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呜咽着穿过骨架的空隙,发出空洞的哨音。
目睹眼前惨状,帛娇雁骇得花容失色。巨大的惊骇有如铁钳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连尖叫都无法发出。
眼前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超越了所有噩梦的极限。睦臻,那个鲜活、温暖、刚刚还对她微笑的人,顷刻间化为森森白骨。极致的悲恸与灭顶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扯碎。
她踉踉跄跄往后退,双脚如同踩在棉花上,身上又像负着铅块,每一步都沉重而虚浮。
因过度紧张,脚步不稳,她退了不到二十步,便一跤跌坐在草丛中。
那是一片生长在礁石后方、紧邻沙地的茂密草丛,草叶深绿,边缘呈波浪形,色泽温润,在和风中柔媚地摇曳。
臀部传来的撞击感和身下草叶的触感,让帛娇雁短暂地从那地狱景象中抽离了一瞬:“这里太过邪恶,必须尽快带孩子们离开,否则万劫不复。”
责任和爱瞬间压倒了几乎将她吞噬的悲痛。孩子们天真无邪的笑脸在她脑海中闪现,成为支撑她濒临崩溃意志的唯一支柱:“我绝不能倒下!”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身体的瘫软和灵魂的战栗,强迫自己站起来:“逃离!必须立刻逃离这片被诅咒的地狱。”她想拂掉刚才跌倒时粘在手上和臀部的青草,双手相互拍打了几下,岂料拊之不落。再拍腚部,是同样的结果。
那些草叶和细小的颗粒,竟像活物一般,紧紧吸附在她的皮肤上,甚至…似乎在微微蠕动?
帛娇雁心头猛地一沉,一种更甚于目睹睦臻惨死的寒意骤然将她笼罩住。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捏住一片草叶的末端,用力向外拉扯——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那草叶的末端,竟然生出了比发丝还细、却坚韧无比的白色根须,深深地、牢牢地扎进了她的皮肉之中。仿佛那不是草,而是某种活着的、渴求寄生的异形。
恰于此时,帛娇雁顿觉全身奇痒难禁。这痒意来得极其突兀且猛烈,如同千万只毛毛虫同时从骨髓里钻出,在皮肤下、在血肉中肆意爬行却不噬咬。只痒不痛?
这绝非寻常的皮肤瘙痒,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深处被异物入侵、被强行改造的、令人绝望的恐怖感知,痒骨痒肉却不痒皮!这可能吗?她下意识地抬手一看自己的手臂,眼前的一幕让她魂飞魄散:
原本光洁的皮肤上,每一个毛孔都变成了孕育怪物的温床。无数细如牛毛、尖锐嫩绿的草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争先恐后地从毛孔中奋力钻出。它们密密麻麻,遍布手臂,如同一层诡异蠕动的绿色绒毛。
再看全身,绝望如同冰水浇头——胸口、腹部、后背…目光所及之处,每一寸肌肤都在上演着同样的恐怖景象。无数细小的绿芽正破皮而出。
更恐怖的是,这并非静止。海风拂过身体的瞬间,那些刚刚冒头的草尖仿佛得到了神异的滋养,竟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加快生长。嫩绿迅速转为深绿,纤细的茎秆不断变粗、拉长,细小的叶片争先恐后舒展开来。
她的身体,竟然在呼吸之间变成了一片高速“绿化”、生机蓬勃的“沃土”。
此刻的帛娇雁方始明白,睦臻遭遇的血蛆以血肉为食,瞬间夺命;而她沾惹的怪草,则是另一种同样邪恶的存在——它们以活人的血肉为土壤,为养分,在宿主体内生根发芽,疯狂生长,直到将宿主彻底吸干。
它们是寄生者,是隐秘杀手。那些深入血肉的根须,早已宣告了她的死亡,强行拔除,恐怕只会带来更快的毁灭。
帛娇雁料想自己今番此地在劫难逃。她憋足最后一口气,大声疾呼道:“唐突!你们三个快走,阿姨不行了。”她的声音微弱却决绝,“不许来救我!否则都活不成。”话音未落,她长满草的纤弱身躯便如稻草人一样歪倒在地,生命之火瞬间熄灭。
几乎在同一刻,异变陡生:地面涌动的青草如饥渴的潮水般蔓延开来,翠绿的藤蔓迅速缠绕她的四肢,叶片轻柔却无情地覆盖了她的面庞和躯干。
短短几秒内,帛娇雁便成了草甸的一部分,无迹可寻,只留下那声呼唤在风中飘荡,像一片离落的枯叶。
生机盎然的青草以欢欣鼓舞的姿态于阳光下发表共同宣言:它们才是E星的主宰,草本和虫基作为这个星球的合法存在,丝毫不以人类的意志为转移。在宇宙尺度下,局域生态法则不支持意志统一,所谓危险,仅仅是角度问题。
起初,赖凡、赖香和唐突都在各自玩耍嬉戏,是赖香首先发现了“草人”。她目睹一具“草人”在草甸上活动,便睁大好奇的眼睛指着喊道:“看,那草人在动!像绿色精灵一样。”
唐突顺着赖香手指的方向望去,稚嫩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画面宛如一场梦幻的哑剧,草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双手似在不停地挥动。
“这地方开始没见着人啊!幻影舟都侦察过了。难道是地底下钻出来的?”赖香纳闷道。
唐突举目望向红色礁石区,没见到睦臻和帛娇雁,却看到了一副骨架,不由迷惑道:“睦叔叔不会是在跟帛阿姨捉迷藏吧?可是,那具骷髅是怎么来的呢?”
他话音刚落,帛娇雁临终的呐喊如迟到的惊雷传来——字字泣血。他俩这才明白,那草人并非来自地底,而是他们敬爱的帛娇雁阿姨。她在生命最后一刻,拼尽全力警告他们立即撤离。还明令不许去救她。
唐突刹那明白过来,那具骷髅是睦臻叔叔的遗骸。定是他已先一步遭遇不测,否则绝不会让帛阿姨孤身赴死。
这时候,听到帛娇雁叫喊的卜赖凡也跑了过来。三人同时目睹帛阿姨被草吃了,情况的紧急不言而喻。
“睦叔叔也死了。我看到他的尸骨。”唐突朝红色礁石群指了一下,之后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即刻光速瞬移。
他们都拥有B星知识,当然不会做无谓的牺牲,唯将帛娇雁死前的呐喊铭刻于心,视作铁律般的行动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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