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涉半日,翻过崎岋的海岬,西海那无垠的湛蓝终于撞入眼帘。海阔天空本该带来解脱,但他们要找的是隐匿于黑暗的生机,是不会轻易露面的“幽灵船”。
“接驳点…空空如也。”鸠南的目光扫过指定区域嶙峋的礁石和海蚀洞,声音沉如水。唯有海浪单调拍岸。
江危下颌线陡然绷紧,时间在流逝,没有走私船,困在这荒凉的边陲就是新的绝境。
“等等,看那边。”倚靠着鸠南勉强站稳的方欢骤然抬手,她那穿透沙暴与暗夜的目力,此刻牢牢锁定了远方荒岛侧面一个几乎溶于海天的白色轮廓,“荒岛旁…有船。很大,泊着的。”
江危与鸠南立刻凝神。距离太远,模糊的白色影子绝非预想中便于隐匿的走私小艇。
“游轮,”方欢的确认带着一丝惊异,瞳孔细微调整,“顶级的私人游轮…挂着稀拉国的旗帜。”
稀拉——超级大国!无人不知的军火与强权堡垒。其旗帜便是无形的威慑盾牌,寻常势力绝不敢撄其锋芒。
方欢顿了顿,努力分辨更远的细节:“甲板上支着画架在画画的是位银发女人。旁边礁石上躺着三个,肤色各异。海里还有两个游泳的身影,动作矫健,看发色一金一棕。全是七旬开外的老太太。”
“稀拉私人游轮?”江危浓眉拧成死结,齿缝迸出火星,“靠!我们在逃亡,她们在度假。地狱与天堂残酷现实。”
“试试看她们是否有恻隐心吧。”江危作为在绝境中无数次撕出生路的头狼,他的本能就是制造变数。他嘀咕着蹲下,火石擦燃,迅速引燃干燥的海草和富含油脂的树皮,然后脱下破烂外套奋力扇风。
一股粗犷醒目的黑色浓烟,挣扎着刺向蔚蓝天幕。
浓烟升起的刹那,鸠南眼中精光爆射!那段从乘稀拉游轮从“伯慕达”逃往西海的航海经历瞬间激活。他“刺啦”一声从里衣上撕下一块相对完好的布条,捡起枯枝迅速绑扎成旗帜,快步踏上最高处的礁岩,迎着呼啸海风挥舞——那正是他在稀拉邮轮上熟记于心的、非公开但通用的特定紧急联络旗语!
方欢的心跳如鼓槌:“她们在看这边。画画的白发老太太搁下了笔,拿起望远镜。礁石上那位深肤色的坐起身了。海里游泳的金发和棕发老太也游回船舷边爬了上去。她们聚拢在甲板栏杆处…指向我们这边,在激烈地讨论。” 她清晰地看到不同肤色的手在指点着海岸。
荒凉的海岸线上,浓烟弥漫。江危蹲在烟火旁,眼神如淬火的刀锋,扫视着海天与身后的峭壁。
鸠南立于岩顶,挥旗的动作干脆利落。
方欢则是唯一的眼睛,密切关注着游轮上的动静。
那艘象征着稀拉无上力量的白色巨舰,如同栖息的海上堡垒,静默无声。突然,堡垒苏醒了。没有喧嚣的汽笛,没有急促的警报。它只是优雅而沉稳地掉转庞大的身躯,雪白的船首犁开粼粼波光,朝着这三缕风中残烛般的渺小身影,朝着这突兀的烟柱和礁岩上那面求助的布旗,不疾不徐、带着庞然巨物特有的压迫感,稳稳驶来。
烈阳炙烤着锈色的礁岩,蒸腾的海浪咸腥中,鸠南的耳廓如同精密雷达般捕捉着风中的声波。那艘悬挂稀拉国旗的白色巨轮泊在蔚蓝深处,甲板上银发闪耀的身影是跳跃的光斑。但海风送来的船头絮叨,却在他耳中清晰得如同贴面私语:
“托玛,你这浪蹄子,红岛那夜的潮声还在我梦里响嘞” 带着“鲁尔夸”首都特有卷舌音的沙哑女声,伴着酒杯轻碰的脆响。是瑞斯!二十年前,就是这位红岛富婆,在穿越“莫劳第”运河时,宝石镯子掉入惊涛中非但不恼,反而开心大笑,说龙王也贪她的财哩。
紧接着,一个更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叹息响起:“四十多年了,菲丽说珊瑚岛那晚,海潮竟将唐突送到她怀里,真是神的礼物啊!”
是托玛的声音。她正是当年斥巨资买下稀拉游轮的三位红岛富婆之一。听着她深深的回味,鸠南仿佛又看见托玛阿姨叼着粗大雪茄,在甲板上凝望落日的样子。
“是神把唐突送到我身边的,可他失踪几十年了,怪让人想的…”一个带着“日尼那”特有柔美腔调的声音响起,是画家菲丽!她声音里有画笔擦过亚麻布的沙沙感,“当年,维卡若不把我们救上船,我和他就成生死鸳鸯了。”
鸠南听到这话时,眼前浮现菲丽阿姨在摇晃的船舱里为他一家人画画的温柔侧影。
“然后呢?” 一个冷静精准的声音响起,是船医塔莉,“维卡把你俩捞上甲板,我给那小子处理珊瑚刮伤,他腹肌绷带渗血的样子,确实让人忍不住多检查了几遍...”
这毫无波澜的语调,瞬间将鸠南拉回二十年前她为荣东检查右臂伤情的时刻。她急救箱里的消毒水气息仿佛又钻入了鼻腔。
“哈!塔莉你那听诊器滑下去的路线,怕是比航海图还要精准吧!”洛奈丝慵懒的鼻音带着笑意,“维卡更绝,塔莉刚说完白龙摆尾,她马上就去测舵轮震感了...”
终于,那个如同锚链沉底的浑厚女声响起,是船长维卡:“老姐妹们,诛拾汇的铁窗没能锁住他的神鞭,板仓警署的风扇也吹不干他脊背的汗...” 她声音里有大海的深邃,“唐突这条龙!无论托玛的项链缠得多深,瑞斯将铁栅栏抓得多紧,菲丽的画笔记录了多少次,塔莉的专业检查多仔细,洛奈丝在刑架上的动作有多夸张,甚至我的舵轮...都沾过那白龙搅起的浪。” 甲板陷入寂静,只余海浪声与悠长的叹息,“那是我们共同的...天堂!”
鸠南的血液在沸腾。每一个名字——托玛、瑞斯、洛奈丝、菲丽、维卡、塔莉,都像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二十年前“百慕达”四伏的危机中,正是这六位传奇女性掌舵的游轮,将草比和香织,以及他们一家人送往西海港登陆,从而使他们逃出生天。眼前豪华巨轮承载的,正是那六个刻入他灵魂的身影。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