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诺一睁开眼睛就到处寻找人鱼王的身影，好在人鱼王并没有走，他在叶诺床边的鲸鱼骨架上躺着，单手抵着额头，长尾卷住鲸鱼的肋骨，尾尖缓缓被洋流拂动。

他的眼睑浮现鸦青色，似乎这一夜都没有好好睡一觉。

这是人鱼的习惯之一，常年居住在弱肉强食的野外环境里，成年人鱼们必须全神贯注地观察周围环境，驱逐一切危险，保证幼崽能生活在最安全的环境里。

尤其是叶诺刚刚回到海里居住，人鱼王在外围巡视了一夜，直到早上才睡着。

人鱼王听见了叶诺的动静儿，迅速睁开眼，瞳孔收缩一条竖线，环顾四周。

好在没有任何危险，对人鱼来说唯一的天敌——巨枪乌贼远在深海，那玩意儿的血液和组织里含有大量的氮，就算烧熟了也是胶皮味。但也不能确保一定没有巨枪乌贼骚扰，幼崽们的信息素最吸引这些家伙。

人鱼王很警觉，叶诺却还在睡不醒的边缘，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妈妈？”

今天的叶诺比昨天又长大了一点，他趴在鲸骨上，声音还很小，“我也要一起。”

人鱼王的上半身探过来，叶诺还抱着鲸骨，尾巴轻轻去碰银光蓝的粗长鱼尾，他整条人鱼现在大概是成年人鱼的半条手臂长。

人鱼王知道叶诺在说什么，昨天和红尾人鱼说话的时候没有背着叶诺，他知道叶诺一定会提出一起去旧王国遗址，他答应过叶诺的。

不过，人鱼王问：“那里很远，诺诺可能游不过去，还要去吗？”

叶诺朝他伸出手，人鱼王下意识把叶诺抱起来，叶诺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珊瑚丛，揉了揉眼睛，“妈妈抱我，我就能到啦。”

但是等人鱼王把他夹在胳膊底下他的时候，他又开始不情愿起来，鱼尾拍了拍，“要抱得高高的。”

人鱼王垂眸看他，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把小鱼崽抱起来，顶在头上，“够高了吗？”

叶诺抓住妈妈的头发，很高兴地用力点头表示称赞，“嗯，能看见了！”

人鱼王晃了晃脑袋，“怕不怕掉下去？”

叶诺立刻点头，俯身揽上了人鱼王的脖子，“怕，妈妈不要丢下我！”

人鱼王就忍着笑，他载着小鱼崽慢悠悠穿梭过珊瑚群，沙丁红珊瑚群颜色鲜艳，叶诺的眼睛睁的大大的，抓住妈妈的头发，好像抓着方向盘指挥方向。

“妈妈，那边！有蓝色的珊瑚？”

人鱼王故意歪了一下头，佯装找不到，低声悠悠，“哪里？”

叶诺就快要滑下去了，马上就紧紧抱住了人鱼王的脖子，小声道，“妈妈坏。”

人鱼闷声笑笑，特意游到蓝色珊瑚身边，用尾巴缠住珊瑚枝桠，“是这个吗？”

叶诺点点头，伸手摸了摸珊瑚枝，一群红珊瑚群里掺杂了几丛蓝白珊瑚，叶诺一路上都在清点这些珊瑚。

等到妈妈过生日的时候，他可以把珊瑚摘下来给妈妈做礼物。

但是叶诺忽略了人鱼妈妈的行动力。

人鱼王掰下蓝色珊瑚，用蹼爪将珊瑚枝打磨成一支光滑的指挥棒，送给叶诺，“别抓头发，用这个告诉我方向。”

叶诺抱着珊瑚枝，太大了，不好抓，人鱼王又磨细了一点，叶诺才能握在手里，松开了人鱼王的头发。

不过叶诺还是很担心不抓头发的话会被甩下去，“妈妈，不要丢下我。”

人鱼王不动声色地揉了揉头皮，松了一口气，把小鱼崽放在自己的中部尾鳍上面。

和人鱼大部队汇合之后，大家第一时间看向叶诺，叶诺才发现，同行的几条小鱼崽都脸色苍白，其中有一条金发蓝尾的小鱼最无精打采。

红尾人鱼把这群小鱼崽都拢到一起，清点数量，一条没多，好像也没少？

奇怪了。

但是族群壮大是好事，其他分支的人鱼偶尔也会发生顺着洋流飘到亚特兰蒂斯海域的情况，反正都是自家幼崽，养着呗。

人鱼从不拒绝同类，他们不像虎鲸和鲨鱼海豚海豹一样抱团，也不像鲸鱼生性孤僻，他们用地位区分栖息环境，种族多一只人鱼，他们海洋霸主的地位就越稳。

红尾人鱼担心的不是这个，他叹气：“王，这附近的水质似乎变化了，人类不知道在海底投放了什么武器，幼崽们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过敏症状，但是不严重，你看他们的皮肤都变红了。”

他又看了看叶诺，很惊讶，“诺诺好像没被影响，是不是他的自愈能力比较强？”

人鱼王皱着眉头：“诺诺一直和我待在一起，昨晚还闹着不肯睡觉，自愈能力也很差，应该不是这个原因。”

人鱼王若有所思地看着叶诺，也许幼崽和他的来历一样神奇。

叶诺刚刚离开了他的身边，围着小鱼崽们游了一圈，观察了他们的情况，他们都很萎靡不振，叶诺戳了戳一条小鱼崽，“你怎么了，别睡觉，起来呀。”

小鱼崽蜷着尾巴，叶诺很担心，伸出手摸了摸小鱼崽的脑袋，小鱼崽的还是懒洋洋的，叶诺回过头，看其他的小鱼崽。

叶诺发现那条金发人鱼貌似没有爸爸妈妈，自己一条鱼在海藻丛里挣扎。

叶诺赶紧游过去，把他拉起来，帮他把身上的海藻都摘掉，那条小人鱼盯着叶诺看了一眼，低声说：“谢谢，小殿下。”

叶诺歪着头，“为什么叫我小殿下？”

人鱼望着小鱼崽雪白的小脸，马上低头：“因为小殿下是王的幼崽，是族群里的下一任王。”

叶诺“噢”了一声，“王”的意思对五岁小叶诺来说并没什么特别，“那你就是小殿下的朋友了。”

金发人鱼猝然抬头，“真的吗？”

叶诺嗯了一声，听见妈妈呼唤他的声波，他回过头，锁定妈妈的位置，毫不犹豫地朝妈妈游了过去。

金发小人鱼望着他的背影，看着叶诺回到人鱼王身边，软软地粘在爸爸身上，默默地垂下眼睫，但是，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叶诺恰好也在看着他。

叶诺笑了一下，金发小人鱼马上别过视线，耳鳍尖部呈现浅浅的红色。

叶诺觉得他真的很奇怪，但是也很可爱。

人鱼王率领种族来到王国入口。

昔日鼎盛的海底国度如今破败不堪，海神雕塑挂满海锈，青铜金属链条挂着污垢，被海水冲刷，缓慢诡谲地摇摆，满地的藤壶攀附着动物遗体，破碎的瓶罐和木箱摇摇欲坠，叶诺发现门上不挂锁，但无法被海水推开。

人鱼们一言不发，来到紧闭的大门前。

红尾人鱼围绕着矗立在门前的三叉戟，低沉而失落道，“这扇门被巫术诅咒，无法打开，哪怕是神，也抛弃了这片海域，追随自己的爱人离去了。”

三叉戟作为海神遗物，只有拥有海神血脉的人鱼才能掌握。

人鱼王抚摸着三叉戟，沉重的三叉戟刹那间金光迸射，照亮人鱼王雪白飘逸的头发，他握住戟身，没有拔起来，冷峻的脸庞被照得格外耀眼。

“拔不出来。”

“每一次都是这样，”人鱼王低声说：“这片海仍然被诅咒，例行祈祷吧，然后我们离开这。”

人鱼们已经开始哭泣了，但他们只能一个一个上前抚摸那扇门。

“能够解开诅咒的人鱼，一定是大海宠爱的儿女。”

蓝尾人鱼向王国献上水母群，闪电般艳丽的水母在青铜门前缓缓升起，一片炫丽的光线下，他试着推那扇门，“请神明原谅我们，我们将不会再抛弃生养我们的海域，海面上掀起的每一场风浪，都是我们的忏悔。”

蓝尾人鱼将随身携带的护身海星塞进门里，垂头丧气地游到一边去，红尾人鱼拍拍他的肩膀，虽然脸色也很颓然，但按照顺序代替他，站到门前。

“我时刻感知到你的召唤，我知道你没有离开。神啊，海有潮起潮落，我会等待王国随着潮落浮出水面，直到星球消失的那天，希望海螺会代替你告诉我，你还在这里，没有将你的子女抛弃。”

人鱼们发出阵阵哭声，谁都知道神不会回来，这里只有一片被抛弃的海、一群被抛弃的族民，所有人鱼的心情都跌落到谷底。

但这不是一次祭拜，所以大家习惯了失望，絮絮叨叨地说了自己想说的话。

最后是人鱼王，他抱着叶诺，踩着一地珍珠，尾巴在珍珠上稳稳地滑过去。

从前的人鱼王只信任手中的利爪。

他一直认为这种行为只是心理安慰，早就知道没希望，又为什么要浪费时间找希望？

但这次不只有他一条人鱼来了，还有叶诺，叶诺本来睡得好好的，因为好奇来到这，他就一定得好好完成这个仪式，毕竟仪式做完后，大家就得加紧速度去翻人类在海底基地遗留的破烂，搬“二手新家具”回栖息地了。

叶诺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睡觉、多吃有营养的食物才行。

“伟大的亚特兰蒂斯。”

人鱼王庄严俯身，低垂下头，漂浮的白发笼罩住他全身，纤长的鱼尾保持着平衡，他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那是一个虔诚祈祷的姿态，沉寂而义无反顾。

“请赐予我们生命的权力，如果它们必然伴随着惩罚而生，那我愿意游到海的边缘，忍受陆地的寂寞，就算终其一生都在赎罪，我也永远不会放弃向您祈求爱的自由。”

叶诺因为太小，连话都说不利索，就被人鱼王放到了随身携带的蚌壳里，现在在沙子里挖海参。

叶诺并没有在意他们说什么，直到人鱼王也像他们一样，低头像是在道歉的样子，叶诺有点着急，妈妈怎么会道歉？

妈妈已经是海洋的霸主了，这扇门夹过妈妈的尾巴吗？

坏门。

不过人鱼王回过身，把叶诺抱了起来，重新回到门前。

人鱼王对着那扇门说：“伟大的亚特兰蒂斯，这是我的孩子，他才刚出生没多久，祈求您的保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温柔，超乎寻常的低沉，“他叫诺诺。”

叶诺摸了摸人鱼王的额头，确认妈妈没发烧之后，他又看了看那扇门。

难道是好门？

叶诺想起刚才那些人鱼都抱着一堆东西塞进门里，他想了一下，扭头对人鱼王认真说：“诺诺、诺诺也有礼物。”

人鱼王觉得唯一能称得上是礼物的就是叶诺的小珍珠，他把那些小珍珠豆都拿出来，“是这些吗？”

叶诺点点头，努力地张开双手，“是诺诺的眼泪，变成了小珍珠。”

人鱼王把珍珠还给叶诺，叶诺拍了拍他的肩膀，扭了扭小尾巴，“妈妈，再近一点，我碰不到。”

人鱼王抱着他凑近了一点，叶诺终于满意了，捧着珍珠，放在胸口，闭上眼睛，就像他以前无数次祈愿的那样，神明妈妈一定会听到的。

叶诺小声说：“亲爱的神，诺诺有一个小小的愿望，能不能让诺诺和妈妈进到门里去？”

叶诺怕神明妈妈不认识人鱼王，认真的说：“他就是我妈妈，你见过的。”

人鱼王听着小鱼崽在那里自言自语，完全不理解为什么小幼崽会说……他们见过？

叶诺睁开眼睛，把那小堆珍珠一颗一颗放到门缝里，“这是诺诺的礼物。”

叶诺只想让妈妈高兴起来，他都不理解人鱼们为什么对这里这么执着。

他只能学着他们把珍珠塞进去，不过叶诺的珊瑚指挥棒掉了，叶诺赶紧从人鱼王肩膀上跳下来，可惜那支珊瑚顺水飘走，他捉不住。

叶诺不想弄丢妈妈的礼物，他扑过去。

叶诺弯腰去捡指挥棒，鱼尾摆动的瞬间，一道看不见的水流涌进那扇尘封的大门，一点光芒亮起，然后是一大片灿烂的金光绵延在整扇门前。

人鱼们惊讶地抬起头，人鱼王也怔住了。

门朝他们缓缓开启，尘封的王国铁青一片，然而一股异常巨量的海水洗刷而过，那些残缺的建筑、基地、人鱼文明的崛起产物一一回归本色，重见天日。

人鱼们已经被震慑到无法呼吸，没人鱼说话，一片寂静，战士们率先巡视四周，再三确认没有陷阱，而是王国重新开启了，激动得热泪直流。

人鱼们顿时欢呼起来，他们实在是太怀念海底的故乡，“海神听见了祷告！一定是他最爱的人鱼来到了这里！”

“我们终于回家了，终于不用到处寻找栖息地了！呜呜呜呜！”

红尾人鱼揉着眼睛，抽泣着，“尘封的亚特兰蒂斯王国再度敞开怀抱，原因是叶诺的礼物，这太难以置信了……”

蓝尾人鱼笑着：“不，其实还是诺诺，诺诺就是海神最想要的礼物。”

人鱼们喜极而泣，纷纷看向叶诺。

叶诺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终于把自己的指挥棒捡回来了，而且门里长满了他最喜欢的海螺和海贝，他很艰难地用爪子抱着食物，抱不下了就把食物转移到自己的蚌壳里，努力储存粮食。

叶诺注意到人鱼们的视线，他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并没有注意到门开了，但是他没有停下捡食物的速度，只不过一直被人鱼群看着，他有点害怕，抿了抿嘴唇，松手把食物都丢在地上。

叶诺的金色鱼尾摆了摆，游到人鱼王身边，人鱼王本能地张开手臂，叶诺就迫不及待地坐到妈妈的臂弯里，回身把脑袋埋进他的颈窝里，小声又慢吞吞地说：“是肚子叫，不是诺诺的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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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塞壬的人鱼崽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