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铺子的装潢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陈福办事利索,第二天就找来了工匠班子,拿着柳心兰画的那张图纸,一五一十地交代下去。
工匠们看了图纸,也都觉得稀奇,说干了半辈子活计,头一回见有人把医馆布置得这么齐整。
陈福听了,心里越发觉得这位兰姑娘不简单,嘴上却不多说什么,只催着工匠们加紧干活。
柳心兰倒是清闲了下来。铺子那边有陈福盯着,她乐得当个甩手掌柜,每日里睡到早膳快撤了才慢悠悠起身。
春香伺候了她几日,也摸清了她的脾性,知道这位主子不爱那些繁文缛节,便也不催她,只把早膳温在灶上,等她起了再端上来。
更何况王爷都说了兰姑娘是客人。
相比之下,钱心怡的日子就没这么好过了。
按照王府的规矩,各房的女眷每日晨起都要去正院给福晋请安。
钱心怡虽说只是个侍妾,位分低,但也不敢坏了规矩。
每日天不亮就得起来梳妆打扮,穿戴整齐了,规规矩矩地去福晋跟前站上一站,说几句吉祥话,等福晋点了头,才能退出来。
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半个时辰,碰上福晋心情好,多问几句话,那就更久了。
钱心怡就算再不愿也办法,渐渐的也习惯了。
这日她从正院回来,脸色有些发白,一进门就歪在了榻上,有气无力地喊了声:“姐姐……”
柳心兰正靠在窗边看书,见她这副模样,放下书卷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钱心怡眼眶一红,委屈巴巴地说:“姐姐,我每日去给福晋请安,那些丫鬟婆子都在背后笑话我,说我走路姿势不对,行礼也不够端正……福晋虽然没说什么,可我瞧她那眼神,分明也是嫌弃的。”
柳心兰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规矩这东西,慢慢学就是了。你刚进府,她们说你几句也正常,别往心里去。”
钱心怡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道:“姐姐你倒好,每日睡到日上三竿,也不用去请安……”
柳心兰笑了笑,没接话。她不去请安,自然是有原因的。
四爷当初把她安排进韶华轩时,就跟福晋打过招呼,说她是以大夫的身份暂住王府,并非府里的女眷,不必按内宅的规矩行事。
准确的来说是王府里的客人。
福晋那边虽然心里未必乐意,但四爷开了口,她也不好驳了面子,便默认了这事。
柳心兰心里清楚,这是四爷给她的特权,但她并不打算因此感恩戴德。
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寄居篱下的外人,迟早要搬出去的。
而此刻的文达轩里,胤禛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本账册,目光却有些飘忽。
他已经等了十几天了。
这些日子,陈福天天来像他汇报,说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胤禛没多说什么,心里却想着,这丫头得了这么大的好处,总该来跟他道个谢吧?
哪怕只是走个过场,来他跟前说一句“多谢四爷”,他也认了。
可他左等右等,一连三日过去了,别说人影,连句话都没捎过来。
胤禛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小全子在一旁伺候着,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知道自家主子这是在等谁,可那位兰姑娘偏偏就是不露面,这不是存心跟爷较劲么?
这日傍晚,胤禛终于坐不住了。
他把手里的账册往桌上一撂,冷声道:“小全子,去韶华轩,把柳心兰给我叫来。”
小全子心里一凛,连忙躬身应道:“嗻。”
他一路小跑着赶到韶华轩,正好撞见柳心兰在院子里。
小全子堆起笑脸,上前打了个千儿:“兰姑娘,四爷请您去一趟文达轩。”
柳心兰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她心里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但面上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知道了,我换件衣裳就去。”
小全子赔笑道:“姑娘快些,四爷等着呢。”
柳心兰回到屋里,不紧不慢地换了身衣裳,又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这才慢悠悠地往文达轩走去。
她心里打定了主意,不管四爷说什么,她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她是不打算在这王府里久待的,更不可能给他当侍妾。
进了文达轩,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胤禛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姿态随意,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柳心兰上前几步,屈膝行了个礼:“心兰见过四爷。”
胤禛没抬头,也没让她起来,就那么晾着她。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放下书,抬起眼皮看向她,语气不善:“柳心兰,爷又是给你出钱,又是给你找铺子,你倒好,连个动静都没有。怎么,爷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
柳心兰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不动声色,直起身子回道:“四爷这话说的就不对了。陈公公每日都来给您回话,铺子装到什么程度了,花了多少银子,想必您比我清楚。我这人笨嘴拙舌的,来了也说不出什么新鲜的,何必多跑一趟?”
胤禛被她这番话噎得一滞。她说得确实没错,陈福的确每日都来回话,可他要的不是这个!
他要的是她亲自来谢他,来跟他说几句软话,让他觉得这笔银子花得值。
可这丫头倒好,非但不领情,还一副“我又没求你”的姿态,简直能把人气死。
胤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换了副语气,慢悠悠地说道:“罢了,你不愿来,爷也不强求。不过有一桩事,爷得提前跟你说一声。”
柳心兰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事?”
“铺子装出来,怎么也得过了年关。眼下马上就要过年了,王府里的规矩,除夕夜阖府上下要一起守岁,各房都要出个节目助兴。”
胤禛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她脸上,“心怡那丫头,爷瞧过了,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你是她的金兰姐姐,总不能看着她到时候丢人现眼吧?”
柳心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四爷的意思是,让我替韵华轩出节目?”
“你可以这么认为。”胤禛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你也可以教她,也可以替她想个法子。总之,今年的守岁宴上,韵华轩不能空着手。”
柳心兰皱起眉头:“我没有什么才艺,教不了她。”
胤禛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放下茶盏,不急不缓地补了一句:“柳心兰,你要想清楚了。心怡在王府里只是个侍妾,位分低。到时候各房都有才艺,就韵华轩拿不出东西来,福晋那里不好看,爷这里也不好偏袒。赏赐什么的,自然是轮不上的。”
他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你倒没什么,横竖你不在府里的名册上。可心怡呢?她还要在王府里过日子。你这个做姐姐的,当真忍心看她被人踩在脚下?”
柳心兰被他这番话说得心头一堵。她当然不想管这些破事,可钱心怡确实无辜,若是真因为这事在王府里受了委屈,她心里也过意不去。
不管怎么样,她失忆那段时日是钱心怡用心在照顾她。
想了想,试探着开口:“四爷若真想赏韵华轩,随便寻个由头便是,何必要在守岁宴上做文章?”
胤禛冷哼一声:“若人人都像你这般想,爷这个王爷还怎么当?王府的规矩摆在那里,赏罚要有章法,否则如何服众?”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带着几分压迫感:“总之,话爷已经说到这儿了。你若想让心怡日后在王府里好过一些,就想办法把这次守岁的节目办好。若是出了彩,爷自然会重赏韵华轩。到时候心怡面上有光,日子也好过些。”
柳心兰沉默了半晌,最终妥协般地叹了口气:“我只能尽力而为。至于能不能出彩,还得看四爷的心思。”
胤禛闻言,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你尽管去准备,有没有用心,爷一眼就能看出来。”
柳心兰懒得再跟他废话,屈膝行了一礼,转身便往外走。
等她走远了,小全子才凑上前来,小心翼翼地开口:“爷,奴才瞧着这位兰姑娘,气度可真不一般。寻常女子听说要在守岁宴上献艺,早就吓得腿软了,她却一脸镇定,想来心里是有主意的。”
胤禛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那一丝笑意,淡淡道:“去给福晋传话,就说今年守岁,各房的才艺若是精彩,爷重重有赏。”
小全子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主子的用意,笑着应道:“嗻,奴才这就去办。”
他心里暗暗想着:爷这是要拿福晋和各房的女眷来激兰姑娘呢。
等消息传到各房耳朵里,那些争宠的主儿还不拼了命地准备才艺?
到时候兰姑娘若是不拿出点真本事来,韵华轩可就真要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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