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无声流淌,如同指间沙。鸠揪的脸在岁月的打磨下更显削瘦刚硬,眼神深处那份清澈愈发锐利,如同淬火的精钢。
无数次在角落里聆听、拼凑、验证,终于将那惊心动魄的异象轮廓勾勒清晰:那撕裂苍穹的诡异紫电,那翻涌不息吞噬海岸线的黑雾,那传说中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狰狞扭曲的巨礁,以及那个曾经祥和的名字——“约归岛”,如何被彻底替换为令人闻之色变的“天魔岛”。
每一个碎片信息的确认,都在驱使她走向更多神秘信息的搜集并进行关联或摒弃。
这天来到“陈涌郡”街头,街上一如既往地热闹。阳光透过两旁店铺的幌子缝隙洒下,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混杂着蒸馒头的麦香、炸油条的腻味和些许牲畜粪便的臊气。
小贩的叫卖声、铁匠铺的叮当声、孩童的嬉闹声、骡马不耐烦的响鼻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充满烟火气的洪流。
鸠揪目光敏锐地扫视着如织的人流,选了个人多的地方,靠着临街一堵粗糙的砖墙缓缓滑坐到地上,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她将一只缺了口的瓷碗摆在自己面前。那瓷碗边缘豁开的口子,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
她盘起双腿,沾满泥污的裤脚紧贴着地面,而后从怀中取出了那支贴身携带、视若生命的洞箫。
她将箫管置于唇边,没有酝酿,没有迟疑,仿佛所有的等待、所有的苦难、所有的执着,都凝聚在这一呼一吸之间。
那箫声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奇异力量。初时,它宛如清晨山谷间升腾的薄岚,缥缈、空灵、若有似无,描绘着远山的轮廓。带着露水的湿意,萦绕在听者的心尖。
倏忽间,又化作峡谷中穿行的疾风,呜咽盘旋,带着一股凛冽的肃杀与奔放的自由,掀起林海绿澜。
它时而化作一缕清风掠过平静的湖面,漾开细微的涟漪,清泠澄澈,映照着听者心底的静谧角落;时而又如江河决堤,万马奔腾,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冲向大海,演绎着生命的磅礴与命运的不可抗拒。
缠绵时如流云追逐着皎洁的明月,依依不舍,情意绵绵;又似春日里彩蝶采花,轻盈甜蜜、充满盎然生机。它醇厚如陈年老酒中酝酿的千古绝句,令人沉醉;又隽永如画卷里凝固的永恒诗意,引人遐思。
它可以是春日里润物无声的细雨,沾湿衣襟;是清晨荷叶上滚动的晶莹露珠,转瞬即逝;是深秋草木上凝结的清冷寒霜,透着孤傲;更是寒冬漫天飞舞的皑皑白雪,覆盖万物。每一个音符都仿佛有生命,有色彩,有温度,有重量…
这超凡脱俗的箫声,仿佛带着无形的魔力,瞬间拽住了整条街道的灵魂。
茶馆里高谈阔论的茶客噤了声,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路边小贩忘记了吆喝,呆呆地望着声音的源头。行色匆匆的路人猛地顿住了脚步,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绊住。就连屋檐下叽叽喳喳的麻雀,也收拢了翅膀,停止了啁啾跳跃,歪着小脑袋,沉浸在这难以言喻的天籁之中。
整个喧嚣的世界似乎被催眠,只剩下那清越婉转又深沉悠远的箫声在空气中流淌、盘旋、渗透。
无数的人流开始不自觉地移动,向着那不起眼的墙角汇聚。茶馆里走出来的人,街对面的摊主,路过的行人,甚至一些原本在远处玩耍的孩子,都好奇地围拢过来。
人墙一层层加厚,外围的人只能努力地踮起脚尖,伸长脖子,试图看清那污垢之下、乱发之中的吹箫者究竟是何方神圣。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艳、沉醉与不可思议,仿佛灵魂被这箫声洗涤、牵引,脱离了现实的泥沼。
这哪里是凡俗之音?便是那九天之上的神仙听了,怕也要醉倒在这精妙绝伦的旋律里,忘却了瑶池琼浆。红尘中人,又如何能抵挡这直击心扉的魔力?
惊诧过后,是深深的共鸣与感佩。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赞叹,接着便像是点燃了引线,喝彩声、惊叹声此起彼伏。
“好!”
“绝了!”
“这是仙乐啊!”
“吹箫的是谁?”
赞叹和追问声中,人们纷纷解囊。一枚枚亮晶晶的铜钱被抛掷出来,带着清脆的叮当声落入那只破碗;闪着柔和光泽的碎银子也被毫不吝惜地投下,砸在地面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铜币、碎银如同被一阵骤然兴起的、闪烁着希望与敬意光芒的金属雨点,纷纷扬扬,划出短促而耀眼的轨迹,向着墙角那只豁口的破碗汇聚,折射着午后的阳光,几乎照亮了那方昏暗的角落。
眼看碗里的银钱越来越多,鸠揪不是乐坏了,而是急死了。
铜钱和碎银在豁了口的粗陶碗里堆成了小山,蹦得满地都是。这哪里是讨钱?分明是招祸!碗里的钱越堆越高,但她心里那根弦,却是越绷越紧,几乎要断裂。怎么办?她暗自焦急。
鸠揪刚想歇口气,又怕对不起观众的热情。继续吹吧?人像赶庙会一样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眼看就要把这条本就狭窄的街道彻底堵塞。再说吹箫也是个力气活儿,总得喘口气吧?
就在鸠揪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之际,人群忽然骚动起来。一阵粗鲁的喝骂和棍棒敲击地面的“沙沙”声由远及近。
“滚开滚开!都给老子滚一边去!”
“看什么看?讨打是不是?”
只见二三十个衣衫褴褛、面目或凶恶或麻木的乞丐,挥舞着手腕粗细、磨得光亮的讨米棍凶神恶煞地冲撞进来。
他们口中污言秽语不断,棍子毫不留情地戳向看客的腰腿。原本拥挤热闹的人群,如同见到瘟神一样,惊恐地四散逃开。
片刻功夫,墙下便只剩孤零零的鸠揪和那群如狼似虎的乞丐。喧嚣瞬间归于静寂,鸠揪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洞箫。
那群乞丐无声地合拢,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将她困在核心。浓重的汗馊味扑面而来,熏得她几乎窒息。
其中一个乞丐格外扎眼。他身材肥硕,肚腩几乎要撑破那件污迹斑斑、油腻发亮的所谓“丐服”,脸上横肉堆叠,眼神浑浊却透着凶光,步履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做派,哪里有一丝寻常乞丐的落魄模样?分明是个披着破麻袋的恶霸。
这肥硕的中年乞丐踱到鸠揪面前,目光贪婪地扫过那几乎看不到边边的陶碗,嘴角勾起一丝邪魅的笑意。他毫不客气地弯下肥胖的腰身,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端起那沉甸甸的破碗。
肥硕乞丐随即手腕一翻,伴随着一阵清脆刺耳的“哗啦”声,鸠揪辛苦得来的铜钱银角,尽数进了他腰间肮脏的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慢条斯理,将空空如也的破碗轻轻放回鸠揪脚前。整个过程,他没有看鸠揪一眼,仿佛她只是一团空气。
放好碗,他才缓缓站直身子,抬起眼皮,用那双三角眼,居高临下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形容单瘦,样子弱不禁风的“少年乞丐”。
他抿着嘴,撇着唇,斜睨着鸠揪,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乎难以察觉的冷哼,一副“你能奈我何”的霸道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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