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尸体还没冷透,地下室里的杏仁味却越来越浓。那气味甜腻中带着一丝尖锐,像裹着糖衣的针,刺得人鼻腔发疼。
“快把箱子盖上!”苏方木猛地合上装□□的木箱,金属合页发出“哐当”一声响,“这东西挥发太快,再闻下去我们都得中毒。”
两个工人慌忙找了块破布盖住箱子,可那股气味像是钻进了墙壁的缝隙里,怎么也散不去。有人开始咳嗽,有人捂着鼻子往后退,地下室里的空间本就狭小,此刻更显得压抑难当。
林晓晓紧紧攥着苏方木的衣角,眼睛红红的:“方木姐,婆婆说的‘它们’……是不是那些怪物?”
“不知道。”苏方木实话实说,她蹲下身,仔细检查老太太的尸体。老人的皮肤没有青黑,也没有穿刺伤,只有嘴角的白沫泛着淡淡的杏仁味——确实是青气化物中毒的症状。可问题是,这瓶青气化物放在箱子最底层,上面压着厚厚的旧报纸,谁会突然把它翻出来?又是怎么让老太太误食的?
“刚才谁靠近过那个箱子?”苏方木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六个人。除了她和林晓晓,剩下的四个幸存者分别是张倩、两个中年工人(一个叫老马,一个叫孙伟),还有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男人,从进来到现在没说过几句话,只知道他叫阿杰。
没人应声。老马和孙伟互相看了一眼,眼神躲闪;阿杰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张倩咬着嘴唇,眼圈泛红。
“我再说一遍。”苏方木的声音沉了下来,“现在不是藏着掖着的时候。老太太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是谁动了箱子,哪怕只是碰了一下,都必须说出来。”
沉默了足足半分钟,老马才嗫嚅着开口:“我……我刚才想找块布擦擦汗,顺手翻了翻箱子……但我没碰那瓶子啊,我就是想拿上面的旧报纸……”
“你撒谎!”孙伟突然喊道,“我明明看见你把报纸扔在地上,还拿起瓶子看了半天!”
“我那是看看上面写的啥!”老马急了,脸涨得通红,“谁知道那是毒药?这破仓库里的东西乱七八糟的,谁能想到……”
“够了。”苏方木打断他们,“老马,你拿瓶子的时候,老太太在干什么?”
老马愣了愣,回忆道:“她……她就坐在旁边的箱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我看完就把瓶子放回去了,真的!”
“你放回去的时候,瓶盖拧紧了吗?”
“这……”老马的眼神闪烁起来,“好像……没拧紧?我当时手滑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老马身上。如果瓶盖没拧紧,青气化物挥发出来,离得最近的老太太确实可能中毒。可这到底是意外,还是……
“我就说你有问题!”孙伟后退一步,指着老马,“刚才在车间你就跟在婆婆后面,现在又弄撒了毒药,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老马急得跳脚,“我跟她无冤无仇,害她干什么?”
“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孙伟梗着脖子,“说不定你就是‘穿越者’,想趁乱杀人!”
又是“穿越者”。这三个字像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众人紧绷的神经。张倩下意识地把林晓晓往身后拉,阿杰也悄悄往门口挪了挪,眼神警惕地盯着老马。
苏方木看着眼前的乱象,太阳穴突突直跳。从赵宇被打死,到刘梅坠楼,再到老太太中毒,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像有人在背后操纵,一步步撕裂他们的信任。
她看向老马,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上布满老茧,此刻正急得满头大汗,不像是装出来的。可如果真是意外,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生?
“阿杰,”苏方木突然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男人,“刚才老马翻箱子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阿杰猛地抬头,帽檐下的眼睛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低下头:“我……我在看墙上的标语。”
地下室的墙壁上确实有几条褪色的标语,“安全生产,人人有责”之类的,早就被灰尘盖得看不清了。这个理由显然站不住脚。
“你在撒谎。”苏方木步步紧逼,“你当时就站在箱子旁边,老马碰没碰瓶子,你看得最清楚,对不对?”
阿杰的肩膀抖了一下,双手插进裤兜,指节发白:“我……我没注意。我当时在想别的事。”
“想什么事?”
“想……想怎么出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苏方木注意到他插在裤兜的手一直在动,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林晓晓突然指着阿杰的裤兜:“你的口袋在冒烟!”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阿杰也慌忙把手掏出来,只见他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金属打火机,不知什么时候被蹭着了,火苗已经烧到了裤兜的布料,冒出一股焦糊味。
“该死!”阿杰慌忙扔掉打火机,用脚踩灭,裤兜上已经烧出了一个洞。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一枚小小的胶囊从裤兜里掉了出来,滚到苏方木脚边。胶囊是透明的,里面装着白色的粉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苏方木弯腰捡起胶囊,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杏仁味,却有种熟悉的涩味,和她之前描述的“穿越者异常磁场”的“寒意”有些相似。
“这是什么?”她捏着胶囊,看向阿杰。
阿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是……是感冒药……我感冒了……”
“感冒药会是这种粉末?”苏方木挑眉,“而且你刚才为什么一直攥着它?”
“我……”阿杰说不出话,眼神慌乱地看向门口,像是在寻找逃跑的机会。
“他是穿越者!”孙伟大喊一声,抄起地上的钢管就朝阿杰砸过去,“我就觉得他不对劲!进来这么久一句话不说,肯定是心里有鬼!”
“不是我!”阿杰尖叫着躲开,钢管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这东西是我捡到的!在车间外面的草丛里!”
“捡到的?谁信啊!”老马也跟着喊道,“肯定是你下毒害死了婆婆,想嫁祸给我!”
两人一左一右地逼近阿杰,张倩想拦,却被孙伟一把推开:“别拦着!他就是穿越者!抓住他,我们就少一个目标了!”
“目标”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刺得苏方木心里一寒。他们已经开始把“抓住穿越者”当成活下去的唯一途径,甚至不惜滥杀无辜。
“住手!”苏方木挡在阿杰身前,手里的消防斧在地上顿了顿,“没证据之前,谁都不能动他!”
“证据?这胶囊就是证据!”孙伟指着她手里的胶囊,“你不是说能感觉到穿越者的‘寒意’吗?这东西肯定就是!”
“这不是穿越者的东西。”苏方木摇头,她能确定,这胶囊里的粉末虽然奇怪,却没有那种让她心悸的“异常磁场”。更重要的是,她注意到胶囊的外壳上有一个极小的logo,像个简化的天平——那是处理局特制药品的标志。
阿杰怎么会有处理局的药?
她突然想起王强的爸爸,那个穿着类似处理局制服的男人。难道阿杰和王强的爸爸有关?或者说,和处理局有关?
“阿杰,”苏方木的语气缓和了些,“这药是处理局的,对不对?你是不是认识王强的爸爸?”
阿杰猛地抬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像是没想到她会知道这些。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地下室的石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却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诡异。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孙伟和老马下意识地举起钢管,张倩把林晓晓护在身后,阿杰则脸色煞白地缩到墙角。
“谁?”苏方木握紧消防斧,声音紧绷。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持续不断的敲门声,节奏均匀,像是有人在用手指轻轻叩击。
“是……是怪物吗?”林晓晓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像。”苏方木摇头,怪物的撞击是粗暴的,而这敲门声却透着一种……刻意的试探。
她朝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慢慢走到石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蓝衬衫。
不是那个变成怪物的推销员,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起来像个白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机械地敲着门。
“你是谁?”苏方木隔着门问。
男人停下敲门的动作,声音平淡得像白开水:“我是第102号卷入者,刚从废料区过来。听到里面有声音,就过来看看。”
102号?他们之前报数只到98号,加上后来的刘梅,一共99人。这个男人是剩下的三个之一?
“你怎么证明你是被卷入的?”孙伟在后面喊道,“万一你是怪物变的呢?”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身份证,塞进门缝里。苏方木捡起身份证,上面的名字是“陈默”,地址是本市的一个小区,照片上的人确实和门外的男人长得一样。
“身份证可能是假的!”老马喊道。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苏方木把身份证塞回去,“外面还有‘清理者’吗?”
“没有了。”陈默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雾里有奇怪的影子,一直在晃。”
苏方木犹豫了一下。开门可能有危险,但一直关着门也不是办法。他们需要知道外面的情况,更需要弄清楚这个陈默到底是谁。
“张倩,带晓晓躲到箱子后面。”她低声吩咐,“老马,孙伟,跟我一起开门,保持警惕。阿杰,你……”
她看向阿杰,男人立刻点头:“我跟你们一起!”
石门缓缓打开,陈默站在门口,猩红的雾气在他身后翻滚,像流动的血。他的金丝眼镜反射着微光,让人看不清眼神。
“可以让我进去吗?”陈默问。
“进来吧。”苏方木侧身让他进来,同时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他。男人的西装很整洁,没有褶皱,公文包看起来很重,手里没有武器,但手指修长,指节突出,不像是常年坐办公室的人。
陈默走进地下室,目光快速扫过里面的人,最后落在老太太的尸体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怎么死的?”
“中毒。”苏方木直截了当,“青气化物。”
陈默的眼神闪了闪,没再追问,只是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双手搭在上面,像在守护什么重要的东西。
地下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多了一个陌生人,气氛更加诡异。每个人都各怀心思,眼神在彼此之间游移,像在寻找下一个可以怀疑的目标。
苏方木看着陈默,又看了看缩在角落的阿杰,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阿杰的处理局胶囊,陈默的突然出现,王强爸爸的笔记本,还有老太太临死前的话……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她走到陈默面前,蹲下身:“你刚才说雾里有奇怪的影子?什么样的影子?”
陈默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目光很平静:“很大,像……没有腿的巨人,一直在厂房顶上晃。它们好像在找什么。”
没有腿的巨人?难道是那些融化后又重组的怪物?
苏方木的心沉了下去。如果真是这样,那它们的形态已经发生了进化,变得更难对付了。
“你在废料区看到其他人了吗?”
“没有。”陈默摇头,“只看到一些尸体,死状和外面的工人一样,胸口有血洞。”
又是胸口的血洞。和仓库里那三个工人的死状一样。
这说明,除了那个穿蓝衬衫的怪物,还有别的东西在猎杀他们,而且手法极其相似。
“你手里的公文包是什么?”苏方木注意到他一直护着公文包,“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陈默的手紧了紧,语气平淡:“一些文件,不重要。”
他在撒谎。苏方木能感觉到,他对这个公文包的重视程度,远超普通的文件。
就在这时,阿杰突然咳嗽起来,咳得越来越厉害,最后竟然咳出了血。他捂着嘴,脸色惨白,眼神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心。
“你怎么了?”张倩吓了一跳,想去扶他,却被孙伟拦住。
“别碰他!他肯定是中了毒,想传染给我们!”孙伟喊道。
“我没有……”阿杰虚弱地说,眼睛看着苏方木,像是在求助,“我……我只是刚才闻了太多杏仁味……”
苏方木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她又看了看他咳出的血,颜色暗红,带着泡沫——确实像是青气化物中毒的症状,但他离箱子很远,怎么会突然中毒?
除非……
她猛地看向陈默,男人依旧坐在角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往阿杰的方向瞟了一眼。
“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有没有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苏方木问陈默。
陈默摇头:“只有雾的腥甜味。”
“不可能!”阿杰突然激动起来,指着陈默,“是你!是你刚才在门口的时候,往里面吹了什么东西!我当时就站在门后,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
陈默的眉头皱了起来:“我没有。”
“就是你!”阿杰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呼吸也变得急促,“你的公文包里肯定有问题!你就是那个躲在暗处杀人的东西!”
他挣扎着想去抢陈默的公文包,却被对方轻易地躲开。陈默站起身,公文包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波动,是冰冷的警惕。
“别逼我。”陈默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我看你就是心虚了!”孙伟和老马也跟着站起来,举着钢管逼近陈默,“把公文包打开!让我们看看里面是什么!”
“打开!打开!”
陈默被逼到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怀里紧紧抱着公文包,像一只被围困的困兽。
苏方木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觉得很疲惫。猜忌像一种传染病,在这个狭小的地下室里疯狂蔓延,每个人都在用最恶意的揣测打量彼此,却忘了真正的威胁还在门外。
她想起了刘梅坠楼前的眼神,想起了老太太临死前的话,想起了笔记本上那句“信任是解药”。
如果连最后一点信任都没了,他们恐怕撑不到72小时结束,就已经自相残杀完了。
“都住手!”苏方木大喊一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阿杰中毒不是陈默干的,他的症状和老太太不一样,更像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阿杰之前掉出来的胶囊上。那枚透明的胶囊还在地上,里面的白色粉末似乎少了一些。
“更像是他自己吃了胶囊里的东西。”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阿杰。他看着地上的胶囊,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像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吃了药。
“你是不是刚才慌乱中,不小心把胶囊弄破了,沾到了手上?”苏方木问他,“然后又摸了嘴?”
阿杰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确实有一些白色的粉末残留。他猛地想起刚才扔掉打火机的时候,好像下意识地用手擦过嘴角。
“我……我不知道这药会这样……”阿杰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是……只是想留着防身……王强爸爸说,这药能对付‘那些东西’……”
王强爸爸?
苏方木的眼睛亮了。果然和王强的爸爸有关!
“王强的爸爸是谁?这药到底是什么?”她追问。
阿杰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突然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他死了。
从咳血到死亡,前后不到一分钟。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浓重的杏仁味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孙伟和老马举着钢管,僵在原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们刚才还在怀疑阿杰,可转眼间,这个年轻的男人就死在了他们面前。
陈默慢慢放下公文包,眼神复杂地看着阿杰的尸体,没说话。
苏方木蹲下身,捡起那枚胶囊,放在指尖捻了捻。白色的粉末很细腻,带着一丝凉意。王强的爸爸说这药能对付“那些东西”,可为什么会让人中毒?
难道这药本身就是把双刃剑,既能杀敌,也会伤己?
还是说,这药被人动了手脚?
她看向陈默,男人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他从进来开始,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对眼前的死亡无动于衷。
这个男人,绝对不简单。
而他怀里的公文包,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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