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礼把那份纸质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两秒。
数据复核结果和研究所服务器里跑出的原始产出完全一致。收敛曲线平滑,偏差值卡在千分之二点七,比他要求的阈值还低零点三个百分点。沈秋做出来的东西,总是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靠回椅背,抬手捏了捏眉心。
周三晚上飞葡国,周四技术陈述,周五正式竞标。
时间卡得很紧。这次的跨国项目是季氏研究所今年最重要的对外合作之一,对方是葡国老牌生物医药集团,技术门槛高,竞标方不止他们一家。季礼原本的打算是亲自带队,带上王一萧——毕竟王一萧是这个项目的前期负责人,从立项到中期汇报都是他跑的,葡国那边对接人也认他。
可现在他改主意了。
不是临时起意。是上周在车里,他看着沈秋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忍到极限也不肯掉一滴眼泪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一下。他告诉自己,那不是心软,是理智——沈秋对模型的理解比王一萧深得多,技术陈述环节需要有人能当场回应参数细节,王一萧做不到,沈秋可以。
他想起沈秋站在办公室门口说"数据没问题,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了"时的样子。不卑不亢,像一根钉在风里的竹。他不喜欢那种感觉——那种沈秋好像随时能抽身离开的感觉。
带沈秋去葡国,三天两夜,同进同出。他可以重新把那个人攥回手心里。
至于王一萧——
季礼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王振海的人,放在项目里一天,他就膈应一天。能踢走一次是一次。
周一上午九点,研究所三楼大会议室。
椭圆长桌两侧坐了十二个人。项目组核心成员、技术组、商务部代表,该来的都来了。投影仪嗡嗡转着,屏幕上定格在葡国竞标方案的最后一页——技术参数总表,右下角标注着"复核人:沈秋"。
季礼坐在主位上,黑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端。
"数据验证完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原始产出吻合和沈秋复核结果保持一致,说明我们的模型可以用。"
坐在他左手边的王一萧在听到季礼说到沈秋两个字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
他穿着浅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光亮。
"那就好。"他接过话,语气轻松,"说实话我还挺担心的,毕竟上次中期汇报的时候数据有点小波动,我怕影响整体进度。还好沈秋那晚帮忙复核得及时。"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几个知道内情的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小波动"三个字被王一萧说得轻描淡写,好像那次数据危机只是茶杯里的风波。可所有人都清楚——那次差点让整个项目翻车的"波动",是王一萧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是圈项目组成员通宵三天替他擦的屁股。现在从王一萧嘴里说出来,倒像是项目组所有人顺手帮了他一个小忙。
沈秋坐在原离长桌最末端的角落,离季礼最远的位置。他垂着眼,手指搭在笔记本边缘,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
季礼的目光从王一萧脸上扫过去,没有停留,像没听出那句话里的刺。
"葡国那边的时间定了。"他翻开日程表,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稳,"周三晚上航班,周四上午第一轮技术陈述,周五正式竞标。团队精简到三个人——我,沈秋,商务部周总监。"
王一萧的笑容僵了半秒。
"……等等。"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那点轻松的调子终于挂不住了,"季礼,什么意思?我不去?"
"你这次不随行。"
"这个项目从立项开始就是我带的。"王一萧的声音压着,带着笑,但笑意已经到了嘴角就停住了,没到达眼底,"葡国那边对接人是我的线,前期六次视频会议都是我谈的,技术参数也是我对接的。你让我不去?"
"对接资料上周已经全部交接给周总监了。"季礼低头翻文件,没看他,"你手头还有王教授那边两个子项目要收尾,走不开。"
王教授。
王振海。
王一萧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桌沿。他隐约可以察觉到季礼和王振海之间那点事——季礼一直想摆脱王教授那边的合作,只是碍着资金和关系网,暂时没法彻底切割。而他王一萧,就是季礼眼里那个"碍着面子"塞进来的钉子。
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钉子。
"季礼。"王一萧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像是还能商量的余地,"我是这次竞标的主要负责人。对方点名要我到场。你换个人去,前期建立的信任怎么办?"
"信任建立在方案和数据上,不是建立在某个人身上。"季礼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王一萧脸上,"你的工作完成得很好,但这次陈述不需要那么多人。"
"那沈秋去干什么?"
王一萧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长桌末端。
沈秋坐在那里,像一尊安静的影子。他似乎没料到会被点名,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王一萧冷笑了一声,手指点了点桌面。
"沈秋是辅助分析研究员,连项目组核心成员名单都没上。他和对方对接过一次吗?他拿什么去跟人家谈技术细节?季礼,你该不会是因为他帮你复核了几个参数,就觉得他能顶我这个负责人的位置吧?"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季礼的眼神冷了一度。
"他懂数据就够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堵墙,"葡国那边要的是技术陈述,不是社交寒暄。你的强项在对接,不在技术。这次陈述我来,数据支撑沈秋做。分工很明确。"
"分工?"王一萧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你这是分工吗?你这是明摆着不让我去!你什么意思——觉得我靠关系进来的,干不了技术活?还是你觉得我爸那边的人不配碰你的核心项目?"
"坐下。"季礼的声音像刀一样切进来,"这是会议室,不是你家客厅。"
王一萧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他环顾四周,看见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看这场面。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沈秋身上——那个坐在角落里、永远低着头的沈秋。
又是他。
又是沈秋。
凭什么。
王一萧的脑子里忽然闪过高中时的画面。那个下午,阳光很好,他喜欢了半年的女生把一封信塞进沈秋的桌洞里,笑着说"帮我转交一下"。沈秋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信,然后那个女生就再也没看过王一萧一眼。
后来他才知道,那封信是写给沈秋的。
那个女生喜欢的是沈秋。
而沈秋,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乖顺地、像一株没有攻击性的植物一样坐在那里——就能得到别人拼命争取的东西。
现在也是。
他在季礼的研究所鞍前马后,最后季礼选的还是沈秋。凭什么一个连英语都说不利索的人,就能跟着季礼去葡国?凭什么他王一萧堂堂正正的负责人,要被当众换下来?
"沈秋。"王一萧转过头,盯着长桌末端那个单薄的身影,声音里带着一种淬了毒的、慢条斯理的笑意,"你倒是挺会讨人喜欢的。复核个数据,就能跟着去葡国了?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争取这个名额?说到底还是我的问题,不如你会来事,会巴结,会——"
他顿了一下,那两个字在舌尖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把那个词咬得又慢又清晰:
"讨好。"
空气像被抽干了。
沈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季礼的眼神变了。是一种深沉的、带着警告的暗色,像暴风雨前海面的颜色。
"一萧。"他叫这个名字,声音不大,却让王一萧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注意你的措辞。"
王一萧站在那里,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自己越界了,可他收不住。那股从高中起就烧在胸腔里的火,今天被浇了一整桶油,烧得他理智全无。
"我说错了吗?"他笑了一声,笑得又干又涩,"沈秋,你倒是说说,你凭什么去?凭你那张脸?还是凭你——"
"够了。"
沈秋开口了。
声音沙哑,却很稳,像一根钉进木板里的钉子。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王一萧。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极淡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那种眼神比任何反击都让王一萧难受。
因为那不是对手的眼神。那是一个站在高处往下看的人的眼神。
"我去。"沈秋说,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都听见了,"如果季总觉得我可以。"
他顿了顿,看向季礼。
"我没出过国,英语也一般。但我可以把数据讲清楚。"
季礼看着他,眼底那层暗色慢慢散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王一萧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雕塑。他慢慢坐了下来,不是因为他想坐,是因为他再待下去,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他的掌心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血痕。
会议散了。人群三三两两往外走,低声议论着刚才的冲突。
沈秋最后一个站起来,收拾笔记本。他的手指还是微微发颤,一夜未眠的后劲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上来,让他眼前发黑。他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
"沈秋。"
季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秋转过头。季礼站在门边,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收拾一下。"季礼说,语气比刚才在会议室里软了一点,但依然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下周三晚上走,护照夏助理会帮你办妥。"
沈秋点了点头。
"好。"
他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季礼看着他,等了一秒。
"还有事?"
"……没有。"沈秋垂下眼,"谢谢季总。"
季礼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如果有话直接说就好了,何必做出一副委屈可怜的样子?”
沈秋的肩膀几不可查的抖了一下,他抬眼看向眼前近在咫尺的人,几秒钟后才缓缓的呼出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季礼,是你装傻,还是你觉得我不懂?”
季礼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刚刚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让我顶替王一萧出国。”沈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冷静的尖锐,“是真的为我好,给我机会吗?”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指节泛出青白色。
“你一定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无法挽回吗?”
声音低了下去,尾音却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和隐忍。
"你想要和王振海切割干净,非得拉我下水?"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远处电梯运行的嗡鸣,身后的背景音——全都涌了上来,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
季礼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沈秋。看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最后一点倔强,看着那只攥得发抖的手。
他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愧疚。他季礼什么时候愧疚过?
是一种复杂的和陌生的东西——像是你以为自己握着缰绳,低头一看,马早就跑了,你还攥着一根空绳。
他确实不纯粹。
“沈秋。”
他开口了。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像暴风雨前最后那阵闷热的风。
"你最好想清楚你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
沈秋没有退让。他抬起下巴,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进季礼眼底,红血丝像蛛网一样爬在眼白上,可目光却亮得惊人。
"你拉我下水,我认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要落的叶子。
"所以,别指望我感恩戴德。"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白大褂的下摆扫过走廊的墙壁,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某种小动物仓皇逃走的动静。
季礼站在原地,看着沈秋的背影。
他并不认为沈秋会单纯到对自己这次的行为感恩戴德,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那些不单纯的动机被沈秋当着面毫不委婉的说了出来。
沈秋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停了几秒,季礼才回神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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