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破败木屋

七天,江星渊在掌心划了一道,数着日子。

从谢煜洲进入这个副本到现在,已经过了七天。从王晓英的**值19%到现在——他看了一眼协议面板,那行数字像一根刺扎在眼睛里:

【当前父母**值:65%】

这七天,涨了四十六个百分点。

他试着拒绝过。王晓英让他每天陪说话一小时,他试着只陪半小时;张国平让他帮忙修院子里的栅栏,他说手疼,等明天。那些“适当”的拒绝确实让**值涨得慢了些,从一次涨十几点变成涨五六点。

但他也发现了另一件事。有一次,王晓英问他:“星渊,你觉得妈做的饭好吃吗?”

他随口答:“还行,不要一直做重复的。”就这一句话。

【发表个人意见:对父母行为提出轻微异议】【**值增长: 8%】【协议稳定性下降:-4%】

他盯着那两行字,突然笑了,不只是拒绝。连“有自己的想法”都在喂养那只怪物。

后来他就不怎么说话了。王晓英问什么,他都说“好”“行”“听妈的”。张国平让他干活,他就干。吃完饭就回房间,关上门,坐在窗边发呆。

那几天王晓英和张国平开始一步步试探。

一次江星渊在客厅看电视,晚上九点,准备回房。王晓英坐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星渊,妈今天头疼了一天。”

江星渊脚步顿了顿:“那您早点休息。”

“你……能不能给妈按按?就一会儿。”王晓英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以前你小时候头疼,妈都抱着你按一宿。现在妈老了,你是不是嫌弃了?”

江星渊握紧了门把手。

他没有说“嫌弃”,但也没有说“不嫌弃”。他只是走回来,站在沙发后面,把手放在王晓英的太阳穴上。

一下,两下,三下。

王晓英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满足的笑。但江星渊看到,她头顶的**值从38%跳到了51%。

协议稳定性从85%掉到了71%。

按完之后不紧不慢地,去洗掉手上王晓英脸上的油腻感。

而谢煜洲,江星渊隔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谢煜洲正蹲在地上帮张国平搬水。金色的长发用一根绳子随意束着,几缕碎发散落下来,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此刻微微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精瘦有力的小臂肌肉线条清晰,轻轻松松扛起两桶水,搬了半个庭院,气都不喘。他似有所感,抬头看向窗户上的江星渊。

江星渊挑眉一笑,用口型说道:“哥,累不?”

谢煜洲没说话,低下头,张国平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老大真懂事。”他说,“比老二强多了。老二这两天老躲着爸,话也不多说。”

谢煜洲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

“爸,”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淡,“弟弟还小,不懂事。我帮您多干点。”

江星渊在窗户后面听着,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还小?不懂事?

他不就比我大几岁吗?再说又不是我亲哥。

而且那语气,温和得不像谢煜洲,温和得像另一个人,像这个镇子里那些“孝顺”的子女。

江星渊想起前几天谢煜洲说的话:“我们合作。我保你不死。”

“好,哥。”

可现在呢?他每天就是干活、说话、喊“妈”,比谁都顺从。他是不是……喜欢上这里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江星渊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可能。谢煜洲是谢家嫡长子,S 级协议,五天赋觉醒,他怎么可能喜欢这种地方?

可如果不是喜欢,他为什么装得这么像?

比我还像。

江星渊回过神,不去想之前发生的事,回到楼上,推开自己的房门,愣了一下。

窗台上那盆一直放在那的绿植不见了。

他走出房间站在楼梯口往下看,看到那盆绿植被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放着一杯水,一块湿抹布。

王晓英正在擦叶子,抬起头对他笑:“星渊,你这花养得真好。放客厅里,妈每天都能看看,心情好。你那儿光线也不好,放那儿都蔫了。”

江星渊看着那盆花。那是进入这个副本以来这花一直在他房间,到现在发出新芽。

“妈……”他开口。

王晓英抬头看他,眼神无辜:“怎么了?”

江星渊想说什么,但看到她头顶那个正在缓慢跳动的数字57%。

“……没什么。”他说,拿了就拿了吧,反正又不是他的东西。

“还有星渊,周末别出去了,陪爸妈去公园散散步。你那个朋友林青,以后少来往。妈是为你好,她家条件不好,会拖累你。”

江星渊眼中闪过一丝锋芒,语气不复刚才温和。他一步步走近王晓英身边:“你怎么知道我有个朋友叫林青。”

王晓英像是没有察觉江星渊的情绪变化,自顾自说:“我在你睡觉的时候,看到你的联系人看到的……”

江星渊记得很清楚,他每天晚上睡觉都会把门反锁上。

话没说完,江星渊吼道:“谁允许你私自动我的协议?我做什么还用得着你管?凭什么?真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王晓英似乎没有预料到江星渊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顶嘴,懵了一瞬,随即面目可憎起来:

“你这个白眼狼!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凭什么,凭你的命是我给的,我还说不得了?长大了翅膀硬了是吧?不就看了一下你的协议面板吗?

你那么牛逼怎么不去跟别人比,跟那些A级B级天赋的人去比啊!在我面前装什么,在父母面前耀武扬威,有本事你出去当着外人面吼,那才叫本事,吃我的用我的有种别回来,去死啊!”

协议稳定性直接下降到60%。江星渊能明显感觉到紊乱值提高到45%,手上的腐蚀纹蔓延到整个手臂。

王晓英边说着边用手指着江星渊的鼻子,作势就要扇。

“你要是敢打我,你可以试试看。”江星渊收起笑容,眼睛光芒闪烁。

就在他要动用拟态能力的时候,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弟弟,冷静点,别顶嘴。”

谢煜洲清楚地看到江星渊眼中的杀意。

他强硬地把江星渊拉到身后,挡住王晓英的视线。

“别生气了,弟弟只是心情不好而已。你不要因为弟弟气坏了身体,那就不好了。”

说完,张国平也上来了,眉头微皱:“星渊,为什么让你妈生气?”

王晓英直接摔门,门发出巨响,嘴里一直念叨:“孩子大了,说不得了,说了就在那甩脸子不高兴,我上辈子欠你的……”

谢煜洲摁住江星渊的手,对站在一旁的张国平说:“我会教育弟弟的,不劳你费心。去陪陪妈吧。”

张国平态度没有那么激烈,只是看着被谢煜洲挡住视线的人,脸色微变:“好,煜洲好好教育一下你弟弟,不能太无法无天了。下次不管再急也不能从窗户上翻进来。”

等到张国平离开,谢煜洲把江星渊拉进他自己的房间,才松开抓住江星渊的手。力气很大,江星渊白皙的手臂上留下痕迹。

细长的头发遮住江星渊眼睛,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王晓英她怎么了?”谢煜洲手上多了一个针管,递给江星渊,“你的协议紊乱值提高了,先打一针稳住。不然你不是死在这里,而是死在乱码解构里。”

江星渊低着头无动于衷。

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开口:“她晚上进我房间,翻看我的协议面板……”

谢煜洲神情微变,终于真的明白江星渊为什么那么生气了。

协议面板显示着每个人的个人信息、内容以及系统判定,是最私人的东西。除了亲近之人或者本人同意以外,任何人都不能随意查看。

谢煜洲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抓起江星渊的手腕就要将针管扎进皮肤。江星渊下意识想挣脱,但谢煜洲手臂如铁钳一般,根本挣脱不开。

“别动。你死了对我没好处,如果你还想出去,就听我的。”

他把淡蓝色液体注射进皮肤,江星渊的协议紊乱值几乎停止波动。

江星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随后他径直打开门走了出去,声音极小地说道:“谢谢。”

声音小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被人随意触碰协议面板这种事,换谁都要时间来消化。

江星渊躺在床上,没睡着。王晓英叫他吃饭的时候也置之不理。后面就叮叮咚咚一阵敲门:“星渊,不要生妈妈气,我只是说的气话。”

江星渊把头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你不是有钥匙吗?直接进来,没人拦你。”

过了好一会,钥匙插进门的声音响起,停了一会。王晓英道:“妈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

随后便没了声响。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月光照在少年身上,远处有狗叫,几声之后又停了。安静得让人心慌,他盯着天花板。

协议稳定性60%。**值57%。按照这个速度,**值越接近100%,那他们是不是会越来越过分?谢煜洲他给的注射液比千温素的要强,紊乱值降了到了 30%,不愧是顶级家族之一的谢家,东西就是不一样。

只是现在是共同盟友关系,如果他出事,谢煜洲也会绞杀在这个副本,有可能他有办法出去,但是等出去他们又会回到之前的轨道上去,一个逃一个追。

他翻了个身,把手垫在脸下面,就在这时候,眼前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淡,像萤火虫的光,一闪就没了。

江星渊猛地睁开眼,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床脚和桌角上,一切正常。

但那一闪不是幻觉,他闭上眼睛,不管今天紊乱值刚稳定下来,主动触发了拟态协议。

瞳孔深处亮起微弱的光芒,世界在他眼中一层层剥开,露出底下流动的光丝。墙壁变成半透明的网格,家具变成一团团数据块,窗外的月光变成流淌的金色光河。

小镇的最北边,那里有一团东西,混乱的各种颜色,绞在一起,像打翻的颜料盘,又像坏掉的屏幕,一闪一闪地往外冒着扭曲的光丝。

那些光丝不受控制地四处乱窜,碰到别的数据就把它们染成同样的混乱颜色。

但最奇怪的是他之前从没注意到那里。记得自己第一天就用拟态看过整个小镇,那时候什么都没看到。可现在,那团混乱就那样明晃晃地戳在那儿,像一块溃烂的伤口。

为什么之前没看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道黑纹在数据视野里更明显了,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他的手腕一直蔓延到指尖,还在缓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往前流动。

协议稳定性60%。

难不成协议越不稳定,就越能看到这个副本真正的东西?因为活不了多久?

他坐起来,看向窗外,光下的镇子很安静,那些白墙黛瓦的房子像一排排墓碑。最北边,黑暗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一团活着的阴影。

他穿上衣服,推开门,谢煜洲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门紧闭着,没有光。院子里静悄悄的,张国平和王晓英的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江星渊悄无声息地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走进夜色里。

镇子最北边比他想象的更远,沿着青石板路一直走,经过那些白天走过的街道、巷子、集市。

路边的房子越来越破,越来越矮,最后连石板路都没了,只剩一条土路,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草和东倒西歪的枯树。

月光被云遮住了,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江星渊打开协议面板的微光功能,靠着那一点幽蓝的光往前走。

那团混乱越来越近,感觉到前面的空间在扭曲。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腐臭,不是铁锈,而是某种更深的、像烧焦的纸灰一样的东西。

终于,远处矗立着一间木屋,很小,就一间,歪歪斜斜地立在野草丛中。木头的墙壁已经发黑,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房梁。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虚掩着,一条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那光不是正常的颜色,是灰白色的,一闪一闪,像快燃尽的蜡烛。

江星渊放慢脚步,一点一点靠近,到门口时,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像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那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候像就在耳边,有时候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很小,就十来平米。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块黑色的布,布前面摆着一张破旧的桌子,桌子上点着三根白蜡烛。

蜡烛的光是灰白色的,照出桌子后面坐着的人

江星渊抑制住喊出声的冲动,看着是那个男孩。

那个在巷子里叫他“哥哥”、问他什么时候买糖、然后碎在他面前的男孩。

他坐在桌子后面,低着头,看不清脸。身上穿着那天那件灰色的旧衣服,衣服下面是空的,没有腿,只有那件衣服,像挂在什么东西上。

但他还活着。应该是他还存在着。

男孩慢慢抬起头。

脸还是那张脸,苍白的小脸,眼睛大得吓人。但那双眼睛里不再是黑洞洞的窟窿,里面有东西在动,像两团灰色的雾,翻涌着,挣扎着。

他看到江星渊,愣了一下。

和那天一模一样的笑容,灿烂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孩子。

“哥哥,”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你回来了。”

江星渊的面不改色,观察周围环境。

男孩从桌子后面飘起来,灰色的旧衣服飘在半空中,下面什么都没有。

他飘到江星渊面前,仰起头,双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哥哥,”他说,“你这次不会食言了吧?”

江星渊听到自己直接声音干涩,带着丝丝笑意:“你是谁呀?”

男孩歪了歪头,不明白他在问什么。

“我是你弟弟呀。”他说,“哥哥你忘了吗?上次你要出远门,答应我说回来给我带糖。”

“哦?你等多久了?”男孩想了想,然后摇头:“不知道。很久了。”

他伸出手,想抓住江星渊的衣角,只手是半透明的,直直透过衣服。

“这次能不能不要走那么久了?”他闷闷开口,“余知想你和姐姐了。我一个人害怕。”

江星渊低头看着那只手,蹲下身对上余知灰色的眸子。

就在这时,八仙桌子上黑色的布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布掀开一角,一张脸露了出来。

看样子十七八岁,扎着马尾,穿着干净的衣服。她的脸比男孩更透明,几乎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轮廓,像还没画完的画。

眼睛里没有灰色,没有雾,只有两个空洞,空洞里是无尽的黑暗,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江星渊猛地转身,那个女孩也随之消失。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月光照进来,照亮门口站着的人。

谢煜洲他站在那里,金色的长发有些乱,银白色的制服上沾着草叶和泥土。月光照在他脸上,淡蓝色的眼睛此刻正盯着屋里的江星渊,又转向余知身上。

“你也来了。”他说,语气很平,听不出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江星渊还没开口,门外传来另一个声音,很轻的脚步声,很慢,像老人走路。

谢煜洲侧身让开,门外的一个人影慢慢从黑暗中变得清晰。

是上次在卖蜡烛的老太太。

她穿着一件黑色衣服,手里拿着一把香。那些香已经点着了,冒着细细的烟,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红光。

她走进屋里,看了一眼飘在半空的男孩。

然后她转向江星渊,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

“你看到什么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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