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舟站在一旁，把两人之间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低气压看得一清二楚。他从来不是迟钝的人，季礼那句"原来是有约"里的刺，他听得明明白白。可他不明白——季礼为什么是这个态度？他和沈秋只是吃了一顿饭，连手机都忘了带，怎么就惹出这么一场无声的风波？

他往前半步，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看向季礼："季学长，怎么了？"

季礼连眼神都没分给陆舟。

他像是没听见这句话，目光越过陆舟的肩膀，直直落在沈秋脸上，声音不高，却冷硬得像一块铁，把刚刚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模型参数复核完了吗？"

沈秋垂下头。

夜风从老街尽头灌过来，吹得他肩上陆舟那件外套的衣角轻轻翻动。他盯着自己脚尖投在地面上的影子，忽然觉得——

这样的季礼，和王振海有什么区别？

他出现在这里，原因可以有很多。可以是担心他没接电话，可以是想见他，可以是路过，甚至可以只是单纯的不放心。

但不能是现在这个。

不能是当着别人的面，毫无顾忌，连一丝体面都不留，劈头盖脸地问一句"复核完了吗"。

像是在检查一件工具的使用进度。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有没有利用价值。

王振海打他一巴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当着所有人的面，毫不遮掩，因为在他眼里沈秋不是人，是东西。是听话的、好用的、可以随意拿捏的东西。

而此刻季礼站在他面前，眼底那层薄薄的冷意，那句不带温度的质问——

沈秋的肩膀微微下垂了一瞬。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陌生到他几乎要怀疑，濠江海边那个牵起他手的人，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陆舟看着沈秋。

他看见沈秋垂下去的眼睫在路灯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看见他单薄的肩膀垮了那么一下——很轻，轻到别人根本注意不到，但陆舟看见了。他看见沈秋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不是要哭，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某个支撑了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悄悄裂了一条缝。

陆舟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忽然很想说话。想替沈秋说点什么——想告诉季礼，沈秋这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想告诉他那些数据背后是多少个通宵，想告诉他沈秋的手机落在了实验室所以没接到电话，想告诉他沈秋不是"有约"，是陆舟硬拉着他出来吃了一顿饭。

"季学长，你别——"

他刚开口，声音还卡在嗓子眼里，沈秋的手已经轻轻按在了他的小臂上。

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制止。

沈秋抬起头，看向陆舟。那双眼睛里的水光已经退了，恢复成一片沉静的、近乎疏离的平静。他冲陆舟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是一个"别说了"的暗号。

陆舟愣住了。

沈秋收回手，转向季礼的方向。他站直了身体，肩膀重新绷成一条线，像是在用最后一丝力气维持某种体面。

然后他转头看向陆舟，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陆舟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歉疚的柔软：

"抱歉啊，今晚不能和你一起散步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慢。像是在跟最后一点温暖的东西告别。

陆舟张了张嘴。

他想说"没关系"，想说"你别这样"，想说"你不用跟他走"——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沈秋的眼神告诉他，这是沈秋自己的选择。是那个人的清高，是那个人的自尊，是那个人骨子里宁愿自己咽下所有委屈，也不愿意让别人替他在季礼面前解释半句。

因为解释，就意味着承认自己可怜。

而沈秋，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

陆舟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沈秋朝季礼的方向迈了一步。夜风把他的单薄的外套下摆吹起来，空荡荡的，像一面快要碎掉的旗。

沈秋跟着季礼离开，上了不远处停着的季礼的车上。

车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密闭空间里空气像是被瞬间抽紧了。

沈秋的指尖下意识攥了一下衣角，他几乎想伸手去拉车门把手，跳下去，逃进外面那点还算自由的夜风里。

但他忍住了。

他慢慢坐正，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季礼。

季礼靠在真皮座椅里，偏着头看向车窗外，侧脸线条冷硬，下颌微收。脸上没有怒意，没有质问，甚至没有看他一眼。那种漫不经心的、高高在上的疏离感，比刚才在老街上的冷言冷语更让人喘不过气。

司机无声地发动了车子。引擎低沉地嗡鸣起来，车子平稳地滑出老街，汇入主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河。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季礼始终没有开口。

沈秋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泛着青白，是连日熬夜后作息不规律导致的痕迹。他忽然觉得可笑。

眼前这个人，和濠江海边那个牵着他的手、在实验室里把温热的牛奶放在操作台上的人，怎么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嗓音干涩，带着连日透支后特有的沙哑，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季礼。"

季礼没有转头。

沈秋也不在意。他盯着自己交叠的手指，一字一句地说：

"我今天手机落在实验室了，并不是故意不接你的电话的。"

他停了一瞬，喉结微微滚动。

"如果你今天这是因为实验项目的事情找我的话——"

他顿了顿，像是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然后抬起头，看向季礼依旧偏向窗外的侧脸。

"你其实可以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情，肯定会做好的。"

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汇报工作，又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交代行程。

车窗外的霓虹灯光一道一道地扫过季礼的脸，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他依然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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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