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这无垠的海中，回到这个既让人沉沦又厌恶的地方，忽然觉得有些恍若隔世。

他谨慎地避开那些已经拥有自我意识的生物，顺着熟悉的路线继续向前，这次的行动只不过是一个简单的调查，如果真如萧淮所说，那么暴露身份后他无法保证会没有生物去向萧衍通风报信，这无疑是惹祸上身。

漂亮的鱼尾在水中划出小小的弧度，荡出浅浅的波纹，秉着速战速决的态度，以最快的速度向目的地进发。

鲛人们的攻击力大都依靠鱼尾，能在摆动之间迸发出强大的冲击力，从而击倒敌人，不过他们在单体作战是各中好手，但如果遇上群体攻击，那几乎是毫无还手之力。

所以鲛人的屋子大都是用石块堆砌而成，用来防止敌人采用围攻的手段，能够借用石块的力量和倒塌时产生的烟尘而突围。

还没靠近建筑群，他就已经感受到水中那微不可查的血腥气，几乎将整片居住地所包围。

萧慕之的面色不由得一沉，血腥气并不浓，但却笼罩了整片住所，能造成这种现状的只有日积月累的伤口，并且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

他立在整片建筑的最高处，原本熙熙攘攘的部落只余下劳作的妇孺，鲛人那白皙的指尖也被手里的工具搓磨出许多伤口，血气就是从这些伤口里散发出来的。

可即便如此她们都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眼里也失去了对生活的希望，只在看向家里的崽子的时候还有点活力，如此惨状，甚至比萧淮所讲述的还要严重。

过去拿一双双对他表以崇敬，满是生机的眼瞳此刻却充满了死寂，萧慕之忽然觉得有些难过，他终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恨他们。

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一时忘了遮掩气息，很快便有贪玩的崽子远远地瞧见了他的存在，那特有的水蓝色的鲛尾更是让他兴奋不已。

“母亲、母亲，你快看，那是族长大人吗？”

小崽子跑到母亲身旁，将她从无望的劳作拖出，用指尖将她的视线指向远处的某个位置。

那母鲛茫茫然地将视线投出，便看到那令人不由得热泪盈眶的身影。

急忙捂住小崽子的嘴巴，阻止他发出更多的声音，警惕的朝四处探望，生怕被其他鲛人发现，带着崽子来到无人的角落里，随后才敢将视线投出。

在无人发现后抓着小崽子，朝着萧慕之所在的位置趴伏下来，行了个大礼，祈求尊敬的大人能够再次倾听她的诉求，救救她们。

热切的目光惊醒了萧慕之，他这才察觉到自己暴露了气息，看着那殷切的眼神，他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几个动作后他就站在了那对母子面前，他并没有率先开口，但熟悉的气息落到了自己面前，母鲛激动得都要落下泪来。

“族长大人、族长大人，我们知道错了，求求你，救救我们吧！”

她急忙拉着小崽子一起磕了好几个头，额头磕得都泛起了血丝，但她也明白，自己这样做无非是仗着族长的心软，厚颜无耻地以自己的安全作为要挟罢了。

但没有办法，她不想再继续过着这暗无天日的生活了，更为了孩子的未来，她必须拉住族长这个唯一的希望。

“解释下现状吧！”

相较于萧淮片段式的梗概，作为成年母鲛的表述则更为清晰，事态也比远比想象中更为严重。

跟随萧衍出行的青年群体，被推着一次又一次地与他人争斗，因为受伤而无法冲在前方的伤残者，要么就落单独自外出寻找食物，要么就要为他们挡下敌人来自其他方位的攻击。

昼夜不停地行进让他们的精神疲惫不堪，稍有不慎就会因此受伤，从而再次被当作盾牌，循环往复，无论是哪种选择，伤亡率无疑都被提高了许多，带回来的食物更是少之又少，留守的鲛人们根本填不饱肚子。

短短的时间里，整个族群的数量都被大幅度的缩小了许多，但即便鲛人们知道自己在走向衰亡，却仍旧没有勇气走出反抗的一步。

唯一能做的，就是寻求被他们所驱逐的上任族长，希望他能够再次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仍够补救过错的机会，希望族长大人能驱逐现任族长，带领他们回到过去那般平静、安稳的生活。

萧慕之在离开族群的时候，自认为已经仍够割舍下以往的一切，可真遇到了如今这种境地，他突然发现自己却是做不到的。

还真如穆惜冉预料的那样，毕竟是生他养他的地方，即便曾经将他背弃，他仍旧做不到放弃他们。

似乎是察觉出他的犹豫，那母鲛凄凄地叹了口气，匍下身子对萧慕之行了一礼。

“本就是我们有错在先，如果族长大人不方便，自然也不会让您为难”。

就在萧慕之为难之际，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处，搭上了一份温度。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答应她不就得了”。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之人是谁，那人便率先开口了。

穆惜冉早就料到会有如今这个局面，本以为萧慕之作为一族之长，会有相对的雷霆手段。

她也想看看这位辛苦劳作的‘田螺姑娘’会有怎样的处理办法，便躲在暗处，打算悄咪咪地观赏起他大刀阔斧的英飒之姿。

结果就这小小的请求就将他困在原地动弹不得，想来会被人背弃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心软得有些过了！

忽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在场所有人一跳，那对母子更是面露惊恐，连连后退，要不是视线内还有萧慕之的存在，早就落荒而逃了。

“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反正今天不上班，呆在家里也没事做，就跟着你来啦”。

穆惜冉说得像是件稀疏平常的小事，没有过多解释自己为什么能够跟上萧慕之的脚步，作为一个人类又为什么可以在水中来去自如，它没有多说，萧慕之也没有多问，但另外两位鲛人就控制不住情绪了。

“族、族长大人！”

人类！阴险狡诈的人类出现了！

母鲛护住怀里的孩子，并频频将目光投向萧慕之，希望他能够出手将这个忽然出现的人类控制住，别给他们带来如传说中那种恐怖、残忍的死亡。

对于她们的恐惧，穆惜冉并不在意，她像是来参观的一样环顾了一圈周围，然后接上了刚才的话题。

“刚才她们说的话，你既然放心不下，那就答应吧！”

萧慕之回望一旁的母子，敛下眼睫，遮住了瞳中的情绪道“不可能的，即便不再让萧衍担任族长，我也不可能再带着他们重温过去的生活”。

失去的生命、心中的隔阂，还有他现在的理想，都意味着再也回不去了。

“族、族长大人，对不起······”。

看着母鲛哽咽着道歉，细密的泪水化作珍珠落在地上，沾上泥沙变得浑浊。

“既然犹豫就代表你放不下，既然放不下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带他们摆脱如今的境地，至于你是去是留，和他们没有关系，选择权在你”。

可为自作孽不可活，自己识人不清的后果却要他人承担，但如果一味的心软导致被拉下浑水，那穆惜冉也不会再多管闲事。

摇摆不定的心被指出了方向，再看看满目疮痍的故乡，萧慕之给出了自己的决断，要救，但这也是最后一次，这次事件解决后，他要光明正大的跟在穆惜冉身边，无论是在钓鱼点、又或者其他海域。

有了目标后的萧慕之也不再迷茫，他立刻对那对母子展开了问询工作，以此来掌握萧衍的行动轨迹及相关人员的安排。

从她们的口中得知，萧衍训练处几个武力值较高的鲛人，他们几个组成一个小团体负责劫掠他人，越出力收获也就越多，不够的部分就从族人身上抢来，妇孺留在住所当人质，他们无法反抗。

目前实际上真心跟在萧衍身后，支持他当族长的也只有那几个，只要解决了他身边武力值较高的那几个，那其他鲛人便会自行溃散了。

听起来很简单，似乎只要剩下的鲛人们集体反抗就能推翻萧衍的独裁，但吃不饱加上精神萎靡导致精气神不足，根本就不是那几个膘肥体壮的鲛人的对手。

能当上族长的能力都是数一数二的，虽然萧慕之现在只有一个人，但留存下来的族人们都会听从他的指示而行动，以他们对萧慕之的了解，总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糟糕了。

“你说能够让所有族人听从我的指示，但以现状来说，你又怎么族里没有萧衍的眼线，万一有人告密呢？”

母鲛将视线给了怀里的孩子，拍了拍他的肩旁，让他先镇定下来。

“萧衍大人防备的只有成年的鲛人，他认为崽子们不懂事不会造成影响，而且也需要崽子们外出寻找物资，因此并没有对他们过多的防备，也因此，他们在外出寻找物资的同时才有机会去寻找族长大人您的下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