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山路上，张停云忽地停下脚步，变幻了一身伪装，端的是一副平平无奇、快速隐匿于人群之中的模样。

他看了看云珸，问：“你就这么去镇上？”

出门在外，需得披个小号，多重伪装。这是多么痛的领悟。

犹记张停云刚下山时，他穿得极为招摇惹眼，坐在路口的凉亭喝茶装逼，杀僧慈悲微笑坐在他面前问：“请问可是张施主，张停云？”

张停云张开手里的黄金扇，笑笑：“在下正是，请问您是？”

往事不堪回首。

云珸瞥了他一眼，道:“九琅无人不识我。”

张停云和他掰扯道理，“你太单纯了，以后出了九琅山怎么混？入世第一课：不能得罪人、不能太高调。否则你会树很多仇人。”

“仇人？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被人打伤？”云珸反问。

张停云深沉地点点头。

“我不会有仇人，如果有，他会死于我的剑下。”云珸看着他，语气平淡。

*

九琅镇。

一街角处，一道白光闪过，之后便有两个平平无奇的修士从角落走出。

“现在我是甲兄，你是乙兄。”张停云走在云珸身边说道。

“第二课：既然低调就得低调到底，改头换面、更名换姓、栽赃嫁祸……”和云珸对视上，张停云把后面的话吞回肚子里。

他嘿嘿一笑，“反正我是路人甲，你是海人乙。”

平平无奇的海人乙点头，“好。”

九琅镇虽然只是个镇，但繁华程度令张停云大开眼界，他们仙霞宗脚下的青云镇与其相比，简直就是山沟里似的。

啧，九琅山不愧是第一仙山。

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奇，但还是跟着云珸直奔街口的药铺。

药铺不大，两人一进门，云珸几步走到货柜前，一挥手将晒干的药材铺满在台面上。他敲了敲桌子，一个拿着算盘的老者出现在货柜前，他头还没抬，眼神就瞟到包裹药材的布。

他抬头看着面前的修士，迟疑开口：“仙君？”

平平无奇的修士道：“嗯。”

老者弯腰，恭敬道：“是的，仙君。”

两人走出门后，张停云不解问：“他看穿了你的伪装？”

没等云珸回答，张停云又自顾自回答:“不对。”

云珸面色淡然，“他是九琅山药修一脉的长老，自然认得我。”

“在九琅，你不用担心你的仇人。我会护着你。”云珸看向张停云。

张停云不知道话题怎么忽地跳到他的仇人上了，望着云珸的眼睛，他觉得对方似是希望他说报仇之类话。

云珸的眼睛在说话:我会帮你杀了他。

但杀僧都被自己杀了，他哪有仇人？张停云想了想，问:“秦医师为药修一脉？”

云珸摇头，“我母亲只是一个凡人。”

张停云讶异，“为什么？”

九琅剑道天才的母亲竟然只是一个凡人？

仙霞宗坐落在中洲、西洲空间边缘，因此青云镇凡人甚多，但大多都是囿于没有根骨、灵气稀薄而无法修炼。但秦医师不应该啊，她住在九琅山下，儿子又是九琅山仙尊弟子，怎么都会有修炼的机缘。为什么现在依旧是凡人之身，坚持着采药、晾晒、卖药等事。

“因为她只想做个凡人。”云珸回答。

“走吧。”

今日除了卖药，还有一件事：给张停云挑选一把参加试炼的剑。

想起这件事，张停云就觉得郁闷。

他哪里没有剑，自他学剑以来，宝阁、空间里就放着无数长老、师兄师姐师妹们给他收集而来的宝剑，没用的都当装饰品悬挂着他房间，有用的他就带出了门。结果遇上疯子不死不休地追杀他，害他把宝剑都用光了。

他的青华剑、无极剑、碧落双剑、仇杀剑、幽冥剑……

集宝阁占据九琅镇最中心的位置，高楼耸起，是九琅镇的最大也是最高的高楼。

张停云站在集宝阁门口，看着高楼尖角挂着的铃铛，它们无风自动，摇晃出清脆的声音。

下一刻，铃铛里发出叽叽喳喳的鸟叫，“剑道大会开始啦！剑道大会开始啦！各位剑修！各位道友！想进九琅山吗？想要参加剑仙争夺赛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今日集宝阁无数珍宝等你来拿！无论是宝剑还是护甲、丹药还是符纸等，这里通通都有！快来看！快来买！剑道大会开始啦！……”

他跟在云珸身后进楼，一楼装饰简单，像是普通卖东西的地方，旁边站着修士守在货柜前。他抬头，却只见一个房顶的铃铛。想了想，他了悟，铃铛上有阵法，保护此楼不受旁人的窥探。

一只雀鸟凭空出现在云珸面前，叽喳道：“仙君大驾光临，不知来买些什么？”

“买剑。”云珸道。

“嗨。”张停云朝雀鸟挥手。

“请跟我来。”雀鸟飞向房顶，钻入铃铛之中。

霎时间，两人所在的空间变幻，他们来到了无数灵剑空悬的阁楼之中。

阁楼之中，不止有他们两人。其他人也在挑选，他们身边也跟着一直雀鸟。

张停云环视一圈阁楼，眼中满是趣味。

他该想到的!应该把房间和宝阁合并，然后把所有剑悬挂着空中，其他宝物放在四周。

“道友想买什么剑呢？”雀鸟挥动翅膀，飞到他的面前。

云珸也看着他。

张停云思忖，“嗯，好看，漂亮，好用，最好一剑就可以把人杀死的那种。我想多买几把，钱不是问题。”

他说完这句话，眼前的雀鸟眼睛变红了，声音也谄媚许多，“我推荐朝华剑，论漂亮……”

“等等。”云珸打断了雀鸟的输出。

云珸看向张停云，眼神冷了下来，“剑道一途，伴你终身的剑应只有一把。它们不是死物，更不是你玩闹的小玩意。你若真想习剑入道，便应该珍惜每次选择你的剑的机会，因为下一次选剑，必然是剑断人未亡。”

看着云珸的眼，张停云有些心惊，他慢慢垂下了脑袋。被云珸这么一说，他又想起他那些剑了，心中多了些愧疚感。

他不能体会云珸对剑的情感，但也知晓面对剑，自己的态度太随意。他对这些东西的追求，就相当于收藏玩闹，而对大多数剑修来说，剑即生命，容不得戏谑。

“对不起。”他道歉。

听他道歉，云珸面色一僵。心想，陆仁只是一个没正规接触过剑道的少年，遇见他之前还被人追杀逃亡，他不应该对他这么严厉。

“罢了，我来教你选吧。”

云珸走近张停云，握住他的手，将手举起。

“闭上眼睛。”

张停云乖乖闭眼。

“心中想象你最熟悉的剑招，然后催动心法。用心去感应剑阁之中的剑，问它们之中可有愿意跟你走的？”

最熟悉的剑招？

张停云是个穿越者。他学剑的初衷是觉得修仙者的武器之中，剑这个东西比较酷。

可惜他的剑道路途多坎坷。立在他面前的第一座大山就是:他师父不让他学剑。严格来说，除了神缚术这一门功法，其他的罗素都不让他学。张停云认为，与其说自己是罗素的弟子，不如说是罗素神缚术的传人。在罗素的眼中，他因为学神缚术才有存在的价值。因为罗素不教，所以他只能自己偷学其他道途。

在遇见云珸之前，他剑道上的老师有两类，一类为人，他的师兄师姐，另一类为物，藏书馆内的剑书。

学得多，也学得杂。

于是此刻，张停云想不起什么完整的、他喜欢的剑法。

他有些犯难。

张停云进入识海。

庞大无边的的云海，不见边际。一座山峰耸立在无边云海之中，山巅上立着属于他的宫殿。

他站在宫殿门口，叩开大门，里面是一片虚无的混沌，所有东西都在里面。异常混乱。

张停云想，他得清理一下。

进入宫殿，他捡起在地上落了灰的木剑，这把剑是他初学剑时自己刻的，后来他有了其他漂亮华丽的宝剑，它就不知所踪。现在却发现，它原来一直都在这里。

物虽湮灭，形依旧在。

他握住木剑，飞身立于山巅。

无数的东西都飞出宫殿，它们闪着光，悬在他身边。

张停云目光扫过，然后一个个化为云烟消散。

虚空之中，一个稚嫩的小孩也站在张停云身前，拿着虚影般的木剑，学着劈、挑……

很快，他消失了。

他的师兄师姐们，趁着醉酒，在宗门大殿里舞剑，殿外桃花纷飞。

殿内，红衣少年端坐在下面，他忍不住扶额叹息，下一秒又抬起酒杯送入口中，手指顺着他们的剑法挥动。于是，殿外桃花飞进殿内，大家都响起笑声。

少年消失。

云珸站在竹林里，抬动手腕，向他身侧挥去，于是竹林的土地上有了一条长长的裂痕。云珸离开之时，他偷偷学着云珸一般，拿竹竿向前挥去。

他们也消失了。

张停云闭上眼睛，握剑肆意挥动，身边悬空的剑也学着他手中的木剑开始动。一开始，他的动作磕磕绊绊，像是刚学的幼童，但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只见一道残影。

云海翻涌，天空阴沉下来，雷暴在他身边炸开。他睁开了眼睛，将手中木剑指向天空中的暴雷，于是，雷电将其贯穿。木剑消失，他身旁其他的剑也消失了。

张停云再次走入宫殿之中，殿内空荡，只余不时闪光的电光。

外界。

张停云已经在剑阁待了许久了，但依旧没有一把剑进入他的手中。旁人来来往往，免不了注意和嘲笑。

“不如直接买吧。”雀鸟等久了，见剑阁里只剩云珸两人了，于是向云珸建议道。

“不用。”云珸淡然回绝。

他相信他。

突然，暴雷的轰鸣声猛地响起，剑阁内所有剑都传出剑鸣。

它们躁动着。

云珸看向剑阁上空最角落里的一把剑，它漆黑如墨，此刻剑上却闪着雷电的光华，剑身流光溢彩，极美。雷电从它剑身上溢出，然后将整个剑阁的剑都电了。

剑鸣声止。

雀鸟张大了嘴巴，双翅不动。它怎么不记得九琅镇的剑阁里有这么一把剑，要不然肯定不会拿出来卖。

不行，它得通知上面。

雀鸟刚想飞向柱旁的铃铛，却被一只手抓住。

云珸道：“这把剑，我买了。”

这件事没什么可商量的，没有转圜的余地。说完，他放开了手。

雀鸟停在他面前，“是。”

*

福海楼二楼阁楼内。

张停云坐到位置上，看着桌上的菜肴，肚子咕咕叫，他实在是太饿了，感觉今天选剑直接把他所有的精力都用完了。

“那把剑，你给它取名字了吗？”云珸问。

“取了，叫雷霆。”

“云珸，你说的没错，当我选择它的时候，也是它选择了我。性命相托，应该珍重、珍视。”

张停云放下筷子，“对了，我还自创了一套剑法，取名惊残影。要不要……？”

云珸听得认真。房间内的窗户却被打开，一只纸鹤飞到他的手上，然后化为光点落入他的身体。

张停云的话被打断。

张停云知道那只纸鹤，他们宗门也有，传递消息的法器，但他下山以后就把那个绑定在玉牌上的踪迹法诀取消了。

“陆仁，我得回九琅山了，我在山上等你。”云珸看着张停云道。

如果他之前还只是抱着教导的心思，那么现在他已经拿出了对待对手的尊重。说完，云珸离开了。

“好。”望着窗外的高耸山峦，张停云应声。

两仪境对战已至破海关的剑道天才云珸，他怎么敢的呀？

他当然敢。

张停云眼睛亮得异常，盯着云珸刚刚坐过的座位，勾起笑容。

私设:

凝脉淬体（淬体境）→先天闻道（闻道境）→混元两仪（两仪境）→蜕凡明心（明心境）→还虚破海（破海境）→散灵合道（合道境）→出神太虚（太虚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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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宝剑认主起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