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裘和周境止俱是一愣,这人怎么会知道周境止的身份?
凉亭内。
那师爷行了个标准的礼。
周境止淡道:“你想说什么。”
那师爷有些失落地望着周境止,随即又掩藏好心思,保持着微笑道:“殿下已经不记得我了,但小人见殿下第一面就认出殿下了,当年淮兴水灾,村民都认为是触怒了河神,每过一段时间就要将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丢下去祭给河神食用,殿下来淮兴的那次,救下的便是小人。”
周境止这才依稀记起,确实有这么一回事,那是他第一次被父皇委以差事,来到淮兴赈灾。
淮兴的民众那时候日日夜夜祭拜河神,修庙建府。但没有一个人想到要治理水灾,无论是围堵还是疏通,没有人将心思花在此处。
那时他见到百姓将一个孩子绑在竹筏上松开绳子默默祷告。那孩子哭得声嘶力竭,却没有一个人打算帮助他。
周境止当时就震怒了,命人将那孩子捞了回来。
淮兴的民众愤怒地将他们一伙人围了起来。
周境止将那孩子护在怀里道:“朝廷派了修建护城河的官员、拨了赈灾款下来,只要大家相信朝廷,水灾必除。”
那孩子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周境止,将他的模样刻在了心里,直到今日。
周境止看向那师爷,恍惚道:“原来当初那孩子就是你?”
师爷有些腼腆地低下头道:“难为殿下还记得小人,其实小人见殿下第一面就认出殿下了,只是碍于殿下的身份不能暴露,才不敢声张,本想着若是殿下被关,便偷偷将殿下放了,不想殿下妙语连珠,逼得孟大人不敢造次,倒是不需要小人了。”
周境止这才认真地打量着那师爷,白净的面孔,一副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不由道:“你叫什么?”
“小人董玄明。”
周境止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想了一会道:“我的身份现在的确不方便透露,难为你想得周到......只是,今日你将案件笔录拿给我的时候,我见你面色异常,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吗?”
董玄明掩饰性地咳了一声道:“殿下想必还有要事在身,不必在此处耽搁,明日小人便备好马车,殿下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还是早些离去为好,免得惹祸上身。”
周境止淡道:“我这人就乐得管些闲事,即便你不告诉我,我也有法子知道。”
周境止说完,起身就要离开。
董玄明立刻站起拉住周境止的袖子,随即又觉得自己太过失礼般放开,两手摩挲着道:“殿下莫要生气,不是小人不想说,只是这事太过诡异,殿下还是不知道的好。”
“但说无妨。”
董玄明两只手都要搓红了,垂着眼道:“殿下有所不知,薛员外的儿子薛甲两年前娶了一位小妾邹氏,那邹氏是其父欠了薛家的钱用女儿抵的,薛甲早就倾心邹氏许久,但苦于邹氏不肯,才设局让其父输了钱,将邹氏讨了过来做妾,不想还没过几天,那邹氏竟然怀孕了。”
董玄明说着小心地看了周境止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才接着道:“邹氏已经怀孕两月有余,那孩子的时间明显和薛甲对不上号。薛甲气得快疯掉了,将那邹氏浸了猪笼,半个镇子的人都过来看好戏,没一个替她说句话。
邹氏死后,开始两年倒是平静,没什么怪事发生,但最近开始,镇子里传出了闹鬼,有人说夜里在河边看见邹氏领着一个血娃娃,越传越邪乎,说来也巧,薛家老太太就常常梦见邹氏回来找她,吓得命人去河里捞邹氏的尸体,要给她厚葬,但根本找不到。
接着,镇上就开始出事,那些被挖了心脏的都是当日参与了邹氏浸猪笼的人,大家都说是邹氏回来索命了,薛甲虽然还活着,但已经半疯了,每天盯着窗外说有人,缩在床上不敢下来。
眼见着镇上的人一个个死去,大家人心惶惶,最恐惧的还是薛甲,或许最可怕的不是已经死去,而是等待死亡,所有人都说,薛甲会是最后一个。这可能就是邹氏的报复。”
董玄明说完看向周境止。
只见周境止坐在石凳上若有所思,随即问道:“既是所有人都知道此事,为何那店掌柜还怀疑我是命案凶手?”
“就算大家心知肚明,可没法跟上头的人解释,孟大人被请去好几次了,只想赶紧找个替罪的,就散播出消息,只要能找到嫌疑犯,就赏十两白银。近来被举报的数不胜数,都被关了起来,就等着事情结束拉一个替罪的出来。”
“......”周境止顿了顿道:“那些死者的尸体还在吗?”
阴暗的地下室内,阵阵腐臭和血腥味儿混合在一起。
周境止捏着鼻子翻开白布,关裘在边上翻探着那尸体的伤口。
那伤口是被人直掏心肺而亡,但仔细看却明显有被刀切割的痕迹,致命的应该是刀剑刺入心脏,然后凶手出于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拿走了对方的心脏。
像是人为,而非鬼怪。
周境止忍着恶臭将每块白布都掀开查看,手法几乎是一致的,显然是同一人所为。
而且死者都是一副惊讶的面孔,就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能看见的人,但又不像是恐惧。
等出来的时候,周境止已经忍不住扶着树干呕了起来。
董玄明立刻凑上去给周境止顺着背,问他好些了没。
关裘在一旁看着他们皱起了眉,向前一大步将周境止打横抱了起来。
“你,你干嘛。”周境止扯着他的衣服有气无力地道。
“你脚伤还没好,少走路。”关裘理所当然道。
董玄明望着他们二人,脸慢慢沉了下来,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挂着微笑凑上去道:“小人学过推拿,一会儿给殿下按按可好?”
“不必了。”关裘扫了他一眼就抱着人走了。
关裘进了屋就将周境止放在了床上,给他换药。
“那些伤口你都看到了吧?总觉得像是......”
关裘一边动作一边回答道:“是人为,即便是巫术也不可能让三魂七魄独立于□□之外肆意妄为,更何况那人在正午时分行动,明显是忌惮阴魂,所以只可能是人。”
周境止点了点头问道:“那我们怎么做?”
“静观其变。”
没过两天,衙门又接到了一起命案。
死者和躺在地下室盖着白布的那些人死得相同。
周境止查看后将那人的眼睛合上,起身小声问董玄明:“你不是已经派人盯着那些可能会遇害的人了吗?”
“殿下,死者都是在白天正午遇害的,但每天白日里都有人看护巡逻,小人也不知道究竟为何。”董玄明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
周境止回头,发现关裘还单膝跪在在地上,像是在思考,不由走过去道:“怎么了?”
关裘看了他一眼随即站起道:“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远远地,周境止看见有一个老人家蹲在墙角哭,所有人都聚集在遇害者周围,只有他远远地蹲在那里。
周境止走上前问道:“老人家,请问你是这位死者的家属吗?”
“不不不,我,我不是,你们,你们认错人了,我走,我马上就走。”那老人家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周境止有些奇怪。
“他就是邹氏的父亲邹元忠。”
董玄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周境止和关裘都转过身来。
“自从出了这事之后,所有人都躲得他远远的,生怕跟他扯上关系,但那些死者的家属就不一样了,气愤的直接找人对他拳打脚踢,他已经不敢出现在镇子上了。但每到有人遇害,他又会过来远远地看着,也没人知道为什么。”
“能告诉我他住在哪里吗?”周境止道。
最偏的一座小屋前,周境止一行人停了下来,他甚至怀疑再走就要出了淮兴了。
董玄明派了人给他们带路,还找了好几个人跟着他们,生怕他们遇到危险。
“这里就是邹元忠的住处了。”带路那人道。
周境止上去礼貌地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声。
带路那人淡笑道:“大人这样敲是敲不出来的,还是让小的来吧。”
接着那人就疯狂地砸着门道:“老东西,快开门,不然老子带人拆了你的窝。”
不一会儿,他们一行人就已经坐在邹元忠的屋里了。
周境止颇有些凌乱。
邹元忠哆嗦着道:“你,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周境止看着邹元忠害怕的样子不由道:“你别紧张,我们单独聊聊可以吗?”
里屋。
关裘就站在门口,周境止看着邹元忠道:“我想了解一些你女儿邹兰兰的事情,方便告诉我吗?”
“她,她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她是薛府的人了,即便死了也是薛府的鬼,我,我和她没有关系,没有关系。”邹元忠恐惧地摇着头。
周境止将一张银票放在桌上道:“现在,可以说了吗?”
邹元忠忙将那银票收好,颤巍巍道:“你要是知道了,出了什么事,可别怪我,是,是你让我说的。”
周境止笑起来道:“好,放心,怪不到你头上。”
“那,那时候,我赌输了钱,输了一两银子,身上什么都不剩了,被人赶了出来,薛甲见了我在门口,就问我怎么不进去,我说没钱,他说他可以借我,赢了算我的,输了算他的。结果最后输了一百两银子,薛甲就翻脸了,说让我还他钱,我哪有钱,他就让我用女儿抵了,我同意了。
结果哪知道,当天晚上兰兰就哭着跟我说她怀孕了,怀的是那穷小子汪成化的种。那穷小子两个月前被送到京城跟着个师傅学手艺去了,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气得打了她,让她嫁进薛家去,装作怀的是薛甲的种,结果薛甲发现了,把她浸了猪笼,我不敢作声,之后偷偷去湖里把她的尸体捞了上来,就埋在后山,然后不知道怎么,镇上开始有一些流言蜚语传了出来,说兰兰成了厉鬼,要找薛甲索命。然后镇上就开始死人,我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找人打我,这条腿就是这么瘸了的。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邹兰兰的尸体是你捞上来的?”周境止疑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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