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安南市落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加上时差，每个人都带着一身疲惫。周总监推着行李箱走在最前面，嘴里念叨着"终于回来了"，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沙哑。夏助理早已在到达口等着，接过季礼的行李，低声汇报了几句行程安排。
沈秋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跟在最后面。机场大厅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他后颈起了一层薄栗。他缩了缩脖子，刚走出自动门，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陆舟"两个字。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季礼——季礼正和夏助理说着什么，没回头。沈秋握着手机，往旁边走了十几步，走到一根立柱后面，才划开接听键。
"怎么了？"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没说话而低哑。
"沈秋！"陆舟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明显的焦躁，"你落地了？"
"刚落地，在机场。怎么了？"
"你——"陆舟喘了一口气，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你被人举报了。"
沈秋的手指在行李箱拉杆上微微收紧。
"举报什么？"
"所里今天下午收到的匿名信，同时抄送了校学术委员会和研究所的数据安全合规部。"陆舟语速很快，一字一顿地念着，"举报内容有三条：第一，你在之前的新药项目中擅自篡改实验原始数据，伪造分析记录，违反学术诚信；第二，你违规将葡国竞标方案的机密文件存储在个人工作电脑中，且未加密，导致商业机密外泄风险——有人查到那份文件是从你工位上的电脑发出的；第三，你多次在非授权时段使用实验室核心设备，绕过安全审计流程，存在数据安全隐患。"
沈秋听着，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陆舟在电话那头停了停，没等到他的反应，声音更急了："你听见了吗？匿名举报！所里已经准备启动调查了，可能就在明天。王振海今天下午进了趟行政楼，不知道说了什么，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沈秋，这事八成是王一萧搞的——他肯定恨你顶了他的位置跟着季礼出了国。"
沈秋靠在立柱上，闭了闭眼。
王一萧。
他能指望王一萧对他安什么好心呢？
"沈秋？"陆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确定，"你怎么了？不着急吗？这可是要命的事——篡改数据要是坐实了，你别说学位，工作都保不住。还有那个竞标方案泄露的帽子，扣下来季礼那边也——"
"着急也没用。"沈秋打断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傻了？"陆舟的声音几乎是倒抽了一口凉气，"这种事能走一步看一步？你有没有什么证据证明之前那次数据问题你导致的？"
沈秋没回答。
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他太累了。累到连恐惧都变得迟钝，累到觉得如果真要塌，那就塌吧，他反正已经撑了这么久了。
"陆舟。"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平静，"谢谢你知道了告诉我。我回去了再说。"
"你——"
"先挂了。"
沈秋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他靠在立柱上，仰起头，看着机场大厅高耸的穹顶和来来往往的人群。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广播里机械的女声播报着航班信息，远处有人在大声打电话。
一切都很正常。只有他的世界在无声地下陷。
"沈秋。"
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头。
季礼站在几步开外，夏助理已经不在身边了。他穿着那件深灰色休闲西装，领口微敞，眉宇间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倦意，但目光却很清醒，落在沈秋脸上，像在辨认什么。
他刚才看见了。看见沈秋走到柱子后面接电话，看见他垂着眼听完了整通，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挂了电话之后也只是靠在那里，像一尊安静的、没有生气的雕塑。
季礼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有什么事？"他问，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质感。
沈秋看着他。
机场大厅的白炽灯打在季礼脸上，把他眼底那层深沉的东西照得无所遁形。他在担心。不是公事公办的关心，是一种更私人的、更隐秘的东西——像濠江海边那个吻之后残留的温度，像葡国河边递过来的蛋挞，像电梯里那句"今天表现不错"。
可沈秋不想说。
不是不信任。是他说不清楚。举报内容里有一条是竞标方案从他电脑发出——这件事如果让季礼知道，季礼会怎么想？会怀疑他吗？他解释不清，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确定王一萧到底做了什么、留了什么。
他不想在刚回国、刚落地的时候，就把自己最狼狈的一面摊开在季礼面前。
"没事。"沈秋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水面上的一道涟漪，转瞬即逝，"一点私事。"
季礼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盯着沈秋看了几秒。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但也没有坦诚——是一种沈秋特有的、把所有东西都摁在胸腔最深处后的平静。
"私事？"季礼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你接完电话脸都白了，告诉我没事？"
沈秋的手指在拉杆上微微收紧。
他确实脸色不好。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疲惫和低血糖一起涌上来，让他眼前发黑。但他不会承认。
"真的没事。"他垂下眼，"走吧，车在外面等了。"
他拉起行李箱，从季礼身边走过。
季礼没有让开。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一臂之内，沈秋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松木混着机舱空调的淡味。他停住脚步，没有抬头。
季礼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秋，你最好别有事瞒我。"
沈秋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没有瞒你。"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只是……一点小事而已，不值得你费心。"
说完，他侧身从季礼和立柱之间的缝隙里挤了过去，步子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季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进机场大厅的人流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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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