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破窗而入。
鸟雀的叫声闹醒了床上熟睡的人。
段流刃睁动双眼,掀起眼皮。
他单手撑床坐起身,却依然困倦得想要躺下,打了个哈欠,保持这个姿势怔了会。
这是哪?
四周环望过后,段流刃确定一件事,这不是他的寝室。
意识到此,困意瞬间消散,他抓着褥子就要下床,却发现自己那双破旧的蒲履不见踪影,只有一双眼熟的云白靴。
无奈之下,段流刃只好先穿上鞋子,匆忙起身,从这间寝卧里逃窜出去。
出来便是一条短廊,耳侧传来缓缓流水声,他凭栏而望,瞧见矮墙那株粉桃。
看来是在问天山。
段流刃放下心,慢慢后退,靠在门边软了身子。
只是没靠一会,就猛地反应过来。
这不是他的寝室,那只能是……
段流刃抖了个激灵,回神后却不禁疑惑,那庄揽青又去哪了?
出了院子,段流刃一路向凉亭行走。周遭的景象都与初见时一样,没有因为他的离开就发生变化,莫名叫人心安。
路上并未瞧见人影,段流刃本将希望寄托于凉亭,可走近后却发现空无一人。
无助地站在原地,右手下意识去扣弄左腕,熟悉的触感消失,段流刃这才反应,左手的护腕已经被人取了下来。满是抓痕的皮肤裸露在外,像是埋藏许久的污秽不堪的东西被挖了出来,暴露无遗。
他扯了扯袖子,试图遮掩。
“醒了?”
段流刃回头,看见一直寻找的人出现在眼前,眸光晃动,身体不由地站直几分。
庄揽青手里提着食盒,面无表情,扫一眼他掩在身后的小臂,什么也没说,转而越过他进了纱帐凉亭之中。
段流刃站在原地,就这么看他从食盒上层取出一碗莲子粥,粥面还飘着热气,喉结滚动,段流刃的眼睛也直直盯着那双手继续往下层探……
那双手突然不动了。
“看来还是不饿。”
手的主人出声,段流刃对上他的视线,瞬间会意,冲人扯出一个笑,连忙坐到对面的位置。
庄揽青这才满意一般,继续动手,从下层端来一个白玉盘。肉香扑鼻,段流刃刚把一勺热粥塞进嘴里,就瞧见三个模样精致的肉包堆在盘子里,一时说不出话。
这包子浑身散发一种“我很贵”的气息。
庄揽青手肘支在桌面,看他一动不动的样子,道:“师父说你爱吃,看来是诓我的。”
“不是的!”段流刃脱口而出,可说完就因自己的反应难为情,只好干笑道:“只是没想到,一睁眼就能吃到想吃的,这么多天都没有好好——”
“这么多天?”庄揽青忽然打断,托腮看他,“你的意思是,我这么多天都亏待了你?”
段流刃眨眨眼:“我从未这么想过。”
“是吗?”庄揽青的视线移到他的胳膊,道:“看来不是因为对我的不满无处宣泄。”
这话意有所指的味道太过浓烈,段流刃下意识缩回小臂。
庄揽青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手腕猛地被握住,段流刃闪了目光,很快放下另一只手的勺子,试图去抓庄揽青的臂膀。对方自然看出他的意图,左手迅速抄起筷子,将他伸前的两指夹住。
指尖生疼,段流刃下意识挣动被握住的手。可很快注意力便转移,筷子往外一掰,自己的右掌就被压制在桌上。
他还想反抗,可庄揽青的手利索旋转,灵活得很,反拿着筷子往下猛坠,段流刃的心口狠狠颤了下,不由地闭眼。
再定睛一看,两根筷子精准插进他手指缝隙的桌面中。
自知敌我实力悬殊,于是段流刃转换对策,好声好气道:“师兄,不是要吃饭吗?”
庄揽青不搭理人,将他那只看不下去的胳膊往身前一拽,掀开袖子,来回翻看。
这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动,段流刃只能亲眼看着他师兄的目光一寸一寸掠过自己的胳膊,表情愈发难堪,不自觉地垂下眼。
他从未有这般难熬过。
半晌后,庄揽青缓缓抬头,面无表情道:“你癖好挺特殊。”
段流刃:“……”
的确,这才是他师兄该有的反应。
庄揽青没有追问的意思,兀自松了手劲。
段流刃抽回手,揉捏腕骨,思绪不由飘散。或许庄揽青压根儿不在乎他这些琐事,不过因为“他是问天山的人”,而他身为“师兄”得负起责任罢了,自己又何必掩藏。
不过是师兄弟一场。
“这个收好。”
这一声拽回段流刃的游思,他盯着庄揽青放在桌上的东西,是自己的铜花铃。
段流刃的手掌覆过去,想起什么,问:“师兄,昨夜你怎知我的去处?”
话音刚落,庄揽青就露出一副看傻子的表情,这让段流刃以为自己问了什么蠢问题,他小心问道:“怎、怎么了?”
庄揽青道:“用灵力催动铜花铃我会有所感应,我记得,这不是我第一次说。”
刚想起这话的段流刃干笑两声,眼神乱飞,不敢再看人。
忽然,笑声戛然而止。
只因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件与庄揽青说法相悖的事实。
他并不记得自己催动了铜花铃。
不,或者说,他根本无法催动铜花铃。
那庄揽青又怎会感应到他?
……他在说谎吗?
段流刃看向对面,庄揽青神色如常,在与他对视时才稍显停顿。
他摇摇头,庄揽青怎会因为这种小事而说谎,这对他来说完全没必要。
那铜花铃究竟是如何响动的?难道是瞿借?可他并没有接触到自己。
“不舒服?”
这三个字让段流刃脑中绷紧的线“咔嚓”断掉,他逐渐逼迫自己冷静,抬眼看向对面,摇头道:“没有,只是想起些事情。”
段流刃摩挲手指,又斟酌问起:“昨晚那地方究竟是做什么的?我瞧见厅堂里有许多牌位。”
庄揽青抬眼道:“祠堂。牌位上都是青玄宗逝去的祖辈,不过那里也常是门内弟子的思过之地,所以徐承时常在那里。”
段流刃“嗯”了一声,想起瞿借当时说的什么“秘密基地”,心里又将人问候了一遍。
只是,他没弄懂话里“门内弟子的思过之地”和“徐承时常在那里”有什么关联。
于是他又道:“徐承不是明武峰的长老?”
庄揽青并不好奇他是如何知道的,只答:“嗯,但除了这个名头,他还负责惩戒之事,而且下手绝不心软。”
谈及此,段流刃感受到他的目光忽然添了一层警告的意味,“所以,你下回再敢惹到他,就自己看着办吧。”
段流刃飞快拿过包子,低头咬一口:“哦……”
但很快,庄揽青又道:“若真想出去就学聪明点——”
段流刃停下动作,亮着瞳仁看他。
“别谁的话都信。”
段流刃自然听出话中的讥讽,不过他已然掌握左耳进右耳出的本领,继续低头吃着包子。
可嚼着嚼着,段流刃就觉得不对劲,这么贵的包子肯定不是青玄宗的膳房做出来的吧。
所以说……
“师兄,这是你下山买的吗?”段流刃大着胆子问。
庄揽青:“不然你做的?”
得到回应后,段流刃怔怔看他。
忽然,他捂住唇,眉眼弯起来,肩膀一颤一颤的,连带身上的薄衫也跟着耸动。
几声气音从指缝中泄出,传到庄揽青的耳朵里。
他不明所以地望着人,却也难得没用口舌发难。
然而,纵容这家伙的后果是得寸进尺。逐渐放肆的笑声闹进春风,彻底乱了问天山一向的平静。
“师兄你哈哈……”段流刃捂住肚子,笑得脸颊都冒热气,“原来你啊、你哈哈哈……”
庄揽青兀自给自己倒了杯茶,听他上气不接下气,只是平淡问了句:“我怎么了?”
段流刃缓了会,摆摆手道:“只是发现,原来你也不是一个听话的人啊。”
庄揽青端起茶杯,面庞被手臂遮挡,段流刃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待他放下手后,不知是否故意地转移了话题:“本来你此刻应该在主山上早课,可由于昨晚的事只能改到明日。”
说着,段流刃见人站起了身,将脸侧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对自己说:“既然如此,那今日落下的便由我亲自教导。”
后山。
段流刃跟在庄揽青身后,心思却越飘越远,垂目盯着手心。
方才庄揽青绝对是故意转移话题的。
忽然,余光瞥见前面的人转过身,他连忙收手。
庄揽青问:“想直接打架,还是想我教你再打架?”
“……”
这直白的话把段流刃问懵了,不过仔细想想,庄揽青也不是个会绕弯子的人。
他犹豫一下,随即便道:“直接打吧。”
庄揽青没有回话,兀自走到另一头的石头边,弯下身子,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回头后,空中划过一道长影,一柄银剑落入自己手中,段流刃怔了怔,身上去抚摸长剑的花形银纹。
“此剑名为‘雾花’,是我的佩剑,你用它来与我比试。”庄揽青道。
段流刃收剑抬眼,却见他两手空空:“可是师兄,若只有我一人持剑,这样不会显得不公平吗?”
庄揽青沉默注视他,似乎正在思索,片刻后,他垂眸扫一眼周围的地面,不过是一日未曾捡拾,地上的花瓣就又如雨如霜。
只见庄揽青挥了袖袍,花瓣便从地面升起,零落飘于周身,随后对他道:“你持剑,我持花,公平了。”
段流刃挑起眉,竟是不料这人如此不按常理。
他笑道:“好,那就请师兄赐教。”
不过说到底,他也想见识一下“问天山的庄师兄”到底厉害在何处。
话落,段流刃飞快闪到庄揽青面前,反握剑柄,旋转剑身冲他喉结处一扫,意料之中被人轻易躲过。但紧接着,他右手出拳,拳风掠过庄揽青的瞳仁。
与人过招是最容易观察出对方身手的方式,段流刃知道,这也是庄揽青选择直接开打的目的。
他自幼习武,并一心钻研此道,可以说在段家除去爹娘也只有兄长能与他打成平手。但流落珠玑四年,一身功夫无处施展,不知如今已经落下多少。
段流刃自知如今凭借这身软骨头,是无论如何都打不赢庄揽青的。
旋身躲过庄揽青的触碰,脚尖刚落地,余光飞来一道花影,擦着脸颊,被段流刃侧身再次躲过。来不及感叹庄揽青以花作刃,便又要注意从他指间掷来的“暗器”。
一直处于下风的段流刃忽然不甘示弱,挑剑奋起,在庄揽青的脸前横扫。
突然,右腕腕骨被人握住,庄揽青带着他的胳膊拧了一圈,反扣在后背,接着贴近段流刃的耳侧,沉声泼冷水。
“离开段家的这几年就只会学会这些?”
段流刃瞳孔一缩,挣扎的半身突然不动了。
庄揽青注视他的反应,刚欲松开手,就此结束这场探查,余光却忽地瞧见他扬起的嘴角。
脚下旋来一记横扫,庄揽青想要侧身躲开,就不得不放人,而段流刃抓住这个机会,与他分开一段距离。
庄揽青抖了抖衣衫的灰,一抬眼就看见对面得意的模样。
段流刃道:“我自知打不过师兄,但来一招‘诱敌深入’也就不一定了。”
“的确,毕竟你心眼儿多。”庄揽青说完,又补上一句:“还不算废。”
得此评价实属不易,段流刃歪头道:“那、继续?”
不说话代表默认。
脚下尘灰与零落的花瓣被掀起,段流刃再度冲锋,剑仍未出鞘,但手脚上的一招一式都要比之前更加果决。只是这回对方却无意与他缠斗,更多的是防卫与闪躲。
段流刃再一次握剑横扫,却被庄揽青抓住剑鞘。
由于无法挣脱,段流刃只能压下剑身,让长剑横亘在二人之间,形成一道分割的长线。
但隔剑对视的一瞬间,段流刃却从那道目光中感受到什么。
是察觉到了什么吗。
“段水。”
段流刃脊背僵硬,即使听到自己的名字也没能及时反应过来,紧接着,他又听到那道声音问:“为什么不用灵力?”
庄揽青看向眼前的剑。
段流刃的视线跟随,落在剑身时才恍然,灵器可用灵力加持,而庄揽青给他这把剑的目的,就是要察看他如今灵力的多少。
他虽学习这些常识,却从未有过一把自己的剑,以至于未能及时看出庄揽青给他雾花剑的用途。
而过招时段流刃始终没有拔剑。
这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他一时不知该作何解释。
忽然,额头覆过温热的触感,段流刃吓得抬眼,熟悉的面庞赫然在眼前放大,近得连睫毛都根根分明。
“师兄……!”
段流刃下意识屏住呼吸,雾花剑从手中脱落。
庄揽青神色如常,目光从段流刃鼻梁上的双眼移到自己覆盖他额头的手掌,随后缓缓阖上眼。
眼前变成一望无际的白。
庄揽青正抬头看着那团乱七八糟的灵识,瞳仁里倒映的却是几段格格不入的黑线。
“……”
他低下头,忽略掉周遭无数连接灵识的黑影,转身跟着最粗的那条线走。
晕眩悄然出现,随着踏行的每一步都逐渐加深,这是灵识主人抗拒他出现在这的表现。可庄揽青却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稳稳当当地走到粗线的尽头。
他停下脚,低眸垂视那道黑影。
不是别人,正是“段流刃”。
“段流刃”背对着他跪坐在地面,跪坐在一个人身旁,他似乎听到身后的动静,幽幽转过了头。
庄揽青的视线落在他的脸庞。
凌乱的刘海快要遮住双目,嘴唇下方满是墨色的汁液,一路滑到脖颈,渗进衫领之中。就连十指也遍布此色,灰浆般糊在指缝间,手里捧着没吃完的包子。
庄揽青一言不发,迎着那道灼热的目光走近,观察地上躺着的人。
那人脖子上同样捆着一根粗线,等看清对方相貌后,庄揽青又侧目看了眼“段流刃”。
除了眼睛,长得一点都不像。
“你是谁?”
“段流刃”问。
庄揽青不答反问:“这是你兄长?”
他点头,继续道:“你是谁?”
庄揽青依然晾着人,定神思索了会,又道:“给我看你兄长死前的画面。”
“……”
“段流刃”:“我为什么要给你看?”
庄揽青横目看他。
后者瞬间怂了:“哦,看就看。”
他回头望向身后,一瞬之间,那团乱麻一般的灵识就猛然出现在二人头顶,“段流刃”仰头看着那团灵识下坠到眼前,伸手来回翻找周围的连接线。
修士的心魔大多与灵识相连,其中储存着对心魔最深刻的记忆,对于段流刃来说,对兄长最深刻的记忆估计就是他死前之遗语。
而按常理,身为自己灵识的主人,无论心魔多少,都能够轻易寻找和调动相关的记忆。
可“段流刃”一副不是很熟练的模样。
庄揽青一直盯着他,见他找了许久,好不容易找到一根粗线,还是自己脖子上的那根。
他便直言道:“心魔多到分不清了?”
“段流刃”充耳不闻,继续翻找,终于在庄揽青等得不耐烦之际开了口:“找到了。”
粗线握在掌心,“段流刃”随之阖眼。
庄揽青抬头,眼前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晕眩变得更加强烈。
再睁眼时,周围变成一副茫茫雪景,看两侧的墙壁,这大概是个小巷。
衣摆突然被人扯了又扯,庄揽青忍着头痛,看了眼躲在自己身后的“段流刃”。
他问:“你在这做什么?”
“段流刃”道:“我害怕。”
庄揽青蹙了眉,可身后人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话到嘴巴却又生生咽下。
他沉默半晌,最后蹲下来,伸手抚摸过“段流刃”的脸颊,揉了揉他的耳朵,露出一个如沐春风的笑:“那你别那么抗拒,乖乖接受我,你若是拒绝,我会很头痛的。”
后者瞬间怔了神。
说完,那只揉捏的手忽然变成了揪,庄揽青一瞬化为恶煞,继续微笑道:“不然等我出去了……”
话未说完,“段流刃”就疯狂点头。
“哥,你怎么了?!”
一声呐喊吸引两人的注意,庄揽青随之起身,凝视这场凋零的画面。
衣摆再度被人拽住,但由于晕眩感的消失,庄揽青便纵容他的行为。
“为什么……其他的修士门派不来救我们?比起我们,难道围剿魔教更重要吗?”段流刃道。
庄揽青听到这话,压低了眸,眼尾扫过身后的“段流刃”。
他怎么忘了,段家与庄家同样出身西塘。
魔教围剿那年,正是他入门拜师的第一年。
庄揽青彼时一心扑在修炼上,对山下之事都知之甚少,在围剿结束后才有所耳闻。
魔教教主文清发被众门派联合绞杀。
众人皆叹:这文清发年少有为,不但继任文家家主,还做了青玄宗三清山的长老,风光无限好,不知何因要自毁前途,做那遭人唾弃的魔教教主。如今落得这般局面,真是自讨苦吃!
文家本就人丁稀少,虽在诗词歌赋上颇有造诣,却仍旧抵不过命运捉弄。文清发死后文家日渐没落,如今早已淡出江湖。
但比起文清发,庄揽青此刻更在意的是,当年参与围剿的门派当中是否有照月山庄的人。
“别害怕,只是有些痛而已。”
衣摆被扯拽得更使劲,庄揽青回过神,眼前一幕正好是段流刃与他兄长紧贴着额头的场面。
“我去找妹妹们了,到时带她们回来。”
段濯清的语气温和,虚弱的嗓音颤都不颤一下,以至于,段流刃当时根本没发现对方眼眶中不断溢出的泪。
最终段濯清坦然地笑出来,道:“放心,我们会一起回家的……”
一切归于死寂。
“原来是这样。”庄揽青喃喃。
难怪谢建安会说他空有灵识不曾修习,原来段流刃的灵识来自于他的兄长。
画面消散,再度归为一片空旷的白。
庄揽青抬脚要走,可衣摆却被人死死拽住。
哦,忘了他了。
庄揽青不情不愿地转身,“段流刃”睁着眼睛昂首看他,两手环住他的双腿。
庄揽青道:“我要走了。”
“段流刃”盯着他不说话,庄揽青一向不喜欢照顾人,更别说对方是个小孩。
“那你带我一起吧。”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庄揽青蹙眉,他坦白:“我带不走你。”
“段流刃”听后默默放开手,道:“为什么?”
庄揽青道:“这里属于你,只有你能带走你。”
“段流刃”冲他歪头,这话对于他来说实在令人费解。
“这里属于我……那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是谁?”他重新回到初见的问题,并从庄揽青的话中引出其他疑问:“你也属于我吗?”
庄揽青没有回答。
“段流刃”见状垂下头,兀自向后退了几步:“对不起,你走吧。”
庄揽青眉头拧得更紧,他抬眼,注意到“段流刃”头顶的灵识中那几条线段的黑色开始漫延。
“段流刃”转身而行,拖着头顶的“大线团”,只给人留下一个单薄的小小背影。
“段水。”
“段流刃”回过头。
“接受外人强行进入自己的灵识,不是一件易事。”庄揽青往前抬脚,“但你却接受了我,这说明你信任我,相信我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
在离他一步之遥,庄揽青停下来,专注地垂视他,继续道:“所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段流刃”呆愣在原地,他动了动唇,说不出话,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
庄揽青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只是尚未反应,就见段流刃笑着说了什么。
这时,周遭的白色如瓦片消散,耳畔的声音忽远忽近,一切事物彻底抽离出视线。
听觉再度恢复,枝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在他睁动双眼之际,才又完整听到段流刃的那句话。
“师兄,你果然是个好人。”
庄揽青睁开眼,迎面对上段流刃的笑颜。
不似前几日的强颜欢笑与弄虚作假,是与昨夜那声“师兄”一般的真情实意。
可庄揽青却还是决然抽走覆在他额前的手。
段流刃见状,立刻想起方才,连忙为自己辩解道:“师兄,我并无戏弄你的意思!我只进去过那地方一次,这次进去忽然发现自己似乎能够控制一些事物。可没想到你居然也能进来,一时有些害怕,所以才做了些伪装,对不起……”
庄揽青仍不说话。
于是段流刃摆出一副做错事的模样:“师兄,你生气了?”
对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抬手搭在段流刃的肩上。
段流刃扫一眼那只手,猜想这是要冰释前嫌的意思,也跟着笑起来。
庄揽青:“嗯,我生气了。”
段流刃:“?”
听到这话,段流刃的脊背瞬间发凉,笑容僵硬,感受到肩膀上那只手默默使劲。庄揽青饶有兴趣地看他嘴角抽搐,面对自己的施压,也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所以,现在滚下山买些我喜欢吃的。”庄揽青放开手,弯身捡起地上的雾花剑,随后摸到腰间的荷包,将其取下,直接抛给段流刃,“还有些零钱,给你了。”
说完,人转头就走。
段流刃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一边在心中感叹自己这辈子大概就是个劳碌命,一边将荷包打开。
“……”
他将荷包怒摔在地,也转头下山,嘴里愤愤道:“这叫‘有些零钱’?!”
这都够他吃一年了!!
片刻不到。
段流刃小跑回后山,左右环顾,偷偷摸摸地将地上的荷包捡起来,检查里面的“零钱”安然无恙,拍拍灰尘,收进袖中。
“罢了,谁让你是我师兄呢。”段流刃自言自语。
说完,他看向石边的粉桃,回忆起在灵识里庄揽青对他说过的话,又将手里的荷包攥紧了些。
如今灵识之事被他知晓,却没有戳破,想必也是顾及到段流刃的心思,以及,来自富家公子的“随手”一挥——
思及此,段流刃便又笑起来,趁着没人笑声便又大了些。
所以说,师兄真的是一个好人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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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章十六 春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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