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什么？”张停云后退，抬手揉了揉刚刚巫煌昌摸过的地方。他想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亲近到可以对对方动手动脚的地步吧。

巫煌昌放下手，无辜歪头，“抱歉，我只是……希望你选择我。”

深夜，飞云台的火依旧熊熊燃烧着。

祭坛中间放置着尸体，四周则是由所有巫族子弟围坐环成圈，他们闭着眼睛，默默向祭坛中心输送灵力。巫商说了，秘法不成，所有巫族族人都不可离开飞云台。

违此令者，死。

众人内心多有怨怼，毕竟死的不是他们、更非他们的亲人，他们又何必为此搭上全身本就不多的灵力，在此白白消磨时间。

但，巫商掌管巫族已有百年，他们敢怒不敢言。

与此同时，雁南山入口。

巫煌昌向张停云伸出手，见对方冷面抱臂站于一侧，他低声笑了笑，主动上前拉住张停云的手道：“雁南山有血脉禁制，我不拉着你，你进不去的。”

说着，他拉着张停云的手，转身往雁南山入口处的结界中走去。拉住张停云手的一瞬，巫煌昌自觉心怦怦跳着，但面上却很是乖觉。

他转身时没感受到身后人的抗拒，便想张停云说错了，他们明明能在一起、成为朋友，就像此刻。

张停云现在不喜欢他没关系，他会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他们会成为很好很好的朋友。那个重不疑算什么东西？

两人在雁南山的密林中走着，黑夜中四周寂静无声，连月光都照不进来，巫煌昌拉着身后人的手，感觉似乎这世上只有他与张停云两人，他身处黑暗而张停云拉住了他的手，两人并肩前行。

他觉得愉快极了，走路步伐轻快。若不是怕打扰这静谧平和的氛围，他怕是都会哼出欢快的小曲。

突然，身后人停住步子，紧握巫煌昌的手，将他拽住。

“可以松手了吧？”张停云举起两人的手问。

黑暗中，巫煌昌凝视着张停云的眼，摇头：“不可以，我害怕，怕黑。”

说着，他便朝对方走近，瑟缩了身体，垂眸低语：“我怕黑，张停云。以前，我的宫殿中铺满了夜明珠……”

“拿着。”张停云还是松开了手，他拿出一颗硕大的夜明珠递给巫煌昌。

“现在还怕？”

巫煌昌微怔，然后慢吞吞接过夜明珠，“有你在，我其实也没有特别害怕。”

他转过身，捏紧手中的夜明珠继续往前走，却听到身后人又问：“我们为什么要走过去？雁南山禁止使用法术？”

张停云此行是来解决问题的。

巫煌昌告诉他，因为他杀了巫族的人，巫族从昨日便在查询他的踪迹了。所谓的秘术即是搜寻之术。张停云并不在意的，因为他知道对方不可能找到他，但……此事和小怜，不、如今的无双有关。

在那日张停云捣毁最后一个行宫之时，无双亲手捡起地上的剑杀了一个巫族人。尽管张停云为她遮掩了一二，他却依然不放心。

再者便是，张停云内心依旧认为巫煜之事尚未完结。他那日晚向白缘说的“屠尽满门”，并非玩笑之说。

巫煜之所以能造下累累恶事，不是全靠巫族的势力吗？说到底，他们都是帮凶!

这巫地，这些巫族人，犯下许多罄竹难书的罪行却依旧高高在上地活在这世上，凭什么呢？因为血脉，所以就无所顾忌、高人一等吗？那他偏要试一试，看看杀了他们，他会有什么后果!

飞云台上，一个人坐在最外围，此时正打着盹。

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就一个修炼废物，对这事什么帮助也没有，干嘛非得留在这里。他坐了一天，又冷又饿，便不停地在心里咒骂：活该，自己死了孩子，现在还要祸害别的孩子。

他坐着坐着，意识逐渐飘忽，陷入困倦。

忽地，他听见了啪嗒走路声，一步一步，极有规律。那人哼着歌，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闯入者并未隐匿他的气息，于是飞云台上不少人都惊讶地站起身看向从台阶上露面的红衣少年。他容颜绝艳，气质却如寒霜冬雪般凛凛不可犯。

飞云台上一时寂静，短暂无声。

“你是谁？”人群中央，巫商站起身，看向来人喝问。

“我是谁？不是你们在找我吗？现在我来了。”少年与巫商对视，勾唇一笑，笑得讥讽。

下一瞬，剑光伴天光，照亮飞云台。

今夜，雁南山中战斗不休。

飞云台上尸体堆成山，鲜血浸润祭坛，血味浓重地令人犯呕。张停云杀完了他想杀的人，提起雷霆剑便想走。红衣和血色融化，背后是深黑树影，面色冷肃地可怕。

此时，天光已然泛起亮光，天际的红晕与祭台的血想映照，朦胧中闪着腥红的光。

此地，一片寂静。

还活着的人都缩在角落，他们看着这个杀神杀入了祭台，似乎是有目标一般，杀一个人，便在空中斩去一个人的名字。

最终，竟将整个巫族杀得支零破碎。

张停云想杀的人杀完了，环视一圈剩下的人，森冷道:“作恶多端之人，便是如此下场，望各位各自珍重。”

说完，他便要转身离开。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有人惊叫。刚刚还寂静的山林又因此忽地炸开。

身后，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那人似乎是想背后偷袭，一剑刺穿张停云。

张停云顿身，侧头，只见祭坛边缘的黑影中，一少年冲了出来，手上拿着短剑，直指张停云心口。少年看着和他一般大，但身体羸弱，并非修仙者，他不过轻松抬手便将其挡住。

张停云抬头，少年挣扎着升入空中，手中短剑掉落在地。

他静静地看着对方，然后低头捡起少年的剑。

——嘭!

少年从空中摔落。

少年挣扎起身，却又被张停云一掌按在地上。

两人对视，一个眼中满是仇恨，狼狈不堪，一个面色淡然，衣袍染尽鲜血。

“你这个妖魔!杀人凶手!你去死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望着张停云手中的短剑，哭喊道:“那是我的剑!”

“你的，那便还你。”张停云慢慢向少年走去，弯腰将手中短剑递给他。

少年看着递过来的剑，没有拿，反而跪地、崩溃哭泣，抬头望着张停云恨声道:“你杀了我啊！你杀了我啊！你杀了我父亲，你这个妖魔！”

张停云原本准备越过少年离开的，但听见他这话，又停住，幻视四周，静静感受那些充满着恨意的眼神。

“妖魔？”他轻声嗤笑。

“如果我是妖魔，你们这岂不是妖魔祖地。”

张停云低头看向他，声音冰冷森寒，“我不枉杀人。今日我所杀之人，皆背负着成百上千条无辜之人的生命。你父亲的命就是命，那些人安分生活在这世上却无辜枉死的人，命不就是命吗？”

“何况，便是错杀一人，也当以命相抵。”

少年踉跄站起，仇视张停云，吼叫:“你在这里说什么屁话。我不管！你杀了我父亲，我恨你！你一定会杀了你的！”

张停云面色不变，“冥顽不灵。”

他看着少年一字一句道：“你杀不了我的。但我等你来杀我，只要你有那个本事。”

少年看着他，全身颤抖，紧咬的双唇都溢出了血。

两人僵持着。

“别杀我哥哥!”

祭坛下，一个女孩冲出人群围拢的保护圈，跌跌撞撞地跑到两人身边，挡住少年身前。她看着张停云的眼神中既有恨意，又有恐惧。

“小夏，回去！”少年惊怒。

看着两人拉扯，张停云抬脚欲走。

“不许走！”身后少年大叫。

张停云没理，继续前行。他杀的都是该死之人。他们囿于亲缘恨他，固执己见，他理解，但他不欲再和这些人争论对错。

突然，他听到鲜血喷涌声，然后便是少女崩溃尖叫：“哥哥！”

张停云慢慢转过身，只见少年脖子上架着短剑，深深的剑痕留在他的脖颈，鲜血喷涌。他半边身子歪倒在一侧的少女身上，然后全身慢慢下滑落地。看见张停云转过头，他脸上露出笑容，情若癫狂，道：“你说，错杀一人，也当、以命相抵。我因你而死，你错杀了我，你是不是应该偿命！”

医馆内，无双在院中晒药，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赶忙转身，却发现来者是白缘。

她垂下头失落道：“白缘姐姐。”

白缘理了理衣袖，接过无双手中的竹筛，道：“还在想他吗？”

无双点头：“大人已经消失三天了，他、他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他……”

说着，她的声音逐渐哽咽。

白缘轻叹一声，转身蹲下，双手捧住她的脸，为她抹眼泪，“我相信他，他绝不会突然地消失，也不会什么交代都没有就把你留在这里，他一定是遇上什么无法脱身的事了。我们只需要等他便好。”

无双抽噎着点头：“好。”

此时，雁南山脉之中，有一黑衣人在行走，他正是巫煌昌，他也在找张停云。

那日飞云台上的所有人都以为来的只是张停云一人，但实则巫煌昌隐匿在暗处。他与张停云的目的不同，使用的手段也不同。他要在张停云走后出现收服这些残留的巫族旧部，彻底掌控巫族族地，以对付巫无咎。

但没想到变故发生了，那个在张停云面前自杀的少年不肯接受张停云的救治，最终还是死了，于是他的妹妹重新拿起了短剑捅向了张停云。

这一次，张停云没有躲。但他受伤后，跌跌撞撞地逃了。

那时，巫煌昌想去追张停云……可是，他最终选择留了下来完成了他的计划。这也导致他现在找不到张停云了。

想到这里，巫煌昌摘下脸上的面具、丢在地上，然后双手狠狠扇脸，自言自语地骂道：“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把他搞丢了！”

过了许久，他才平静心绪，重新将地上的面具捡起，“禁制没有被强行破坏，说明他没有离开雁南山，他还在这。”

终于，夜色降临，巫煌昌在山间深谷的一处洞穴中找到了张停云，他缩在洞穴中的洼地上，全身脏兮兮，因为血水和地上的污水混在了一起，所以一进山洞便可以闻到一股冲鼻的腥臭。

巫煌昌将其抱起，便看见了张停云全身都是伤，他的手覆上张停云的心脉，发现张停云竟封印了自身的灵脉。

足以可见，张停云求死的意志多么强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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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杀人偿命循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