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章三 灵识

“段流刃,借我点灵力。”庄揽青看向他。

听到庄揽青的话,正在拉兜帽的段流刃停下手。在这场狂风暴雨里,他的神色愈发凉薄,雷电劈开云层,瞳孔顿时闪过狠戾的光,阴恻恻的。

段流刃并未答应,反问道:“师兄,你的灵力去哪了呢?”

庄揽青哑声。

段流刃只是从斗篷下盯着他。方才庄揽青推开他的那一掌,估计也没想使力,因此只有微不足道的内力,就像被猫挠了一下,不痛不痒。可他在与庄揽青接触时,一丝一毫的灵力都未察觉到,或者说,是完全消失不见了,仿佛从未拥有过。

被绷带缠绕的五指攥在一起,若非雨声遮掩,骨头咯在一起的声响怕是要传入庄揽青的耳朵里。

与自己先前猜测的一样,是庄揽青的灵识没了。

庄揽青见他没有反应,于是迈步走向他,直到伞下容纳了第二个人。他朝段流刃伸出手:“没有时间了,长顺还在里面。”

段流刃看着眼下的手掌,喉结滚动,等待呼吸渐缓时,才敢撩起眼皮看了庄揽青一眼。他什么也没说,把手里的剑放在眼前的手心里。

“我的灵力都带着戾气,你确定?”段流刃不确定道。

“我要是在乎还会开这个口?”庄揽青也道。

段流刃挑眉,而后,握剑的手指缝里一时窜出许多黑气,纷纷群涌至庄揽青的手臂,完整缠绕在外部后消失在视线中。

庄揽青如今没有灵识,而灵识储存灵力,段流刃自然是不能把灵力再送进他的脑子里的,只能像这般附在身体上,需要时再一并驱动。

庄揽青的手还在眼前没有收回去,段流刃不知道他要做什么,须臾,他抬眼开口道:“没了?”

段流刃一愣,隐约有被这话点燃的迹象,对上庄揽青的视线,刚张口想要说什么,就又听见他道:“那你伤得还挺重。”

说完,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嫌少啊?”段流刃皮笑肉不笑,觉得他师兄的攻击力不减当年,于是反击道:“嫌少你自己造点灵力啊。”

庄揽青并未搭腔,而是微微抬手,示意他把剑收起来:“你拿着吧。”

段流刃望着他转身走向大门的背影,收回剑,握着剑身的手紧了紧,才跟上前去。到门口时,两人看着门上的符纸,有的被风雨打落在地,有的飞在空中。

段流刃没有直接上手,而是用剑鞘底端在门上捣了一下。门没有关,开出一条缝,突然,好像撞到什么东西,门后发出“砰”得一声。

二人对视一眼。

段流刃回眸时瞳孔一缩,盯着门缝。一只“眼睛”正从门缝窥探,瞳仁极小,眉毛弯弯的,似乎是在笑,突然,它的“眼珠”转了过来,转到一种十分诡异的角度,正好卡在门缝正中间,对上段流刃的视线。

庄揽青见他不动,便问:“有人?”

“有鬼。”段流刃道。

段流刃往旁边挪了小步,眼珠也跟着转,于是段流刃停下了。他试探着往上摆摆手,结果眼珠压根不看,只盯着他的脸。

他是长得有多帅?见状,段流刃喊了一声:“师兄。”

庄揽青听见他说“你过来一下”。闻言,他走过去,看到门缝中卡着的眼睛。

那眼珠对庄揽青仍然视而不见,还盯着他。

行,连他师兄那张脸都能忍住。段流刃心道。

“师兄,他只盯着我,你去开我这边的门吧。”段流刃给他让出条道,那眼珠紧接着就移动过来。庄揽青看他一眼,从他身侧过去,尝试开他那边的门,缝隙逐渐变宽,却又停住了。

“推不动。”

这边门还有一只。

庄揽青说完,二人看向门缝,里面那位半张脸显露。面部施粉,白得不似常人,腮部涂红,眼中极小的瞳仁也是用乌墨点了上去。

庄揽青又昂首,望向墙檐上的瓦砖,然后跟段流刃说:“我从那上去,从里面给你开门。”

段流刃想了想,蓦地笑了:“没想到你有一天也会‘剑走偏锋’啊。”

庄揽青懒得跟他废话,转眼间,人就从眼前消失,再抬眼,檐上只留一道残影。

段流刃嘴角上扬,吹了一声口哨。

回过头,余光中有什么正在移动,段流刃微微转首看向对面,看清来人,忽然轻笑:“又见面了。”

从墙檐上翻下来,脚落地后,庄揽青撑伞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尘。刚一抬头,眉毛就不自觉地压低。

两队木俑似的东西整齐排列在院子里,齐刷刷地盯着他。

见它们并没有动作,庄揽青才环顾院子,最大的变化莫过于身旁的栀子花灌木变成枯枝烂树,空中不是花瓣而是飘零的纸钱,屋檐处绑着白布,又有两杆招魂幡放在主屋的门前。

但不见长顺的身影。

庄揽青从枯树上扯了一根粗而直的枝条。

在万众瞩目下,他走到门口那两个背对他的木佣,用枝条戳了戳,没动静。庄揽青这才把伞收起,提起枯枝,往两边各来一击,木佣就“扑通”倒了下去。

他面无表情拉开门,门外却空无一人。

庄揽青愣了一刹,刚跨出门槛准备找人,眼前就飞来一道剑光,他侧脸躲过。侧目定睛一看,剑穗在风雨中飘摇,雨水顺剑身而下,而那把剑正插在一人的腹中。

他回过头,段流刃正蹲在一旁,托腮看着他。

他旁边也躺着一个人。

庄揽青俯视他:“看门这个职位什么时候让人来做了?”

段流刃微笑着站起身:“师兄,你下回也教教我怎么骂人不带脏字。”

庄揽青反问道:“他们是谁?”

“之前那两个镇民。”段流刃走到檐下,歪过头,去看庄揽青身后的门。再直起身,走到对面把剑拔了出来。

随后轻车熟路地从衣服里掏出一张“纸钱”,举给庄揽青看。纸钱变成白纸一张,正面画着某种符文,反面用红色的液体写下八个大字——故女丧命,凭钱借寿。

这是借寿钱。

“已经是鬼了。我一回头就看见他们杵在那儿,怪瘆人的。”段流刃道。

见庄揽青沉默,段流刃走回来笑道:“别跟我说你心疼他们,我半夜做梦会笑醒的。”

走到庄揽青身前时,握上对方的肩膀,凑到耳边,低声道:“让让师兄,我冷。”

随后侧身挤进檐下。

刚要抬脚跨门时,就听见庄揽青道:“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们死了的,”庄揽青转身,盯着段流刃的侧身,“在来找我之前,你见了他们,是吗。而那时候他们就已经死了。”

半晌,耳畔雨声回荡。段流刃回头,突然扬起唇角:“我若是说,我之前请他们吃过包子,但他们过意不去非要付钱,于是我就恰巧发现他们身上的纸钱是借寿钱,你信吗?”

庄揽青自然不信,转身经过他进门。段流刃收起笑容,紧跟其后,看到门两边的木佣,即使倒下,在看到他时眼珠依然盯着他。

段流刃一挑眉,随手掏了两张门上的符纸,蹲下身贴在他们眼睛上。

庄揽青转头就看到这一幕,不由地蹙眉:“你也真是不怕死。”

“我都死过一次了。”段流刃随意道。说完就去看院子里那几排木俑,以至于不曾留意,庄揽青在听到他的话后一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段流刃一走过去,木俑们的眼珠就瞬间移动到他身上,根本不看庄揽青一眼。

庄揽青见状,如实道:“我进来时他们还会看着我。”但现在只盯着段流刃,跟刚才一样,这其中肯定有原因。

忽然,段流刃用手背拍拍他的胸膛,挑起眉毛:“或许你知道‘魅力’两个字怎么写?”

庄揽青睨他一眼:“你可以跟周颙认识一下。”

“那是谁?”段流刃没听懂。庄揽青没打算解释,穿过几排木佣往前走。

段流刃刚欲跟上,突然转过头,仔细打量右侧的木俑。

刚才有一瞬,他感觉余光中有一个木俑并没有在看他,脖子微不可察地拧动,跟随着庄揽青的身影过去了。

但现在来看,木俑都在与他对视。于是,段流刃没顾那么多,继续往前走了。

到了门边,段流刃推开门,一阵邪风就穿过耳侧,引路钱洋洋洒洒,一并飞了出来,两人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眼前,等风过后才放下手。

屋内的摆设不见踪影,只留一架灵台。灵台上与先前老妇家中一样,只不过,蜡烛、红炉都换成了白色,中间牌位上的名字也不再是“故女贺诗衣”。

角落里,还躺着一个人。

庄揽青在看到那人身形时,就已经走到其身旁,将人搂在怀里,伸出两指探了鼻息,须臾后才放下心,扭头跟段流刃说:“只是昏迷了。”

但段流刃却没有看他,他已经走到灵台前,盯着牌位出神。庄揽青沿他的视线看去,牌位上的文字无比扎眼——

段流刃之灵位。

“师兄,”段流刃突然叫他,“你知道我死的时候,有为我立过灵牌吗?”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想来是没有的。不过也是,他们的关系实在不适合那样做。

段流刃蓦地笑了,伸手想要抚摸那块木牌。

庄揽青心中顿时一冷,惊道:“别碰!”

指尖悬停在咫尺,是被及时扯出来的理智阻止,段流刃放下手,转身看向屋外的木佣们,询问道:“你说这算不算吊唁?”

可惜他已没有亲人在世。

他若是死了,便真的连哀思的人都没有了。

庄揽青望着他,露目含情,若有似无。段流刃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转过头时,庄揽青瞧见他神色暗淡,嘴角却是扬着的,只听他道:“师兄,你来做我的家人吧。”

就如以前那样。

庄揽青是如何回答的,段流刃已经听不清了,回过神时,庄揽青已经出现在自己面前,鼻子还有些痛,呼吸不上来。

见段流刃挣扎,庄揽青才放开捏他鼻子的手:“回神了?”又看向灵台中间的白炉,缕缕薄烟飘在空中,然后道:“这香有问题,别再凑近闻了。”

段流刃摸摸鼻子,想起自己刚才那副失态的模样,以及不合时宜的话语。略带怨气地看庄揽青:“你怎么没事?”

庄揽青眼神示意他看牌位,又沉声道:“谁的名?”

段流刃瞬间哑口无言,自觉闭嘴。牌位上写得是他的名字,所以是只想让他去死的。

他从斗篷内层掏出一张纸,是先前那两个镇民给他的,与在他们其中一人身上找到的一样,都是“借寿钱”。

段流刃开口道:“只能是她了吧。”

这与庄揽青的想法不谋而合。

“自己女儿过世,家中却摆放着老人寿终正寝所用的红蜡烛,而非给小辈用的白蜡烛,这说明他要祭得并非是自己女儿。而家中又只有她一位上了年岁的老人,所以祭奠得只能是她自己。”段流刃下结论:“那个婆婆,已经是鬼了。”

庄揽青也道:“我当时探他的脉搏已然停止,床上的只是一具死尸。”

“师兄也学会骗人了呀。”段流刃打趣他,而后又问:“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她不对劲的?”

“那两个镇民给我的水有问题,”庄揽青回忆,“杯壁还有银票上的油墨味。”

段流刃嘀咕:“这才是狗鼻子吧。”

庄揽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后者眼神乱飞,他没计较,继续道:“贺诗衣在五年前郁结而死,这位老妇在女儿死之前一直将人拒之门外,在得知其死讯后自然追悔莫及。毕竟天底下,没有哪个母亲是真的不爱自己孩子的。”

在去找庄揽青时,段流刃故意在屋外停留,将几人的对话听了全部,这点庄揽青估计早就猜到,便没有过多解释。

“母亲想要让女儿重新活过来,执念过深,所以在死后化身为‘鬼’,并通过‘借寿钱’用活人的命换回贺诗衣的命。一旦有人接了她的借寿钱三次,就代表同意她上门取命了。”

段流刃说完,就想起之前请他吃肉包的两人。

“那两个镇民估计是贪财捡了地上掉的钱,那只鬼借纸钱为媒介上了他们的身夺取性命,让他们成了帮凶。至于为什么不是借他们的寿命,毕竟只能借一个人的寿,自得挑个厉害的。”

这话怎么听都有股自豪的意思,庄揽青却道:“快把自己玩死了还觉得很厉害?”

“过奖过奖。”段流刃厚着脸皮。

庄揽青:“我的错,你其实可以跟周颙深入交流。”

“那到底是谁?”段流刃微笑,但庄揽青仍然没有告诉他的意思。

“就如你所说,接了借寿钱三次,鬼才会上门取命,”庄揽青看着桌上两张借寿钱,“你手上只有两张。”

话音未落,段流刃就又将一张借寿钱拍在桌子上。

庄揽青斜眼过去,音色渐冷,道:“什么时候的事。”

他这些日子与段流刃呆在一起,所知晓段流刃与借寿钱接触的,只有在那老妇家中。所以那时庄揽青不以为意,但回到家时却发现鬼已经找上门。在看到那两个镇民追过来后,庄揽青回忆起他们与段流刃的对话,猜测他们先前有过接触,所以是第二次。

这是他仅知的两次,但是还有一次,庄揽青始终不知道是在何时。

这种未知的感觉会让庄揽青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不喜欢段流刃有事隐瞒他。哪怕是他说得要井水不犯河水,但这并不妨碍他不喜欢。

段流刃不答此问,而是旧事重提:“师兄,你的灵识当真没有了。”

庄揽青沉默,不动声色地平视他。

“在你家门口。”段流刃道。

说完,疾风从耳侧呼啸而过。发丝撩起,段流刃手里的剑直指庄揽青耳后,与脸颊仅隔半指,庄揽青却眼睛都未眨一下。他回过头,与正后方疾来的“人”对视。

雷光划破天际,惊心动魄,照亮对方惊悚的面容,与正抬起想要刺入他骨肉却被段流刃一剑捅穿的利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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