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有人跟着

那一夜之后,公寓里的空气松了一些。

说不上谁先让步,只是那堵横在两人之间的墙不知什么时候矮了下去。

沈武京不再时时提协议,顾鸿洲也不再处处设防。

他们照旧同桌吃饭,话依旧不多,但偶尔能就一道菜、一场球、一段新闻搭上一两句,不再句句都像在互相试探底线。

转机来自一个很小的请求。

有天下午,顾鸿洲出来,对正在看平板的沈武京说:“我想出去走走。”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对顾鸿洲来说,这是自进公寓起第一次主动要求出门。

对沈武京来说,他大概等的就是这句话,等很久了,却没有露出任何高兴的样子。

沈武京沉吟了一会儿,“可以,但有人跟着,不能甩开。”

顾鸿洲心里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又是一重控制——名义上放他出门,实际上还是笼子的尺寸放大了些。

可他也清楚,这是眼下能拿到的全部,他没有再争,“行。”

第二天上午,顾鸿洲出了门。

跟着他的是梁砚安排的一个年轻司机,姓刘,话少,开车稳,始终保持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们坐着车,在城市里绕了一圈又一圈,却没有一个地方是顾鸿洲非去不可的。

他在车窗里看街景,看放学过马路的孩子,看路边支着棚子卖水果的小贩,看那些和债务、赌局、协议都不相干的、寻常得让他觉得陌生的人间。

车开到一半,他忽然让司机靠边停一下。

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了。

顾鸿洲下了车,站在一条普通的马路边,晒了一会儿太阳。

十二月的太阳没什么温度,可晒在脸上是实的,他闭着眼睛站了大概五分钟,一句话没说。

司机不敢催,只在不远处守着。

回去的路上,顾鸿洲忽然问司机:“跟着我,你觉得憋屈吗?”

司机愣了一下,老实说,“我不懂你们这些人的事,我就管接送,管人别出事。老板给的价钱高,家里孩子学费有着落。憋屈不憋屈的,说不上。”

顾鸿洲点点头,没再问。

他望着车窗外,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被当成一张牌坐在赌桌边,也是这样,不懂那些大人的事,只管别人吩咐什么就做什么,价钱给够了,自己的日子就有了着落。

这个世界原来是用同一套账在运转的。

有人坐在桌边当牌,就有人在桌子底下数钱。

他自己做了七年桌上的牌,如今搬进了给数钱的人当摆设的位置,说到底,还是在同一张桌子旁,只是挪了个凳子。

空气松动之后,最先察觉不对劲的,其实是司机老刘和那个端汤的女人。

老刘私下跟梁砚嘀咕,说老板最近不查岗了,以前他出去办个事,回来要事无巨细汇报,如今问都不问。

端汤的女人则发现,桌上那道他爱吃的菜,出现得越来越勤,有时连着两天都有。

他们都不敢问。

这屋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老板和那位先生之间的事,谁也不许多嘴。

多嘴的人,在这屋里待不久。

顾鸿洲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他开始会主动等沈武京回来。

以前他数着秒盼门响,是怕;现在门一响,他会不自觉地抬头往玄关那边看一眼,等那个人进来,看见他坐在客厅,点个头,他才把目光收回来。

他对自己这种变化又气又恼。

他明明知道这人手里还锁着那纸协议,明明知道自己随时还是那枚被推出去的饵,可他就是会在门响时抬头。

人在一个笼子里住久了,会把喂食的人认作唯一的光。

他痛恨自己身上这种认光的本能,却改不掉。

出去晒太阳那天,他在路边看见一个父亲牵着孩子过马路,孩子走累了撒娇,那父亲就蹲下来,把孩子背起来。

顾鸿洲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那一大一小走远,站了比五分钟还久。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背过他,那个人背着他去看灯,把他托得高高的。

他想,那双手要是当年在赌桌边也肯这样背他一次,哪怕一次,他大概就不会变成这副谁都不信的壳子。

可没有。

那双手把他递出去之后,就再没伸回来过。

老刘那句价钱给够了、家里有孩子要养,一直跟着他回公寓。

他在车上想,这城里有多少人跟他一样,把自己的时间和体面,按天论价,卖给一个出价更高的人。

老刘卖的是开车,他卖的是别的。

卖家不同,账是一样的。

他甚至生出一种荒诞的共情——老刘的孩子,会不会将来也有那么一天,被老刘为了价钱,交到某个出价更高的人手里去。

这念头让他很不舒服。

他决定,等这件事了结,他要跟沈武京提一句,把老刘的价钱再往上抬抬。

他自己都没察觉,他已经在替一个不相干的人打算了。

那天夜里他又一次没反锁门。

他站在床前,看着门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他没开夜灯,就那么黑着躺下,黑夜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

他对自己说:“我不是因为信他才不锁的。我只是累了,懒得锁了。”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勉强能信。

可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开门时,看见门外的地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放了一杯温水,温度正好入口。

他端起来喝了,没往主卧那方向看,可他心里清楚,那不是巧合。

他开始在这栋公寓里有属于自己的动线。

上午去厨房,午后去阳台,傍晚在书房门口站一站——不为别的,只为确认那个人的门是开着还是关着。

他把这条动线在心里走熟了,忽然有一天惊觉,这跟赌桌边那孩子摸清楚古承业几点来、坐哪张牌、心情好不好才敢靠近,是同一种本事。

他花了大力气挣脱一套算计,搬进另一套更温柔的算计,还以为那是自由。

他站在阳台上,替自己这点清醒苦笑了一下,却没舍得改。

因为改了,他连这点被需要的确定感,都要失去。

沈武京那边也在改,只是改得很笨。

有天顾鸿洲随口说了一句朝北暗,第二天那间客房就换了一盏更亮的灯,色温偏暖,照得不像白天,倒像有人在等你把屋子坐热一点。

顾鸿洲盯着那盏新灯,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说我不缺这个,想说你别这样,可灯已经换上了,位置、亮度、连开关的手感都恰到好处。

他没法对一个把你随口一句话记在心里、还肯花心思办妥的人恶语相向。

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在当晚多开了那盏灯一个钟头。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不动声色的回应。

有一次他跟老刘出去,车停在一条河边等红灯,河对岸有人钓鱼。

老刘:“那些钓鱼的,一坐一整天,图的不是鱼。”

顾鸿洲:“图什么?”

老刘想了想,“图一个能坐着不动、又不算偷懒的名头吧。”

顾鸿洲把这句话记住了。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想出门晒太阳——他不是想晒太阳,他是想找一个名正言顺、可以什么都不干、就坐在世上某个地方发一会儿呆的理由。

一个从前被人当牌摆的人,如今最想要的竟只是坐着不动的权利。

从那天起,白天多了书房里核对资料的一桩事。

沈武京把成堆的流水和暗账摊在桌上,教他认那些赌场专用的记账符号,一笔一笔地讲。

顾鸿洲学得快,很多暗号他一眼就认得——那本就是古承业那套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把认得的藏起一半,露出另一半,既让对方看见他有用,又不把底全交了。

这是他在赌桌边学的分寸。

有天晚上核对到很晚,沈武京抬头发现他还在,就着台灯把一行数字反复核了三遍,忽然说了句:“早点睡。”语气和从前那些命令不一样了。

顾鸿洲嗯了一声,没动,又核完最后一行,才合上本子。

有天午后他跟老刘出去,办的事其实一分钟就办完了,车却在外头多绕了半个钟头。

是老刘自作主张多开的。

回程时老刘闷声说:“我看你也没什么事,就……多转了会儿。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

顾鸿洲愣了愣,没点破。

他头一次从一个外人眼里,看见了自己在这栋公寓里的样子——一个回去也只是一个人待着的人。

这念头本该让他心酸,可他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竟有点暖。

原来在这世上,还有陌生人会因为心疼他一个人待着,替他多绕半个钟头的路。

还有一桩小事,是顾鸿洲很久以后才回过味来的。

那阵子夜里水管吵得他睡不好,有两天白天在书房核账时打了哈欠。

第三天,水管就不响了。

他没问为什么,梁砚也没提。

他只是隐隐猜到,那人不知用什么法子,让人趁他白天出去的时候,悄悄把那截老化的管子换了。

一桩不足挂齿、值不了几个钱、也永远不会被谁拿出来说嘴的事。

可正是这种不图回报、不写进协议的照拂,一点一点地,在他那身谁都不信的壳子上,凿出一处又一处细小的裂纹。

他还没有承认自己软了,他只是开始怕那壳子碎得太快。

那天晚饭他吃了不少。

沈武京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让厨师把剩的那道他爱吃的菜,第二天再做一遍。

这个小小的安排,顾鸿洲接住了,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互相接住,就再也退不回纯粹的利用关系里去了。

这一点,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也都不肯先捅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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