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窗外是灰蒙蒙的冷,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
顾鸿洲醒得很早,生物钟比闹钟还要精准。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没惊动身旁还在熟睡的人。
沈武京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绵长,一只手还习惯性地搭在他的腰侧,像是一种无声的领地确认。
顾鸿洲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随即将被角掖好,转身走进了厨房。
冰箱里放着昨天傍晚特意去市场挑的牛腩,肉质紧实,带着一点漂亮的脂肪纹理。
他戴上围裙,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刷着指尖,带来一种清醒的实感。
将牛腩切成均匀的方块,冷水下锅,看着血沫随着水温升高慢慢浮起,他用勺子一点点撇去,动作熟练而专注。
焯过水的肉块捞出沥干,起锅烧油,几片老姜和一段拍碎的大葱滑入热油中,瞬间激发出辛香的烟火气。
牛腩下锅翻炒,边缘微微焦黄时,沿着锅边淋入一圈老抽,酱色迅速包裹住每一块肉,在锅里发出滋滋的轻响。
加开水没过肉面,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盖上锅盖。
厨房里渐渐弥漫起浓郁的肉香,那是属于冬日、踏实的味道。
顾鸿洲靠在流理台边,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炖煮声,目光落在案板上还没处理的白萝卜上。
他拿起刀,将萝卜切成滚刀块,刀刃落在木砧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这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安稳的节拍。
身后传来拖鞋摩擦地板的轻微声响,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沈武京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顶着一头微乱的短发,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气息走进厨房。
他没有说话,只是自然地走到顾鸿洲身后,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窝处,停留了片刻,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
“起这么早?”沈武京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
“嗯。”顾鸿洲没有躲,手里的刀继续切着萝卜,“吵到你了?”
“没有。”沈武京松开他,走到水槽边洗了手,然后拿起案板上的菜刀,“我来切。”
顾鸿洲往旁边让了让,看着他拿起刀。
沈武京切东西的姿势和做饭完全不同,带着一种干脆利落的狠劲,但落在萝卜上却意外地稳当。
顾鸿洲靠在流理台边,安静地看着他,沈武京切完萝卜,转身去拿调料架上的盐罐。
或许是还没完全清醒,又或许是厨房的台面有些滑,他手腕微微一抖,盐罐倾斜的角度比预想中大了些,白花花的盐粒倾泻而下,落进锅里。
沈武京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锅里明显过量的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转头看向顾鸿洲,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窘迫。
“……放多了。”他说。
顾鸿洲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确实多了,而且不止一点。
他拿起勺子搅了搅,尝了一口汤底,咸味直冲舌尖,几乎盖过了牛腩本身的鲜香。
他放下勺子,抬眼看向沈武京,语气平静:“大概放了三倍。”
沈武京抿了抿唇,没有辩解,只是伸手拿过一旁的糖罐:“加点糖中和一下?”
“没用了,”顾鸿洲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就这样吧,炖下去味道会渗进肉里,改不了了。”
沈武京看着他,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不在意。
顾鸿洲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咸点就咸点,又不是不能吃。”
沈武京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将糖罐放回原处。
他重新拿起锅铲,轻轻搅动着锅里的牛腩,动作比刚才更轻了些,仿佛怕把肉搅碎了。
顾鸿洲站在他身侧,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汁,轻声说:“去洗漱吧,快好了。”
沈武京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厨房,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低声说:“明年我少放点。”
顾鸿洲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嘴角再次牵起那个极淡的弧度。
他低头看着锅里渐渐收汁的牛腩,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约定。
然后他转过身,发现沈武京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眼神深得像一潭水。
“怎么了?"顾鸿洲被他看得心跳快了半拍。
沈武京没回答,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嘴唇贴着他耳后那块最嫩的皮肤轻轻吻了一下。
顾鸿洲浑身一颤,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别闹,锅要糊了。"
“糊了就不吃了。"沈武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笑意和某种危险的意味。
他的手从顾鸿洲腰间滑过去,指尖触到睡衣下摆时顾鸿洲猛地往后一缩,后背抵在沈武京怀里。
“沈武京……"
“嗯?"沈武京吻他颈侧,“你不是说咸点就咸点又不是不能吃?那……我这样你是不是也接受。"
顾鸿洲耳根烧透了,转过头在他唇上咬了一口:“你胡说什么。"
沈武京低笑出声,低头吻住他,把所有的话都吻了回去。
锅里的牛腩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氤氲开来,把两个人笼在一团暖黄的光晕里。
过了好一会儿,顾鸿洲喘着气推开他,沈武京的领带歪了,衬衫领口也敞着,哪还有半点平时沉稳冷硬的样子。
“……继续做饭。"顾鸿洲别过脸去,声音虚得厉害。
沈武京被他这副模样撩得喉结滚了滚,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好,你做,我在旁边看你。"
顾鸿洲回头瞪他,却看见沈武京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去,心里那股火又旺了几分。
他抓起旁边的抹布朝沈武京扔过去,被沈武京伸手接住,顺手在指尖绕了一圈。
“生气了?"沈武京问。
“没有。"顾鸿洲夺过抹布,“你出去。"
沈武京没出去,只是靠在流理台边看着他,眼底全是纵容。
……
牛腩炖好时,沈武京已经洗漱完毕换好了衣服,坐在餐桌旁等着。
顾鸿洲将炖锅端上桌,揭开锅盖的瞬间,咸香的热气扑面而来。
两人相对而坐,面前各一碗米饭,中间是一锅色泽浓郁、汤汁粘稠的牛腩。
沈武京夹起一块牛腩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眉头微微舒展。
确实咸,但牛腩炖得软烂入味,咸味反而让肉香更加突出,配着米饭竟也不觉得难以下咽。
顾鸿洲也尝了一口,咸得他微微眯了下眼,但他没有停下筷子,就着那口咸汤,将牛腩送进嘴里。
“怎么样?”沈武京问。
“还行。”顾鸿洲答。
沈武京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往他碗里又夹了两块牛腩。
顾鸿洲低头吃着,没有拒绝,两人谁也没有提加水或者倒掉重做,就这么就着过咸的牛腩,一口一口地把锅里的肉吃了个干净。
碗底的汤汁都被拌进了米饭里,吃得干干净净。
放下筷子时,沈武京看着空了的锅,忽然问:“以前冬至你吃什么?”
顾鸿洲正在收拾碗筷,闻言动作顿了顿,他端着碗走向水槽,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立刻回答,直到将碗筷洗净沥干,才转过身,靠在流理台边,看着餐桌旁的沈武京。
“没得吃。”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沈武京看着他,目光深沉。
他没有追问“没得吃”具体是什么情况,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怜悯或心疼的神色。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顾鸿洲,仿佛要将他此刻平静的面容刻进眼底。
顾鸿洲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以前觉得冬至和别的日子没什么不同,熬过去就是了,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口空了的炖锅,又落回沈武京脸上,“现在有牛腩,有人一起过。”
沈武京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额前垂下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
“以后每年冬至,”沈武京低声说,语气郑重得像是在许下一个不可更改的承诺,“都这样过。”
顾鸿洲看着他,点点头:“好,明年盐少放一倍,汤圆多煮一会儿。”
沈武京被他这认真的语气逗得眼底泛起一丝笑意,他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轻声应道:“好。”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
两人窝在沙发上,顾鸿洲靠着靠枕,沈武京的手臂环在他腰后,头枕在他的肩侧。
电视里放着不知名的老电影,声音开得很低,像是一种背景噪音。
顾鸿洲翻着手里的夜校财会教材,目光却渐渐失焦,眼皮越来越沉。
沈武京的呼吸均匀地拂过他的颈侧,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都睡着了,书本从顾鸿洲膝上滑落。
傍晚时分,天色暗了下来。
沈武京先醒了,他看了一眼还在睡梦中的顾鸿洲,没有叫醒他,而是轻手轻脚走进厨房,煮了一锅速冻汤圆。
黑芝麻馅的,煮到浮起,盛在两只白瓷碗里。
顾鸿洲是被甜香唤醒的。
他睁开眼,看到沈武京端着碗从厨房走出来,将其中一碗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吃点甜的。”沈武京说。
顾鸿洲坐起身,拿起勺子舀了一颗汤圆,咬开,黑芝麻馅流出来,甜得恰到好处。
他吃了两口,抬头看向沈武京,沈武京也正看着他,眼里映着客厅暖黄的灯光。
“甜。”顾鸿洲说。
沈武京笑了,那笑容很浅,却真实地落在眼底,他伸手揉了揉顾鸿洲的头发,没有说话。
顾鸿洲低头继续吃着汤圆,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他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家的味道。
不是账本上冰冷的数字,不是夜校里晦涩的公式,而是这碗过咸的牛腩,这颗甜糯的汤圆,是沙发上挨着睡着的午后,是那句“明年还这样过”的约定。
他放下勺子,看向沈武京,轻声说:“这就是家。”
沈武京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他看着顾鸿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应:“嗯,账本之外还有你。"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吻顾鸿洲的指尖,顺着指节一个一个吻过去,最后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让顾鸿洲感受那里失控的心跳。
“顾鸿洲。"沈武京叫他名字的声音总是带着某种特别的沙哑,像砂纸磨过皮肤,"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会想要你。"
顾鸿洲耳根烧了起来,想抽回手却没抽回来。
沈武京握着他的手按在胸口,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摩挲着他脸颊。
“现在不行,"沈武京低头在他唇上碰了一下,“你累了,等你睡醒了……我再找你算账。"
“什么账……"顾鸿洲话没说完,沈武京已经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和白天在厨房的那个不一样,更慢更深,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顾鸿洲被他亲得腿软,下意识搂住他脖子,手指插进他头发里。
沈武京的手掌贴着他后背慢慢往下移,指尖擦过他腰侧时顾鸿洲忍不住颤了一下。
“好了。"沈武京在他唇上咬了一口,声音哑得厉害,“再亲下去今晚谁都别想睡了,去洗澡,我再给你煮点汤圆。"
顾鸿洲靠在他怀里喘了口气,眼尾泛红,瞪他:“你故意的。"
沈武京低头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笑得像个得逞的狐狸:“嗯,故意的。"
窗外,冬至的夜色深沉,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而这一盏灯下,有牛腩的余香,有汤圆的甜糯,有两个终于找到归处的人。
————番外完结————
要跟大家说再见啦,真的好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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