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抚摸着周玄机的脸颊:“我的婠婠啊,终于回到母后身边了,母后对不起你,若是我再小心些,再小心些……”周玄机将自己的手覆在皇后清瘦的手上说:“母后受苦了,儿臣才不怪母后……”这是她人生十七年一来第一次体验到细腻的,不同于柳湘大度洒脱不拘小节的,真正的母爱,她的泪和皇后的泪混为一体,像一开始那样,血脉相连,母女同心。
皇帝走进琴瑟殿,看着母女又哭又笑,走上前去,对着失散多年的女儿流下泪,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们盼了十七年,十七年,足够我的婠婠长大成人啊……”
周玄机看着俊俏却面含风霜岁月的皇帝道:“父皇……婠婠不孝,没在父母跟前承欢……”
皇帝憔悴的面色带着微笑:“父皇怎么能怪你,怎么能啊,是我们……是我们没尽到为人父母的责任……”皇后哭着说:“总之,婠婠回来就好……”
三人有了时隔多年第一个拥抱……
皇帝想起和皇后第一次拥抱。
皇帝名周照徽,字伯程,这字还是母妃求了好久求来的,不然不知道要受掖庭那些人多么恶毒的字。这皇位本来不该他坐,而是他那个更加受父皇青睐的弟弟,但他也并未嫉妒,只是默默的读着书,看着一年又一年,冰冷的雪落到宣纸上,望着父皇几乎从未踏足的门槛。他甚至没有进入重华宫,只是养在母妃的后院,似乎要这样一生。
顾家乃几代老臣,边疆重臣,女儿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名无双,字娉舒。端庄秀丽,气质出众,及其喜爱音律,对琴,筝见解独到,可以说是如听仙乐。那年先帝寿辰,他自然想将高门大户的女儿嫁给太子,所以顾无双在宫宴上一首凤求凰,将太子迷的神魂颠倒,但这并非顾无双本意,也并非顾将军本意,只是碍于圣命不好回绝。
顾无双眉目端雅方正,骨相雍然。远山眉匀净舒展,一双杏目沉静温润,眸光自持有度,不见轻佻。肌肤莹润似凝脂,下颌线条柔和却不失大气。乌发梳成规整的垂鬟分鬓,以赤玉发笄稳稳绾起,并无冗杂珠饰。身着暗纹玄色交领曲裾,腰间束朱红锦带,衣面织着细碎云雷暗纹。身姿端方挺立,举止沉稳,自带世家贵女的矜重端庄,气度从容有度。
他们都不知道,这场宫宴不仅仅迷了太子的眼,更乱了大皇子的心。周照徽的瞳孔第一次映进了光,他知道自己不该动心,不该有任何牵挂,逝世的母亲不能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更不能是。他知道顾无双嫁给太子是佳话,嫁给他就是踏进深渊泥泞,再也无法脱身,嫁给太子是最好的路。
顾无双一曲毕,收琴回首时,看见了略显惊异的周照徽。顾无双见过很多俊俏的男子,父兄都算,燕都才子更是惊艳,但周照徽生得面容沉敛,眉锋峭挺,一双狭长凤眸深邃内敛,藏着与年纪不符的深沉。鼻梁端直,唇色偏淡。乌发尽数束起,仅用暗色的发箍束定。身上一袭玄黑长袍,衣缘滚着粗糙云纹,料子厚重。身形颀长挺拔,气度沉肃,看似沉静不动,眼底暗含看透红尘的智慧,一派无欲无求。
对视良久,顾无双想:“公子世无双。”
周照徽想:“陌上人如玉。”
筵席散尽,顾无双第一次大胆的问大哥:“哥,那位黑袍男子是谁啊?”顾旭赋长眉一挑:“你喜欢人家。”顾无双微微皱眉,道:“问你话总是打趣我。”顾旭赋笑着回妹妹:“那是大皇子周照徽,不如太子受宠,而且这人……很难让人看透。”顾无双圆溜溜的眼珠瞟了一眼哥哥:“我倒是觉得……还……挺顺眼的。”顾旭赋停下笑容看着妹妹:“你不会还喜欢人家吧?开窍了还是做梦呢,终于啊,压迫了我和你二哥十五年你终于要嫁出去了吗……”顾无双疑惑道:“什么叫还?”顾旭赋回道:“你小时候,大概是大皇子母妃和娘还活着的时候,作为诰命夫人进过宫,你那时与大皇子玩了一阵,嚷着要嫁给人家,哈哈哈哈哈……娘当时还说,看着你温婉,原来也会为爱痴狂哈哈哈哈哈……”
顾无双明眸微含怒意,顾旭赋说:“好啦好啦开个玩笑,不嫁给太子是好的,不过我看太子是瞧上你了,若是嫁给大皇子必定难为你们俩……不过你哥我这么神通广大,简简单单摆平。”顾无双也不欲反驳,就这样跟着哥哥回家了。
“爱卿这是铁了心要将令爱嫁给大皇子了?”皇帝冷冷道
顾长淮没有反驳,只是神色坚定道:“陛下,臣征战沙场多年,从未僭越自大。三子皆保家卫国,打小长在边陲,第三子才十七岁,便……”说着,顾长淮似哽咽了一下:“便为国捐躯了。女儿远在京城,亲娘又没得早,孤苦伶仃一个人由臣母抚养长大,臣未尽孝道,也也未尽为父之责,如今女儿终于开口求了臣一回,臣也只想百年之后,若是她兄长不在了,女儿有个知心人照拂,臣……臣只有这个请求了……”与其嫁给太子那个花花肠子一堆的,还不如嫁给大皇子,只要无双喜欢,总会比太子好。
皇帝似是想起什么来了兴趣:“爱卿不必惶恐,你为国鞠躬尽瘁,朕岂有不同意的道理。”
顾长淮跪的更深了些:“谢陛下。”
皇帝又开口:“不过,名门望族,牵一发而动全身,如若门不当户不对,难免有人眼红,若是心术不正的。啧,朕又说多了,赐婚的诏书朕挑个好日子送到府上,顾将军是聪明人,心里有数便好。罢了,朕乏了,你回去吧。”
顾长淮肃杀冷漠的脸庞怔愣一瞬,似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皇帝忌惮权臣武将已久,如若让重臣扶持大皇子,一是挡了太子的路,二是助长权势。不过顾长淮想过早晚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他还没看到孩子们成家立业。不过既然都是死,不如拿自己这条命,给女儿换后半生,赌孩子们会出这口气。
顾长淮有些摇摇欲坠的出了宫门,脊背还是那样□□,他望着青石板延伸到宫门口,似是到了尽头……
周照徽封了宁王,于六月十五成亲。
顾无双接到诏书后欣喜却不外露,只是脚步轻浮了些,也不顾步摇一穗挂住青丝,跑到来到父亲书房门口,走到父亲面前行了个大礼道:“谢父亲。”顾长淮笑了笑,扶起女儿说:“沙陲那边有些事情,爹得去一趟,你成亲那天爹赶回来。“顾无双疑惑的看着父亲:“不是说这次呆很久吗,怎么又要走……”顾长淮安慰女儿道:“几天而已,你大哥二哥在这,而且我也要去给你三哥和你娘道个喜,爹肯定赶回来。”顾无双听到这也没多想,笑嘻嘻道:“那女儿等着爹回来背女儿出门!”顾长淮的笑容带了些无奈的苦涩,却不易察觉:“好,爹肯定背你出门。你大哥数你的嫁妆单子呢,去看一眼吧。”顾无双应好,有出了书房走向大哥的院子。
顾长淮看着她的背影,无限希望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可是不行。
临行前一夜,他将顾旭赋叫到书房:“宫葳,我要走了,陛下叫我回去,我不得不回。”
顾旭赋震惊的抬眼:“爹,爹你说什么!无双马上嫁人了,我们还有办法的,不必非要……”
顾长淮打断他:“儿子,我没什么遗憾了,现在想想你和老二也会觅得良缘,最重要的是,大皇子母妃不受宠,曾经偷偷在我这学过些武艺,我教过他一些为人之道,无双会幸福的,爹守了一辈子边疆,能魂归故土我也甘心。消息等到无双大婚完事告诉她,你带着老二回来,把我和你娘你弟弟葬在一起就好。”他一滴泪都没掉,可是心在滴血,顾旭赋说不出其他话,只流着泪挽留,不过挽留的时间也只有这一晚。
第二天清晨,顾旭赋在蒙蒙亮的天色中出发了。
顾无双大婚那天顾长淮没有回来,是二哥顾旭岭背着她出了门。顾无双看着马上的鲜衣少年郎,发觉他穿颜色鲜亮的衣裳也好看,周照徽此时颇有些难以收敛,多年不见的意气风发,与当年宫里那个带她抓鱼的少年身影重合。周照徽伸出手扶她上轿,顾无双没有犹豫,将手搭在周照徽手上,上了轿。
十里红妆,锣鼓喧天。半夜二人坐在桂圆花生洒满的床上,周照徽开口:“你……为什么要嫁给我?”顾无双盯着他:“你觉得呢?”周照徽说:“不想嫁给太子?”顾无双头微微一偏,脸色像是被喜烛映的微红:“想嫁就是想嫁,没有为什么……”周照徽感觉一股甜甜的热血冲上心头,久违的光彩焕发着,他从未感觉自己离幸福这么近……
“王妃!王妃!不好了……”
顾无双看了周照徽一眼,打开门问道:“怎么了?”只见她的贴身侍女暖冬扑通一声跪下:“顾将军……顾将军……”顾无双急了:“爹怎么了?说呀爹怎么了?”暖冬颤抖着说:“顾将军在凛旗峡口被呼伦部伏击,已经……已经殉国了……皇上封了将军镇王……”说着便哭起来。顾无双晴天霹雳一般久久不懂,身后的周照徽刚想扶,顾无双便朝后倒去,周照徽捞住下坠的顾无双:“叫大夫,去把顾旭……顾世子还有二公子叫来。”
顾旭赋满眼通红的坐在堂上,泣血般的告诉了夫妻二人原委,顾旭岭剑眉纠缠着,顾无双一言不发,只等顾旭赋说完话后开口,跪在周照徽面前,周照徽忙扶起她,顾无双没有起来,声音嘶哑坚定:“王爷……”顾旭赋只好应了一声,顾无双继续对着周照徽说道:“妾身如今是王爷的妻吗?”周照徽正色道:“当然是,无双你先……”顾无双打断他:“妾身有一事相求,希望王爷能答应。”周照徽眼神饱含心疼却坚定地望着她:“你说的,我自然答应。”顾无双开口,这次是对着周照徽和兄弟二人说的:“我要把爹,娘,三哥的尸骨迎回燕都,供奉高堂。我要奸人偿命,不得好死……”她说完死字便一口鲜血喷出,晕了过去,三人忙又叫来大夫扎针,待顾无双醒后,便秘密召回边疆军。
时年元合二十三年,镇王世子率军诛杀逆贼周照钰,其身为太子,心不系天下,意不在黎元,甚至弑君夺位。
太康元年,大皇子周照徽继位,顾无双入主凤仪宫,乃国母。顾旭赋承袭爵位,顾长淮及其妻郑毓文其子顾旭穹,尸骨葬入燕都烈陵。至此,天下安定,繁华迭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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