱麻,她正迫切地需要一个由头,来延缓回应延戁的时刻——

她怕自己一开口,便会泄露出那点压不住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她将案上的朱笔随手一扔,笔杆撞在竹简上发出清脆的响,而后她抬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缓缓抚上延戁的下颌。

他的身体极轻地一颤,那颤意细微得如同蝶翼振翅,却又清晰得落在李昭闻的掌心。

虽颤,但没有避让。

只是垂下眼。

“念。”

李昭闻的目光锁在延戁低垂的眉眼上,分毫未动,心底却已是百转千回。

无所谓了,她想。

他既肯说出那样的话,便是愿意承她的情分。

他说自己不配称僧,却仍要长伴佛前——是了,他是在暗示她么?

暗示她在深宫之中,为他独辟一方净土,建一座只属于他的佛堂?

她指尖微微用力,摩挲着他下颌微凉的肌肤,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也没什么不行。

待她平定蛮夷,班师回朝,便即刻命尚方监亲自选址督造,给他建一座就是。

建一座比那雷音寺堂皇一万倍的。

她因他这片刻的不避让,心底漫起无限的愉悦,如饮了陈年的佳酿,连呼吸都带着几分醺然。

理智却又在提醒她,事不可过急,如今还不是逼他太紧的时候。

她原本只打算轻抚过他的脸颊,便点到为止,可指尖触到他细腻温热的肌肤,那触感便如磁石般吸住了她的手,让她舍不得挪开。

她的心神尽数被延戁牵引着,竟丝毫未察觉,帐角的暗卫已然跪了许久,却迟迟没有开口——

而这死寂的沉默就意味着,传来的绝非寻常消息。

过了好一会儿,烛火又爆了个灯花,李昭闻才从那点旖旎的心思里回过神来。

她的手依旧在延戁的脸颊、脖颈处流连不去,指尖划过他颈侧凸起的骨节,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随口问了一句:“谁的信。”

暗卫的声音依旧平稳,不卑不亢,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凝重:“回殿下,圣上口谕。”

“?”

李昭闻的指尖蓦地一顿,这才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帐角的暗卫。

她正准备再道一声“念”,视线却骤然凝住——她看见了那暗卫左臂上,赫然绑着一抹明黄的缎带。

那明黄刺目得晃眼,不同于父皇寻常带话时用的明黄令牌,这抹缎带,是大潜王朝最高规格的口谕标识,意味着,旨意之中,定然藏着格外严肃、甚至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内容。

李昭闻眼底的漫不经心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

她默了一瞬,终究是缓缓收回了手,指尖离开他肌肤的刹那,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侧过头,声音柔得近乎缱绻,对延戁道:“出去等我。”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霜风与月色,也隔绝了延戁的身影。

帐内的烛火,不知何时,竟黯淡了几分。

李昭闻面上的神情依旧平静无波,暗地里却死死咬紧了后槽牙,几乎要嵌进肉里,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父皇不知听了谁的谗言风声,竟严令她必须妥善处理蛮夷事务,否则——

待延戁返程,一入大潜,即刻鸠杀。

荒唐!

鸠杀谁?

父皇想鸠杀谁?!!

她在蛮夷行事有何不妥?!!是哪里的眼线,竟传了不实之言回京?!

大胆,简直……大胆!让她查出是谁在暗中作祟,非要诛了那人的九族,方能解她心头之恨!

李昭闻几乎能清晰地想到自己的父皇在说这话时,是何等冷硬的表情——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从来都是视人命如草芥,哪怕那人是名满天下的少林首座,哪怕那人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只要碍了他的眼,便只有死路一条。

她狠狠地闭上眼,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这就是她如今仍是储君的不好了。

纵然她在朝堂政事上再如何随心所欲,再如何杀伐果断、自说自话,终究还是要受制于那个高居龙椅之上的男人,必须听进帝王的只言片语。

否则,她这个储君的位置,便会落得个大逆不道的罪名。

可蛮夷事务,还要怎么处理?帝王口中的妥善,又想要怎样的结果?

李昭闻复又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寒,嘴角却牵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

除了在延戁的事情上,她极少会反思自己的处事手段,向来都是说一不二。

这一次,由于帝王千里传信,倒是难得地再想一想。

——原本她根本不曾考虑过什么联姻之请。

可经过这一番波折,尤其是父皇拿延戁的性命来要挟她之后,倒让她不得不重新思量起这桩婚事背后的价值。

若以一纸婚书为饵,暂且麻痹阿史那·咄吉,稳住蛮夷各部的势力,待她彻底剿清老蛮王的直属势力,再徐徐图之,确是利大于弊。难道父皇是想她这样?

若是如此,倒也不是不行。

至于是否要真的将阿史那·咄吉带回京城,是否要给予他名分,父皇恐怕根本就不在乎。

他要的,从来都只是一个稳定蛮夷的结果。这确实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若是没有延戁,她定会毫不犹豫地采纳。

但……现在,她有他。

她亦不再是前世那个凡事都无所谓、一心只有江山霸业的李昭闻了。

她始终记得前世那段刻骨铭心的血债,记得他是因何而死。即使所有人都忘记了,都不知道那段往事的发生,她也会生生世世记得,刻在骨血里,永世不忘。

她不可能真的将阿史那·咄吉带回京城,更不可能与他有任何牵扯。

只是……以那纸婚书为饵,确实是事半功倍的计策,既能稳住蛮夷,又能暂时保全延戁的性命,有益而无实际之害。

所以她在意的,是延戁此刻的感受。在他刚刚对她吐露如此心意之时……她竟要同他说这等算计吗?

他才刚在佛心与她之间,露出了一丝动摇的缝隙,她就要用这样的权术来回应他,未免太过残忍,也未免会令他失望。

何况,她根本不忍这么对他。

须知,她重活一世,要的依旧只是他。

帐外忽然狂风骤起,呼啸的风声卷着黄沙,吹得营外的军旗猎猎作响,发出震耳的声响。

李昭闻缓缓起身,玄色的衣袍垂落地面,裙摆上绣着的暗金龙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步摇上的金龙首更是在烛光下流转出冷冽的光泽。

延戁此刻正候在帐外,身姿挺拔如松,而那个千里传信的暗卫,早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偌大的营帐里只剩下她一人,独自思量着,下一步,究竟该落子何处。

延戁静立在帐外,夜风卷着营帐的布帘猎猎作响,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帐门上,心头似有千钧重物压着,尚未从方才的对话中回过神来。

就在这时,帐内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砰”的一声,分明是沉重的案席被人狠狠掀翻的动静,紧接着,便是李昭闻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那声音破碎又凄厉,听得人心头一紧。

帐外守着的两名亲卫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愕与担忧,来不及多想,当即伸手掀开厚重的帐帘,脚步生风地疾冲而入。

两名亲卫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待看清帐内的景象时,皆是瞳孔骤缩,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声直呼:“殿下!”

而紧随其后的延戁,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眼睁睁看着李昭闻狼狈地扑倒在地,华贵的玄色衣袍沾染上满地的墨渍与碎裂的瓷片,她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领,脖颈处泛起一片触目惊心的通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扼住,连呼吸都带着艰难。

她在一地狼藉之中,艰难地抬起头,向着他的方向伸出手,指尖颤抖得不成样子。

她抬着眼,往日里锐利如鹰隼的凤眸此刻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与挣扎,神情更是痛苦至极,仿佛正承受着撕心裂肺的折磨。

延戁心头猛地一紧,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窜入脑海——难道是同心蛊发作了?!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法规矩,脚步飞快地闯入帐内,双膝重重跪倒在地,双手急切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撑住她颤抖不止的身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怎么了,殿下?”

李昭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软倒倚进他怀中,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断断续续地开口,话语破碎得不成样子:“我……不,不要让我……”

可她的话根本没有说完,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拼凑出来。

因为下一刻,她的眼神骤然狠狠一厉,方才的痛苦与脆弱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狠戾。

她猛地止住了浑身的颤抖,双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掐住延戁的脖颈,手臂骤然发力,只听“哐当”一声闷响,竟直接将毫无防备的延戁仰面按倒在地,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地面,震得他气血翻涌。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锋如刀,冷冷扫向一旁跪伏的两名亲卫,一字一句,声音淬着冰碴儿:“杀了他。”

“……?!”

两名亲卫闻言,皆是悚然一惊,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一时间竟忘了动作。可李昭闻的话谁敢质疑?哪怕是这样前言不搭后语、毫无道理的命令,也容不得他们半分迟疑。

短暂的愣神过后,两名亲卫立刻反应过来,当即反手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出鞘,发出“噌”的一声清响,寒光凛冽,直直指向地上的延戁。

延戁被掐着脖颈,呼吸不畅,脸色渐渐涨红,可他依旧死死盯着李昭闻的眼睛,试图从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找到一丝往日的温度。

他强忍着脖颈处的剧痛,一把抓住李昭闻掐在自己颈间的手腕,指尖用力,艰难地挤出声音:“……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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