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殡仪馆在城西。再往西是火葬场,和一片长歪了的松林。
夜里起风,松针刮着铁皮顶棚,沙沙地响,一整夜不停。
启声值夜班。
入殓师这行,外人嫌晦气。他做了五年,倒觉得省心——死人安静,不争不抢,不拐弯抹角。
净身、上妆、穿寿衣,他手稳,话少。家属哭,他递纸巾,不劝。劝没用。
刚入行那年夏天,他接过一个老太太。走得急,尸身有味儿,家属堵在门口催。
他低着头,一点一点擦,擦到手指发酸。
有人不耐烦:「师傅,差不多得了。」
他说:「她这辈子,就这一回。」
那天起,老周把他留下了。
老周在殡仪馆干了四十年,一辈子没别的爱好,就爱戏。
那晚老周来得早。八点刚过,他拎着一壶茶进门,先把抽屉里那台旧唱机搬出来——一张旧唱片,昆曲《红梅记》,李慧娘那一折。片子磨得只剩杂音,沙沙地响。
这折唱片他听了四十年。有人出过价,他不卖。
「跟谁换的。」
「城南一个班子里的老琴师。」老周说,「班子早散了。他人也没了。」
针头落下去,「滋」一声。一个女人的嗓子从杂音里浮上来,吊着调子,一板一眼。
启声问过他,唱的什么。
老周坐在门边的板凳上,手指在膝盖上打拍子。
「一个女人,姓李,叫慧娘。」他说,「被当朝的大官害死。做了鬼,回来救一个人,也报仇。」
「后来呢。」
「后来,」老周说,「她散了。」
启声没接话。老周把茶推到桌角:「听。」
那段唱腔在杂音里飘着,一板一眼,隔了几十年的雪,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老周从不跟着唱。他只听,听到某处,手指停一下,再落下去。
十点,他拎着空茶壶走了。门带上,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他给自己立过一条规矩:人活得不体面,走的时候,总得干净一回。
他的班次是晚八点到早六点。
值夜不重。前半夜巡两趟冷柜,记温度,填交班本;后半夜守着电话。有人送来,就接;没人来,就坐。
多数夜里,他一个人。老周偶尔拎一壶热茶过来,两人不说话,各坐各的,听松林里的风。
他不太做梦。值夜的人睡不沉。
只梦过一回。
梦里他站在一座戏台下。台上一片红,台下坐满了人,一个也看不清脸。他想往前走,脚像灌了铅。醒来时一身汗,枕巾湿透。
那个梦,他谁也没讲。他隐约知道它跟那张唱片有关,但他不往下想。有些事一想,就往深里钻。
他二十六岁,日子像个方盒子:白天睡,夜里上班,中间填着给死人擦脸、给活人递纸巾。
稳当,不出错。
盒子底下压着一样东西,他不常翻——母亲留下的旧物。一台唱机,几本戏本,一张压在底下的照片。
他管这叫巧合。
信了二十六年。
值班室的门卫老李跟他提过一件事。
上个月,有个年轻男人在殡仪馆门口站过一回。那天风大,那人立在台阶下,不进,也不走。老李出去撵,他问了一句:
「这里有个叫启声的入殓师,值不值夜班。」
老李说值。那人点点头,走了。
「个儿高,」老李说,「深色外套,也不打伞,就那么淋着。」
「问他干啥,他也不说。」
启声当时没往心里去。
此刻他站在停尸房门口,后背一阵发凉。
——上个月。那时候,水库里那具尸体,还没捞上来。
他也记不清母亲的脸了。剩几样零碎:一只手,在他额头上试过温度;一个背影,站在唱机前跟着唱片轻轻哼;一句话——
「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是把这口气顺下去。」
八岁那年,母亲失踪。一年后,父亲的病也没了指望。
从那天起,他学会一件事:不问。
问了,没人应。
天快亮时,他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松林起了雾,白茫茫的,把林子裹住,只露出几个树顶。
他想,等这具尸体交出去,就把母亲那台唱机拿出来。
修一修。让它响。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十年没动过了。
老曹后半夜又来一趟,送一张补签的表。看见他站在院子里,问:「不睡?」
「睡不着。」
老曹点了根烟,抽两口:「我干这行十二年,捞上来的人,笑过的,我一共见过两个。」
「另一个是谁?」
「一个老太太。」老曹吐烟,「她儿子哭得死去活来。后来才知道,那儿子三年没回过家。」
他把烟头摁灭。
「你说,一个人笑,是解脱了,还是踏实了?」
启声没答。
他也不知道。
夜里十一点,派出所的车停在门口。
老曹哈着白气进来,把一只牛皮纸袋往台面上一放,压低了声:「水库边捞上来的。无名男尸,四十上下。身上没证件,没外伤。法医说,像冻死的。」
「什么时候捞的?」
「今天下午。」老曹搓着手,「泡了怕有十来天。脸都认不出了。」
「怎么捞上来的。」
「两个钓鱼的。」老曹说,「网兜住了,还以为是条大鱼。」
启声戴上手套,拉开尸袋。
一股带着水汽的冷气漫出来。
里头的男人闭着眼。眉毛上挂着一层没化的霜,脸冻得发青,湿头发贴在额头上。
嘴角,是翘着的。
不是冻僵抽紧的那种弧度。很轻,很松。
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什么,才会那么笑。
启声的手停在半空。
他有个习惯,先看死人的手。种地的、打铁的、握笔的、常年攥拳头的,死了一样看得出来。这双手很干净,指甲修过,指腹没有茧。
不像干活的人。
他摸了一遍死者的口袋。空的。没有钱,没有钥匙,没有手机。
「笑什么?」老曹也看见了,脖子一缩,「大冷天泡水库里,还有心思笑?」
启声没说话。
他见过太多死人的脸。恐惧的、不甘的、释然的、面目全非的。人怎么死,脸就怎么记着。
只有这一张不一样。
那不是死人的笑。
他给死者净身。水温调得比平常高一点。先脸,后颈,再是手;指甲缝用棉签一点一点过。
擦到胸口,指腹碰到一小片东西——干的,硬的。
他取下来,搁在托盘里。
暗红,看不出形状。一片干了的花瓣。
擦到肩背时,他闻到一股极淡的味道:松香,还有一点桐油。
他停下来,又闻了一次。
不是尸袋的味道。是从这个人身上出来的。
老周那台唱机一开机,就是这个味。
做完已经过了十二点。他没急着走,把那片花瓣端到台灯底下。
暗红。边缘卷着,一碰就掉渣。
他用镊子夹起来,对着光。
脉络还在。五瓣,圆的,瓣尖上有个小缺口。
他没种过花。可他认得——母亲那本戏本封面上画的,就是这个。
梅花。
他在登记本上写:无名,男,约四十岁。姓名、亲属两栏,空着,填不了。
老曹走了。整栋楼只剩他,和里屋冷柜那点嗡嗡的响。
他在值班室趴着眯了一会儿。
再睁眼时,他听见了唱戏的声音。
起先他以为是幻觉。这地方在城郊,这个点,连路灯都灭了,哪来的戏。
可那声音很轻,很稳。旦角,吊着嗓子,一板一眼。
启声的后背一下绷直。
这调子他认得。老周那张唱片里的。昆曲《红梅记》,李慧娘。
「……红梅开在雪里,等一个人,等过三冬……」
声音从停尸间的方向来。
他站起来。
他做事向来有分寸,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有条规矩他守了五年:值夜时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回头。
那晚,他推开了停尸间的门。
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半明半暗地闪。冷柜贴着墙排成一列。
他一格一格数过去。
声音在最里头。
他走到那具无名尸的柜前。唱腔,停了。
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拉开柜门。金属滑轨发出很轻的一声。
柜子是空的。
尸袋还在,拉链开着,像一件被脱下来的衣服。
里头没有人。
他背上的汗,一下子冒出来。
就在这时,唱腔在他身后重新响起,近得贴着耳朵。
他猛地回头——
灯,全灭了。
黑暗里,有什么在慢慢亮。
是托盘上那片暗红。不知什么时候,它自己透出光来。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这些年的事飞快地过了一遍:老周磨坏的唱片,母亲留下的唱机,还有那些他不愿细想的夜里——给遗体上妆时,偶尔「看见」的一闪。
有一回,他给一个溺水的年轻人上妆。手擦过那人的头发,脑子里全是水声。冷的,闷的,一层一层压下来。他扶住台子,缓了很久。
还有一回,是个老太太。他替她梳头,心里猛地一空,像有人等了她很久,等到最后一个人也走了。
这些他谁也没说过。说出去,不是疯子,就是骗子。
所以他学会了不问。谁走了,他就替谁把脸擦干净,把该说的话咽回去。
今晚,那个人的笑,又把它勾了出来。
那不是幻觉。
那是一道门。它一直在他身边,他绕着它走了二十六年。
今晚,门开了。
一个声音很轻地响起来,带着戏腔的尾音,又像一声叹息:
「你来了。」
「一个人唱不完——这出戏,还缺个角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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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卷一 · 入戏 · 深夜的唱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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