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在佳兰关的营帐间呼啸穿梭,卷起地上的积雪,抽打在牛皮帐幕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天色刚蒙蒙亮,营地里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主营帐前猛地停住。
阿柴从马背上滚下来,整个人几乎冻僵了,嘴唇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营帐,单薄的皮甲上还挂着冰碴子,一进门便扑倒在正借着昏暗灯火查看沙盘地图的严晏和秦烈面前。
“将军!秦将军!”阿柴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他大口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沙瀛堡……沦陷了!叶清叛国!杀了李恒副将,开城献敌!”
帐内瞬间死寂,炭盆里燃烧的木炭发出微弱的噼啪声,成了唯一的声音。
严晏正在沙盘上移动代表赵莽大营的旗帜,闻言手指猛地顿住,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你说什么?”秦烈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死死盯着阿柴,素来沉稳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狰狞的扭曲,“李恒……死了?叶清那个狗贼干了什么?”
阿柴爬起来,眼眶通红,语速极快地将镇北堡杨振将军告诉他的关于叶清阵前杀李恒,大开沙瀛堡城门,引大燕铁骑入关,军师墨萙为断后而战死,萧瑶公主被绑在燕军的战旗上受尽折辱,百姓流离失所的消息复述了一遍。
“……杨将军说,他这就去寻赵莽,劝说赵莽暂停战事,共御外敌,命我速回,将此消息告知二位将军!”
“萧瑶……”严晏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在京中贵女们得知要派公主前往大燕和亲,而哭求、推脱时,站出来说出那句"儿臣,愿往大燕和亲”的女子。
那个在她和林安瑾劝阻时,决绝说出"林将军,严将军,多谢你们,但和亲,是我自愿的,我明白,大周和大燕要想换来真正的、长久的和平,除非一方臣服或是彻底倒下,可是一场灭国之战,要死多少人?毁多少家?如果能用我这一生,为大周换来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喘息之机,让边关的将士能吃饱穿暖,让朝廷有机会整顿内政,让百姓能稍得安生......我觉得,值了”的女子。
当年她和林安瑾在朝堂上拼死阻拦,林安瑾更是以军功恳求皇帝萧恒不要派公主前往大燕和亲,却终究没能拦住那桩和亲,那是她和林安瑾心底一根拔不掉的刺,是两人一生的痛,如今,那个为了边关安定,为了大周百姓甘愿远嫁异国的公主,竟被绑在敌国的战旗上,像牲口一样示众!
严晏的手指缓缓松开沙盘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响声,她抬起头,目光望向北方,那双眸子里的风暴逐渐凝固成一种极致的冰冷,这种冰冷,只有她斩杀太子萧衍的那一天浮现过。
“叶清……”严晏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帐外的风声盖过,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冰,“他怎么敢……”
她想起那个在京城时便骄横跋扈的叶家子弟,往大了说,他是大周的臣子,食君禄忠君事;往小了说,萧瑶是皇室的公主,而叶家也是皇亲国戚,叶清和萧瑶也算是沾亲带故,他怎么敢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行径?
“叶清,必须死!”
严晏说出了这句话,她的语气不像是一个活人在说话,倒像是从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魂在索命,没有愤怒的嘶吼,没有咬牙切齿的威胁,只有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死亡宣告。
秦烈听到李恒的死讯后,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他放在桌案上的手微微颤抖着,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悲恸,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地开口:“阿柴,你先下去歇息,喝口热汤”。
阿柴看了一眼两位将军的脸色,知道接下来不是自己能待的,连忙抱拳退了出去。
严晏收回目光,转身走到沙盘前,她看着代表沙瀛堡的那块区域,又看了看雁门关的方向,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
“传令”,严晏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可那股冷意却比这腊月的寒风更刺骨,“待阿柴休息好后,立刻让众将领到中军帐议事”。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几名核心将领便齐聚中军帐,帐内,只有几张铺着兽皮的简易木椅和一张巨大的沙盘,炭盆里的火光映照着每一张坚毅而疲惫的脸。
严晏将沙瀛堡沦陷、叶清叛国、雁门关告急的消息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当她说到萧瑶公主被绑在战旗上时,陈冲一拳砸在沙盘边缘,木屑飞溅,他红着眼眶骂道:“畜生!叶家都是一群畜生!”
“将军,咱们怎么办?”石虎沉声问道,“赵莽那边……”
“杨振将军已经去寻赵莽,劝说赵莽暂停内战,共御外敌”,严晏扫视众人,“我意已决,明日一早,我亲率三千黑甲骑和两千轻步兵,驰援雁门关,阿柴留守断云谷,佳兰关防务交由陈冲和石虎,务必死守,不得有误!”
帐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他们要和一直拼杀的“朝廷大军”联手,意味着他们要暂时放下与赵莽的仇恨,去救那个曾经派兵围剿他们的主帅的“同僚”。
“末将遵命!”陈冲第一个抱拳,声音铿锵有力,“将军放心,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佳兰关就丢不了!”
“末将遵命!”石虎等人也齐声应道,他们造反,是为了替含冤而死林安瑾讨个公道,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反抗朝廷的苛政,但绝不是为了看着外敌铁蹄践踏自己的家园,看着无辜的百姓被屠戮,他们只是造反了,又不是不镇守边关了,边关的将士,骨子里流着的是守土的血。
“好。”严晏点了点头,“去准备吧,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出发”。
众将散去后,秦烈却没有走,他站在沙盘前,看着代表雁门关的旗帜,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秦大哥……”严晏轻声唤道。
“李恒和我,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秦烈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八岁那年,家里穷,被一个官差的儿子欺负,他把我按在泥坑里,差点把我淹死,是李恒路过,抄起一块石头就砸了上去,他力气大,没轻没重,一下就把那官差的儿子砸得头破血流,没两天就死了”。
秦烈转过身,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悲凉:“两家大人一听出了人命,连夜带着我们跑,一南一北,从此彻底断了联系,我后来从军,打听过他的消息,听说他也参了军,在沙瀛堡,我本想着,等这仗打完了,就去沙瀛堡找他,跟他喝顿酒,告诉他,我没给他丢脸……”
他的声音哽住了,深吸了两口气才继续道:“以前我觉得,只要我们守住边关,边关太平了,百姓就能安居乐业,皇帝是谁,坐在那个龙椅上的是谁,跟我们这些当兵的有什么关系?可朝廷昏庸,萧衍杀了林大哥,叶清杀了李恒……严晏,你看看这大周,看看那些所谓的皇亲国戚,萧氏皇族一日不倒,不知还会有多少忠臣良将没有战死沙场而是死于那些皇亲国戚之手,不知还会有多少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秦烈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大周的根早就烂了!我们不能只是被动防守,萧氏皇族必须倒下,大周需要换个明君!”
严晏静静地听着,等秦烈说完,她才缓缓开口:“换个明君,谈何容易”,她走到秦烈身边,看着沙盘上那片代表着大周疆域的版图,片刻后,她转过头,直视秦烈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古往今来,多少人为了救百姓于水火之中而起势,喊着‘替天行道’,喊着‘清君侧’,可真正站在权力巅峰后,依旧能守住本心的人,又能有几个?明君,我们真的能等来一个明君吗?我们今日反了昏君,明日若杀回京去逼宫,真的自己坐上了那个位置,又如何能够保证自己不会变成下一个萧桓?”
秦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个问题太重了,重到谁都背不动,历史上那些起势时喊着“替天行道”的人,最后坐上龙椅的,又有几个没变成他们曾经最恨的样子?权力这东西,最能腐蚀人心,谁都不能保证自己在接触到权力巅峰后,还能守住为国为民的本心,他无法回答,严晏也无法回答。
“先打退燕狗再说吧”,严晏收回目光,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有些事,等燕狗退兵收复沙瀛堡再说”。
夜幕降临,风雪稍歇,惨白的月光洒在营帐上,映出一片肃杀,严晏披上斗篷,独自一人来到了秦烈的营帐前,帐内的灯火还亮着,她掀开帐帘,看到秦烈正坐在地上,桌面上摆着一碗酒和一个简陋的木牌,上面是秦烈用刀刻着的“李恒之位”四个字。
严晏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到他身边,拿起旁边的酒壶,倒了一碗酒,高高举起,然后缓缓洒在地上,酒液渗入泥土,带着无声的祭奠。
“我小时候,觉得这世上最厉害的人,是能保护别人的人”,秦烈看着那碗酒消失在泥土里,低声说道,“李恒保护过我,林大哥保护过我们所有人,现在,他们都走了”。
严晏在他身边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也倒了一碗,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却暖不了冰凉的心。
“以前我总想着,只要守住佳兰关,就守住了这片天”,严晏的声音很轻,“现在才知道,天早就塌了,我们只是在废墟里,拼命撑着一块瓦砾,不让它砸死下面的人”。
秦烈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又倒了一碗酒,洒在地上。
这一夜,两个在血与火中挣扎的将军,就这样在冰冷的营帐里,对着一块简陋的木牌,喝着闷酒,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佳兰关的城门外便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赵莽和杨振带着数十名亲兵,顶着凛冽的寒风,出现在了关前。
严晏和秦烈早已率众在关前等候,两人穿着厚重的甲胄,身后站着陈冲、石虎等一众将领,黑压压的一片,沉默而肃杀。
赵莽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严晏面前,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将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曾奉旨围剿她,曾与她兵戎相见,可如今,他们却要并肩作战。
“严将军,秦将军”,赵莽抱拳,声音沉稳有力,“赵某此来,不为私仇,不为皇命,只为家国”。
严晏回了一礼,目光平静而坚定:“赵将军,杨将军,佳兰关与朝廷的恩怨,今日暂且放下,燕狗犯境,国难当头,严晏愿与诸位共御外敌,死而后已”。
秦烈也上前一步,沉声道:“李恒的仇,沙瀛堡的血,萧瑶公主受的辱,我们不会忘,但在那之前,先让守住雁门关,再让叶清那狗贼和燕狗付出代价!”
杨振看着眼前的几位年轻将领,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上前一步,朗声道:“好!这才是我大周的好儿郎!既如此,杨某提议,即刻组建联军,由杨某与赵将军统筹全局,严将军与秦将军率部为先锋,驰援雁门关,共破燕军!”
“全凭赵将军、杨将军调遣!”严晏和秦烈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应道。
赵莽重重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佩剑,直指北方:“传令!联军即可拔营,目标雁门关!”
随着一声令下,佳兰关的城门缓缓打开,三千黑甲骑与两千轻步兵如洪流般涌出,与赵莽、杨振的部队汇合在一起,各部的旗帜在风中交织,最终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
严晏骑在马上,最后看了一眼佳兰关的城墙,那面“林”字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他们,她转过头,望向北方,眼中再无半分迷茫,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走!”她一夹马腹,冲在了队伍的最前方。
马蹄声如雷,震碎了腊月的寒冰,这支由仇敌组成的联军,带着满腔的悲愤和守护的信念,向着雁门关的方向,绝尘而去,在他们身后,是即将迎来血战的边关,而在他们前方,是更残酷的命运,和一场即将改变天下格局的惊天变局。
我的宝贝萧瑶小苦瓜受苦了,再坚持几章,联军已经出发了,坚持一下,马上就能救你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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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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