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我回来了!”
雨水刚过,宅院的灰砖上积攒许多水洼,娇白花瓣零落成泥,点缀单一的地面,栀花的香味弥漫在空气。
水洼里倒映着一人的身影,他身着淡青长衫,长发披肩,穿堂而过时,发丝被清风撩起柔和的弧度。
庄揽青走到大门处,取下横木,让人进来。
“公子,莲子我已经买回来了,”长顺举起手里的一包莲子让他看,跨过门槛,跟在庄揽青身后,“我们今天要喝莲子粥吗?”
“嗯。”庄揽青走到墙边的雨棚下,棚下有两具长架,摆放各种药材,他从里面挑出银耳和百合走向东厨。
长顺边跟边左右欣赏宅内的景象,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张纸钱,又道:“对了公子,咱们大门上叫人塞了一张银票。”
庄揽青没停下脚步,整理好衣袖道:“不用管它,我们不缺钱。”
长顺“哦”了两声,见庄揽青没看他,便自己把那一张纸钱收好。
说起来,他跟着这位庄公子已经有四五年,却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他从不为钱财这等俗事所困,治病救人也分毫不收,跟做慈善似的,颇有一副世家公子的气质。
可世家公子怎会来曲溪镇呢?总不会是来游玩观光的吧,反正长顺是不太相信的。
长顺转到庄揽青一侧,视线落在他的面容上,神情专注,思绪飘向远处。
不过哪怕过了四五年,他家公子这张脸也真是百看不厌,好似泡在水中的白瓷,色泽玉润。一双露目如剪冬水,两弯柳眉似扶山风,不施粉黛,亦有多情风骨在。
“公子,你家里人应该也都很好看吧。”
庄揽青的身形不明显地顿了下,良久,才反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长顺嘻嘻笑道:“因为公子你也很好看啊,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比公子好看的人呢。”
庄揽青没回答,只是笑笑,叫长顺去屋内摆碗筷。
在长顺走后,庄揽青把竹椅拉过来坐下,盯着眼前沸腾滚动的粥,半天没有反应。他瞥一眼左侧的调料柜,柜旁倚靠一根套着布袋的“棍子”,上面落满尘灰。
“咚咚——”
敲门的声响扯回庄揽青的思绪,他将火熄灭,转身出了东厨。
庄揽青当初是看重人烟稀少,所以买了曲溪镇最东头的宅子,位置偏僻,他又少出门,因此,知道此处住了个大夫的就更少了。像大清早上门来找的实在是不多见。
他手还未摸上横木,像是突然感知到什么而停下来。然而敲门声并未停息,庄揽青将横木拿下,大门开了一条缝。
门外的人一身黑斗篷,庄揽青只能看到他弯起的唇角。
“好久不见。”
庄揽青听到来人这么说,不能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这人的身份。
只见段流刃拉开兜帽,脑后束起的长发泼墨似的在空中摇晃,他抬眸盯着庄揽青,笑着叫了一声:“师兄。”
不知为何,庄揽青突然想起之前房东提到过,说这宅子从前是个凶宅,没人愿意买,而庄揽青那时并不觉得有什么所谓,还是买下了。
现在想想,真是不该。
庄揽青立刻把门拉回来,放下横木,转身就走,把人晾在门外。
走进屋内,庄揽青直奔床铺,在四周挑挑拣拣整理到一处,刚摆完碗筷的长顺不明白他家公子怎么了,疑惑道:“公子,你在干什么?”
“收拾东西。”
“我知道您在收拾东西,我是问你收拾东西干什么?”
“搬家。”
“啊?”长顺以为听错了,“搬家?为什么要搬家?”
庄揽青把收拾好的东西放到一个箱子里,转过身,幽幽看着长顺:“这房子遭鬼。”
长顺还没开口,大门处又传来“咚咚”敲门声。
“来了!”
庄揽青刚想把人叫住,长顺一个健步就跑到门边。
打开门后,见到是一位年轻的公子,于是长顺微笑道:“公子,不好意思啊,我们要搬家了,您要看病的话就去附近别的医馆吧。”
段流刃看到来人时愣了一下,听到“搬家”两个字,又觉得好笑,他害怕这小药童又给自己关外面,于是扶住另一道门边才道:“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来找人。”
“找人?你找谁啊?”长顺问完,见段流刃只是看着他也不说话,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出一个非常蠢的问题,他不认识这人,说明肯定是来找他家公子的。
他刚回过头,庄揽青就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于是,长顺这回非常有眼力见地让出一个位置,跑回东厨去了。
“师兄,你就这么把我晾在外面,可真让人难过呢。”段流刃抱怨道。
庄揽青的视线一一掠过他的全身,将人打量个遍,最后回到他的瞳孔。良久,他露出一个笑,平静地说道:“你不是死了吗?”
段流刃不语,他手扒着门边,一只脚卡在门缝处,感觉快被庄揽青欲关上的门夹死了,但还是面带微笑:“让你失望了。”
可许久等不来庄揽青的再次开口,他只好道:“师兄,我很久没吃饭了,好饿,给我也盛碗莲子粥吧。”
“狗鼻子。”
庄揽青这回倒是说话了,即使被骂段流刃也依旧嬉皮笑脸,只是下一瞬,脚尖突如其来的痛楚,让段流刃抽回手,忍不住蹲下身。
“啪”的一声,大门又关上了。
段流刃:“……”
他扶住门上的铜环,等待脚尖的痛楚缓解。食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下,在门上的漆层剐蹭,蓦地,段流刃余光一瞥,地上一张纸钱浸湿在水洼里,是方才从铜环上掉下的。
段流刃盯着看了会儿,突然脸上似笑非笑,他伸手捡起了地上的纸钱。
在门内的庄揽青靠在一旁的墙壁,抬眸去看来回出入东厨的长顺,目光尽头的小桌上,摆放着三碗莲子粥,中间还有先前蒸好的肉包。
庄揽青兀自叹息,转过身,还是把门打开了。
只是门开的一瞬间,段流刃的身影就撞过来,庄揽青往后踉跄几步,双手接住段流刃。可段流刃就像没骨头一样,趴在他怀里半天没反应,庄揽青晃了两下,鼻尖突然漫过来的血腥气盖过栀子香。
紧接着,四周有什么东西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庄揽青下巴抵着段流刃的头顶,扭不过脖子,只能垂眸往下看,瞳孔顿时微缩。
地上散落着一堆残缺的肢体,手指、手掌、手臂……
·
长顺两手端着一盆水,哆哆嗦嗦走近庄揽青,看到他手里正拿着针线,撩起、放下,来回循环。
而地板上那人身下满是染血的旧绷带,脏斗篷被胡乱扔到一旁,自己手里的水也不知端来端去换了几盆。长顺将水盆放下,抬头见庄揽青满头是汗,一时忧心忡忡。
“公子……还好吧?”长顺开口。
庄揽青却仿佛没有听见,一直将最后一针缝完,打结,重新找了一团白布缠在段流刃的两臂上。
做完所有事,又看向段流刃的腿部,他蓦地撩开被角,只见双脚也缠着绷带,庄揽青索性将布料全拽上去,露出整条大腿,绷带只缠到膝盖处。
幸运的是没有渗血,也没有要掉下来的迹象。
他重新跪坐回去,仰头长舒一口气,放松下来才忽觉,方才一通操作下来真是身心俱疲。
望着段流刃苍白的面容,庄揽青抬手捏捏眉心。
首先想不通的便是,段流刃掉落的残肢不知为何散发着戾气。按常理,修士的灵气流走于经脉,可段流刃却有大团戾气在骨头的断裂处,像是用来粘黏的灰浆。
其次就是烂得不像样的皮肉。说实话,庄揽青刚把绷带解开的时候,甚至怀疑过段流刃的手臂是不是从哪个尸体身上砍掉接上来的,几乎看不出来是人的手臂。
庄揽青又紧了眉头。
“喝点水吧公子。”长顺将茶杯递过去,见庄揽青接过,赶快移开眼,不看段流刃,他不想再回忆起刚才那跟放鞭炮似的场面。
庄揽青抿一口茶水,睨他:“被吓到了?”
“怎、怎么会?”长顺说完自己都不信,还是承认,“是有一点。”说完,他又看向庄揽青,问道:“公子,他是你什么人啊?”
庄揽青下意识转眸去看段流刃,然后睁眼说瞎话:“家里的仆役。”
说完,就见长顺张着嘴,一脸不可置信地说道:“公子,您还真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啊?”
庄揽青没说话,一串陌生的笑声却抢先入了耳朵。长顺意识到是谁发出以后,僵了脊背,往庄揽青身后挪了挪。
段流刃艰难坐起身,瞧见躲在庄揽青身后的长顺,撩起沉重的眼皮:“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怕我?”他移开眼,看向庄揽青,狡黠一笑:“师兄,我长得很吓人吗?”
长顺还未来得及反应“师兄”这个称呼,就听庄揽青冷冷道:“坐那么直也不怕哪块又掉下来。”
“毕竟有师兄在啊,”段流刃又抬起手臂,看着上面惊恐的缝合线,“师兄会帮我一针一针缝好的,不是吗?”
话音刚落,长顺下意识地抓紧庄揽青的衣袖,攥在手里。这举动落在段流刃眼底,让他的瞳孔又深了一分,脸上的笑意却不减反增。
庄揽青用余光去看长顺:“你去帮我看看先前搭好的衣服,干了就收起来吧。”
长顺点点头,借此机会站起身,一溜烟跑走了。
庄揽青回眸,见段流刃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里的茶杯,舔一下干涩的唇。于是也起了身,把桌上重新热好的莲子粥端过来坐下,递给他。
段流刃接过,却没有喝,他昂首看着庄揽青:“师兄,我不想喝这个。”
庄揽青也没惯着:“不喝就渴着。”
“……”
段流刃见状,自己挪到庄揽青身侧,伸手拿过他手里的茶杯,一边看他不明所以的眼神,一边当着庄揽青的面,把茶杯换了个方向,刚好是他喝过的那边。
庄揽青:“……”
他重新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段流刃得逞的笑声洒在身后,好似闪金的铜钱吊在瓷瓶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等庄揽青走后,段流刃唇边的笑意散去。
他久久凝视院中庄揽青与长顺的身影,一时出神,喃喃道:“师兄,你为什么没发现这只近在眼前的‘鬼’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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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章一 旧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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