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红绳攥进手心,珠子烫得厉害,像刚从火盆里捞出来。
那些声音还在。
"神职的人,怎么能这样……"
"她是女祭司。"
"他不过就是个凡人。"
"传出去,神庙的脸往哪儿搁?"
"这种事,哪合适……"
风从塔下卷上来,火盆里的松脂噼啪一响,声音便跟着晃了一下,晃完又贴回来,贴在石壁上,贴在铜镜上,贴在赫洛那只已经踏上石阶的脚边。
她还站在那里。
一只脚在第一级石阶上,另一只脚停在地面,手里的灯护在怀里。火还亮着,可那一点光只照着她自己,照不到海上去。
利安德还在水里转。
他的动作已经乱了,原本举得很稳的那只手开始发抖,火在浪尖上一晃一晃,像随时要被黑水吞下去。
我看了一眼,心里那点火气一下子顶上来。
"声音是吧。"
我舔了下发干的嘴角,笑了一声。
"比大小呗。"
寻龙尺像早等着这句话,自己从红绳旁浮了起来。它悬在我头顶,尺身先是暗暗的一点红,像灰里剩下的火星,下一刻红光顺着尺身一点一点亮开,照在我手背上,也照在湿漉漉的塔壁上。
我走到墙边,掌心贴上去。
石头冷得刺骨。冷意顺着掌纹往里钻,我没松,反而把手压得更紧。精神力顺着掌心铺出去,贴住塔壁,钻进石缝,绕过铜镜,穿过火盆底下烧黑的灰,沿着每一盏朝海而立的铜灯,慢慢铺满整座塔。
塔轻轻震了一下。
那些声音也跟着顿了一瞬。
就一瞬。
很快,更沉的东西从石头深处压了上来。
"神人殊途。不可逾越。"
寻龙尺一震,红光撞过去,那句话像被敲了一下,裂出一道细缝。我还没来得及喘气,第二道已经接上。
"神不可有情。有情则乱序。"
火盆里的火猛地往下一伏,烟被风压得横着走,铜镜嗡嗡作响,映出我一张苍白的脸。我咬住牙,继续往外推,红光撞上去,碎了一片。
第三道声音压得更低。
"她若留他,便是弃职。"
"弃职者,灯灭,海乱,万船无归。"
这句话落下来,塔顶的光暗了一瞬。赫洛被逼得退了一步,那只踏上石阶的脚滑了下来,鞋尖擦过石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手里的灯没动,就是没再往上走。
我手指抠进石缝里。
"赫洛!"
她没听见。那些声音隔在我们之间,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回去。"
"别让人看笑话。"
"神明在看着。"
"人也在看着。"
"他会害了你。"
"你也会害了他。"
赫洛的灯火晃了一下。她的手指死死扣着灯柄,指节白得吓人,风把头发吹乱,几缕贴在脸侧。她抬头看向塔顶,眼睛里没有泪,只有空。
我胸口闷得厉害。
耳后那点凉意忽然收紧,像有人在皮下按了一根针。声音换了方向,贴着我的耳朵钻进来。
"她的命,她的职,她的灯,皆非她一人之物。"
我眼前白了一下。
这句话太熟了。熟得不像在说赫洛。
你的命不是你的。你的火不是你的。你的身体不是你的。
你只是容器。你只是残片。你只是某个人回来的路。
红绳烫得快要烧进肉里,午火碎珠在腕上乱跳。我鼻腔里一热,血顺着唇边流下来,咸得发苦。
那些声音像终于找到了缝,越来越近。
"她等的人不是你。"
"你收回来的,是她的火。"
"你活得越久,她醒得越近。"
"你还剩多少是你自己?"
我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喉咙里全是血味。
"行。都会挑软的扎。"
寻龙尺在头顶颤得厉害,红光忽明忽暗。海上,利安德被浪压下去半截,只剩肩膀和头还浮在水面上,那只举火的手快撑不住了,火苗贴着掌心抖,像一只快闭上的眼睛。
塔下,赫洛还在看着石阶。
奶奶的话突然回响在耳边:“你现在是个人。疼了就记着,怕了也记着。那些东西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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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喘着粗气,撑着墙,一点一点站直:
"有完没完啊。"
粗哑的声音,难听的塔壁上的水珠都震了一下,那些声音停了半息。
"你们是不是管太宽了。"
"人家小两口要谈恋爱,关你们屁事啊。"
声音愣了半柱烟,骤然反弹,炸起来
"规矩如此!"
"神谕如此!"
"自古如此!"
我抬手抹掉唇边的血。
"自古谁说了算?"
话音刚落,更重的东西从四面压下来,不是声音,是整座塔。石壁开始震,铜镜开始鸣,精神力被从四面往里挤,像有什么东西要把我从这座塔里剥出去。寻龙尺的红光开始发抖,我的腿也开始发抖,膝盖撞上石壁,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塔壁往下流。
要顶不住了。我低头,牙关咬紧,咬出了血味。
我抬起头,扯开嗓子。
"水沉渊!"
"你还想不想收回星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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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从海面正中无声裂开,像有什么东西从极深处往上走,没有人看见他,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塔在抖。火在抖。那些声音也在抖。
然后——
一道闪电,从海面炸开,白得刺眼,把整片夜色烧成一张薄纸。
轰。
紧接着一道雷声,像什么东西的脊梁被人踩断。
世界安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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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点乖乖干活不就好了,非得每次把我搞的血糊拉碴的,我来不及翻白眼,趁机将精神力往前一压,扣在整座塔里,像一把火抓住了它的骨头。
"闭嘴吧,天道!"
寻龙尺的鸣声炸开,尖锐得像烧红的铁划过石面。红光从将灭到暴亮,整座塔顶被照成一片血色,铜镜齐齐震颤,火盆里的火横着倒下,又被红光托起来,猛地窜高。
"殊途"碎了。"乱序"碎了。"越界"也碎了。
碎掉的声音从墙缝、石柱、神庙的方向倒卷出去,像黑潮被火逼退。
最后一道最重,压在塔顶,压在海面,也压在赫洛脚下那一级石阶上。
"天道——"
它还想负隅顽抗说。我没让它说完。
"天道你个大头鬼!"
红光直撞过去,裂缝从那道声音边缘生出来,一条接着一条。
终于,世界安静了!
刚想喘口气,突然耳后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皮下撕扯。然后我听见了,隔着水,也隔着一层快要烂开的纸——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疲惫。
"沉渊……" 海声猛地扑上来,把它盖住。我僵了一下,温热的血顺着耳侧往下流,滴进衣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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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底,赫洛的脚步声一下子响起来,急的,乱的,裙摆擦过石阶,灯火在她手里剧烈晃动。可她上来了,一步,两步,越来越快,后来几乎是冲。
我撑着墙,低头等眼前那阵白过去。
有人扑过来,抱了我一下,很短,短得像一阵风撞进怀里。海雾,灯油,还有一点很淡的花香。
赫洛松开我,冲到护栏边,把灯举了起来。那光从她掌心压出去,笔直落下,劈开黑色海面。
利安德那双已经快散开的眼睛重新聚住光,手臂也重新有了力气,从沉到浮,从乱到急,拼命往岸边游。
赫洛握着栏杆,指节发白。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浑身力气像被抽干。
"快点啊,追老婆都赶不上热乎的"
我低声骂。
终于,利安德到岸。赫洛转身就跑,白裙从火光里掠过去,她一路跑下石阶,这一次,什么都没能拦住她。
塔顶安静得出奇,只剩火盆里松脂细细爆裂。我靠着墙,仰着头,从护栏缝隙往下看。
海边,赫洛停住了。利安德就在她面前,浑身湿透,站在那里没动。
隔着这么高,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两个人影,一个还在喘,一个举着灯。
过了好久好久
他们撞在一起,抱紧,死死的,像把这一个月每一晚的"差一点",全部压进这一刻。
我瘫在墙边,满脸血,半死不活地看着他们。
终于。
这个旷世爱恋,我终于看到HE了。?
就在这时,一点光从他们中间升起。橙红的,小小的,也不急,悠悠地绕着塔往上走,一圈,又一圈,像在跟那些刚刚还嚷嚷得震天响的声音挨个打招呼。
得瑟得很。
我看着它,忍不住笑了一下,扯到嘴角的伤,疼。
它转完最后一圈,飘到我面前停住。我抬起手腕,它乖乖的落进去了。珠子烫了一下,裂痕又浅了一道。
海风从塔顶掠过去,把火盆里的灰吹散了一点。
我靠着墙,闭了闭眼。寻龙尺立在我的身边,忽闪忽暗。
突然汗毛倒立,有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某个封住很久的地方漏出来,顺着我散开的精神力钻进耳朵。我来不及防,它已经清晰了。
是普罗米修斯的声音。
"他转身时,颈侧有印。那不是凡人的印,也不是普通神祇的印。那是十天干——"
声音停住。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普罗米修斯局里的画面往上浮。山风,铁链,火,还有那个人转身时颈侧一闪而过的印记。那个字一直在那里,我想看清,可它总是模糊,像隔着烧裂的铜镜,也像隔着一层水。
心口猛地一疼。
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又来了。
"他转身时,颈侧有印。那不是凡人的印,也不是普通神祇的印。那是十天干——"
一遍,又一遍。
我攥住衣襟,指节发白。
普罗米修斯,你在说什么?再大声点。再大声点。
耳后那点凉意忽然动了,像有人用一把极细的刀从皮下挑开一条缝。我疼得整个人蜷了一下,温热的血顺着耳侧流下来,滴进衣领里。可这一次,我没有立刻捂住耳朵。
我听见那道禁制在裂,很轻,像薄纸被水泡软后,终于撕开了一角。
普罗米修斯的声音断断续续往外漏。
"十天干……"
"……火……"
"……他……"
后面的字又被水声吞掉。我咬住牙,眼前一阵阵发黑。
"再说。你再说一遍。"
没有人回答,只有塔顶的灯火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耳边的海声退了半寸,又像从更深的地方涌回来。
我抬手摸了摸耳后,满手是血。
寻龙尺轻轻震了一下,像奶奶在很远的地方,用 Pocky 敲了敲我的脑门。
我闭了闭眼,笑了一声。
“迟早的,我能知道你到底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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