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waken my heart again,
You ‘re raising me from the dead……”
祷告般轻柔的闹钟声在寂静的房间响起,床上的少女睁开眼睛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又梦到从前发生的事情,数不清第多少次了,也不知晚上梦了多久,少女的睡衣早已被汗浸透,黏在后背上,很不舒服。
艾祎珂在床上蛄蛹几分钟后,先探出身子伸手将床头柜上的小夜灯关掉,随后拖着无力的身体起床。
偌大的房子里除了窸窸窣窣的洗漱声外,再听不到一点动静。
她享受这样宁静的时刻,毕竟是她渴求了近两年才得到的。
从初二那年爸爸外派开始,这个地方上演了数不清的吵架戏码,歇斯底里、争论不休……
还记得听到父母忐忑地询问她的意见时,艾祎珂的第一反应是:“终于……解放了。”
她坦然地表示尊重他们的所有想法时,父母皆是松了一口气的庆幸。
望着那一幕,她眼中忍不住浮现一丝嘲讽。
早知如此,何必纠缠这么长时间。
她还记得从前在他们又一次吵得不可开交时她忍无可忍说出“你们离婚吧”这句话后,两个人愣了一秒,随后统一战线,将矛盾指向了她。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我们两个人还不都是为了你……”
“你是不是不盼着这个家好,你怎么这么自私……”
“如果没有你,我们……”
同仇敌忾的样子,仿佛她才是那个罪人。
如今再想起那段日子,艾祎珂突然发现自己的记忆开始变得有些不真切。
自从父母在高一下学期离婚,爸爸搬走后她便跟着妈妈生活,后来妈妈也因为工作调动去了邻市分公司,家里便彻底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这场三国鼎立的争战,两个大国大战一通后悄无声息地快速撤离,徒留她一个夹在中间的小国清理战场。
她屯粮休养,调动兵力做好的打长久战的准备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也是这几个月,艾祎珂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她的宁静不是战利品,只是被抛下了。
算了,怎么来的不重要,结果最重要。
想到此,艾祎珂强行将自己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抓起玄关处放置的钥匙离开家中。
又是一周开始了。
七点二十到校,从家到学校不过十分钟的路程,期间她还可以边走边买个煎饼吃早餐。
一路不紧不慢到达画室,比规定时间早了三分钟,并且她还是第一个到达的。
作为美术特长生,早读时间艾祎珂并不需要到班级参加早读,直接去艺体楼画室训练就好。
晨读时间过早,画室老师不常来,大多数同学高一刚开始的时候还会克制一点按时到,到后面便逐渐松散,到画室的时间慢慢推后,更有甚者直接逃了早读,只要没被老师当面抓到就不会受到什么惩罚。
这里面从来不包括艾祎珂,
她始终是那个开灯的人。
熟门熟路找到自己的画架,拿出工具便开始早晨的练习。
早读时间还能画一张速写。
她倒也不是多么勤快自律的人,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在这个时间做这件事,便不想有什么改变。况且一旦有了改变,影响到后面的节奏,她总会烦躁得生出一股闷气,但不如就这样按部就班地顺着来。
几分钟后,画室陆陆续续来了些同学,艾祎珂早上隐隐有些起床气,不爱说话,和几人打过招呼后便不再多言,专注于自己眼前的画。
四十分钟过得极快,铃声响起时,艾祎珂正好收拾完画具。
再抬头,画室除了她已经没有了别人,想来是提前去食堂买早饭了吧。
艾祎珂不疾不徐地背上书包走下艺体楼,相比之下,此刻的教学楼里正是热闹的时候。
楼道内满目的蓝白色校服,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走在一起嬉笑打闹,你追我赶,笑声在人群中散开,驱散了教学楼的沉闷。
“刘文远,让你帮我带份早餐怎么就这么难呢?”
“我拒绝,你那是‘份’早餐吗,明明是‘堆’早餐,想累死我啊……”
艾祎珂侧身躲过门口正追打的两人,随后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吱嘎——”
拖动椅子的声音传到前方正边翻看小说边啃面包的秦悦意耳中,她扭过头含糊道,“你回来啦。”
“嗯。”艾祎珂笑着点头,“又吃面包?”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她在这周第三次看见秦悦意的早餐是面包了,例外的那天是艾祎珂顺路帮她带了煎饼。
“早起不了,现在不想去挤食堂,只能啃点面包喽。”
“懒吧你就。”
秦悦意摆摆手,将口中的面包咽下去后,清清嗓子郑重问艾祎珂:“你知道今天是星期几吗?”
“星期四啊。”
艾祎珂翻找课本的动作不停,不假思索地回答,对于她这个朴素的问题有些摸不着头脑。
秦悦意看她一脸平静的样子便知道艾祎珂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拔高音调,激动道:“是,星——期——四——啊!”
“星期四”三个字被她拖音拖得很长,像是生怕艾祎珂听不出这是重点强调的内容。
艾祎珂偏头,眼神中流露出“so?”的意味。
“星期四是一个友好的日子,星期四代表着我们已经熬过了前面艰难的岁月,代表着我们的幸福生活即将到来……”
秦悦意小时候学的播音腔总被她用在这种奇奇怪怪的语境中。
在她“演讲”的这点功夫,艾祎珂正好将书包中的作业拿出来整理放好。
秦悦意“腾”地站起吓了艾祎珂一跳,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紧接着就听到对方激昂的声音,
“过了今天,我们就要踏上春游远足的放风日,而春游结束就是一连五天的五一假期!”
秦悦意语调逐渐夸张,右手比出“五”的手势从艾祎珂眼前划过,雀跃的心情附在绷直的指尖上带起一片小风。
艾祎珂身体微微后仰,眼神跟着她的动作转了半圈。
两人这边的动静早已吸引了班级其他同学的注视。
迎着众人八卦的目光,秦悦意继续说:“五一假期归来正好又是学姐学长们的成人礼和校庆日。假期、周末日还有各种活动日加在一起接下来近一周半我们都不用上什么课!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口气说完这些后秦悦意早已经压抑不住心底的喜悦之情,甩着胳膊在原地蹦蹦跳跳开来。
五月对平城一中的学子们来说确实是最为期盼的一个月了。
对高三生们来说,距离高考只剩一个月的时间,这个时间不管是家长还是老师都会停止之前的高压关注,转变口风嘱咐学生们要“劳逸结合,调整心态。”
虽然考试还是不断,但会有像成人礼和校庆这样的集体活动稍稍缓解一下临近考试的压力。
而对于像艾祎珂她们这样的高二高一学生来说就单纯是因为假期和不上课的吸引力了。
试问,哪位学生能拒绝不用上课的假期和集体活动呢?
而且大家已经为了校庆晚会的节目已经排练了快两周的时间了。
她昨天也刚刚完成了自己要在校庆画展上展示的画作,想到此艾祎珂也不由得脸上染上了几分笑意,一双细长眼睛弯起,眸子里闪着几点亮光,削弱了几分距离感。
她跟随着班级里其他同学一起冲着秦悦意鼓掌。
一时间教室里的雀跃沸腾声翻滚,裹着热气似是要掀翻屋顶。
秦悦意的快乐来的快去得也快,在掌声尚未平息之前她就收了动作,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然后怔怔看着艾祎珂,越看越投入,仿佛能从中看出一朵花一样。
她突然开口:“祎珂,你今天笑得不一样。”
听到这句话艾祎珂愣了一下,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收回,有些僵硬地问:“怎么不一样?”
说完又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一样,她故作不解道:“能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笑嘛。”
“是不一样的。”秦悦意还是坚持,“你之前,总给我一种随时能出家的感觉,就连笑也是那种……懒洋洋的笑,虽然在笑,但是很难感觉到你的,心情?”
她顿了一下,随即摇摇头眨着眼睛思考,若有所思地说:“不对,应该是情绪波动。这次就不一样了,是,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恩,我刚才确实有感觉到你是开心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些着急,边说边组织语言,说到后面,可能她自己都有点不确定,声音在嘈杂的教室里显得越来越小,但艾祎珂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没有感觉到情绪波动吗?
原来她猜得没错,在别人的视角真的这样认为。
艾祎珂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演了很久的人设被人抓住了漏洞,有点无处遁形。
桌洞下的手缩在袖子里,重得似乎没有力气抬起,又轻得像蝴蝶翅膀一样能上下煽动。
满肚子的话想说出来,到嘴边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好在不待这种异样的感觉泛滥,一群同学跑来围在两人的桌子,对假期和活动的憧憬冲淡了两人之间刚刚冒头的冷场。
热火朝天的讨论声充斥在耳边,艾祎珂不用绞尽脑汁地想解释,可秦悦意刚才的话还是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前两年每到生日许愿,她都希望老天能收走她的负面情绪,让她能成为近似“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那样的圣人模样。
老天听见了,却只满足了她一半。
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情绪,艾祎珂静不下来,也和周围的同学不算太熟,不知道怎么加入话题。
她从桌洞中去抽出数学课本,翻过几页后才突然反应过来,下节课是语文课,皱着眉又放回去,再抽出一本。
“历史”两个大明晃晃出现在眼前,同色系的封面颜色落在眼中莫名看出了一丝嘲讽的意味。
艾祎珂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缓了几秒,而后两只手都伸进桌洞,将所有的课本都翻出来,一本一本地拿起。
动作并不轻柔,带了点急躁,因此发出不小的动静,直到她找到了语文课本。
黑板上的早读任务还没被值日生擦掉。
正好省了艾祎珂再去问别人的功夫。
前面的聊天声依旧热闹,艾祎珂独自在自己座位上默背文言文。
似乎并不受影响。
没有刻意去听,却也能捕捉到重要信息。
“诶,早自习那会儿芸姐让我们看的纪录片有哪些来着?”
艾祎珂微微抬眼,准备听听看。
“好像有个什么《唐宋之韵》吧。”
“什么啊,人家明明是《唐之韵》和《宋之韵》。”
“记错了记错了。”
说话那人摸着头嘿嘿一笑。
被他这一打岔,大家纷纷调侃。
秦悦意在此时转过来对着艾祎珂道,“忘了和你说好玩的事,早上芸姐说咱们五一假期的作业之一是看纪录片,《唐之韵》和《宋之韵》二选一,看完后写一篇观看记录。”
观看记录……那不就是观后感吗?
艾祎珂点点头,“行,我记住了。”
“还没说完呢,”秦悦意神秘一笑,“选择同一个纪录片的人为一组,分成两组进行PK,观看记录不限题材,不限格式,不限字数,人均得分高的可以指定让另一组当堂默写一篇文言文。
为了分数公正,咱班和八班交换互批。”
艾祎珂他们班和八班是一个语文老师,两个班同学经常交换批改作业。
“两个班一起玩啊?”
“对啊对啊,感觉有点好玩,要是我赢了,一定要让他们默写书上最长的文言文。”
艾祎珂幻想了一下那个场景,浑身一怔,附和道:“是有点好玩哈。”
秦悦意:“你这表情,可一点看不出好玩。”
她模仿着艾祎珂苦笑的样子,吐槽说。
艾祎珂摇头,“我运气不好,怕输了要默写。”
默写长文,很麻烦的……而且人均分,也太容易受影响了。
“别这么悲观嘛,输了也就输了,团体作战,反正不会只输你一个人,玩嘛。”
“倒也是。”
虽是这样说,其实艾祎珂心里的担忧没有减轻一分。
她不喜欢这种和别人绑在一块的感觉,哪怕只是这种小事。
“二选一你们都选哪个啊?”前面有人发问。
“唐吧。”
“你选哪个?”艾祎珂看向秦悦意。
“我选宋,唐朝的看过好多,这次了解了解宋。”
“这样啊,”艾祎珂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想两人一组的期待落空,“我想选唐。”
她也了解唐更多,但选择理由正好相反,她想看熟悉的。
熟悉的才是安全区。
艾祎珂对此一直深信不疑并习惯性践行,就比如说,人际交往。
放眼全班,和她相熟的同学都在她座位方圆一米以内,也就是她的前后左右桌。
早读、下午七八节课、偶尔的晚自习……很多很多大家比较自由的时间,她都需要去学校画室练习,而她也不是精力旺盛的人,所以哪怕已经到了高二下学期,她和班级里同学的相熟程度仍严重依赖物理距离。
之后,应该也不会改变。
她上周已经决定好了要外出进行艺考集训,等再回来,可能……连现在相熟的关系也维持不住了。
艾祎珂不在意地翻翻练习册,目光被书页最上面小字印刷的好句吸引,“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1】
死水……
艾祎珂反复琢磨着这两个字。
一潭死水,就同她的生活一样,每一天都与前一天没有差别,循环往复,毫无新意。
【1】出自《死水》——闻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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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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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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