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那天,见绛桃拿出了白狐腋斗篷,道:“今天出去么?”萧衍的声音自屏风之后传来:“你前两天不是说要出去么?朕今儿就带你和维摩出去,去谢朏,沈约他们家里转转,你还有别的想去的地方吗?”
“娘!”萧统两日不见令光,一踏进显阳殿就给萧衍和令光请安,萧统坐在令光塌上,萧统如今学了许多规矩,他偷瞄了一下萧衍,悄悄趴在令光的耳边催促令光:“阿娘,按礼法您不能比阿爹起的晚,阿爹现在想不起来,您快起来吧!”
萧衍的耳朵很尖,他正由摘句寻章侍奉着穿衣服,儿子的小心思都入了耳,故意咳了两声:“你阿娘最勤了,不是她赖床,是她肚子里的弟弟赖床!”
萧统也听王慧宝和三娘说起令光怀孕,他伸手摸了摸令光的肚子,只是微微鼓起来一点,他以为弟弟在肚子里不需要睡觉,便问:“阿爹怎么知道弟弟在肚子里睡觉?”
萧衍哈哈大笑,乐道:“朕是父亲,自然知道,你每日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睡觉朕也知道,你最近和伯绪王锡玩儿太多了,你还小,不能耽误睡觉长身体!朕让他们回家呆两天,今天明天你都早些睡。”
“王慧宝!你盯着太子,要是太子睡少了,唯你是问!”
萧统低着头,萧衍马上摸摸他的头:“朕又没怪你,你想玩儿,白天少读些书玩儿就是了,只是不能少睡觉,你看看,你都三岁快三个月了。”
令光笑道:“今天正月十五,他们该阖家团圆,我们没眼色去叨扰人家做什么?”萧统闻言,抬起头道:“阿娘,什么是‘没眼色’?”
令光笑道:“是阿娘错了。”萧衍叮嘱柳青霓和石鹿仔细看顾六通,便把维摩牢牢抱在怀里,逗他道:“维摩维摩,你长得最像谁?像阿爹还是阿娘?”
萧统道:“刘舍人说,我的鼻子眼睛与父皇最像了,他还说,我的嘴小,跟阿娘像。”
萧统一提到“刘舍人”,萧衍便面露不悦:“他算什么,什么都跟你说,朕早晚......”见儿子一脸茫然,就不说了,捏捏萧统的脸蛋儿:“你皮肤白,也像你娘。”
令光坐上车,方才对萧衍道:“臣妾对谢朏有印象,前几日元日朝会的时候因为年迈,陛下让他乘與上殿,对他十分礼遇。”
马车很大,萧衍坐右边,一边哄着维摩,一边点头道:“不错,谁知他身子骨太弱,回府便病了。谢氏家里有钱,房子连山连水得建,朕去瞧瞧他,顺便在谢府住一住。”
萧衍其实并不真正关心谢朏,只因谢朏作为隐逸人士,当初肯为支持萧衍称帝出山,碍于情面必须要做做样子,谢朏的府邸虽然不像陶弘景在山里,却也是成片庄园,占地很广。萧统见门前篱笆围里几只大鹅,伸着脖子叫,兴奋地探出头:“阿爹,是大鹅!”
萧衍颇为嫌弃地看着几只被天子车驾吓得吱哇乱叫的大鹅:“活的不耐烦了,炖了它们给你吃。”
谢家人入上次范家那般早早在门口迎候,谢朏就算病得不能下地也硬从床上爬起来:“陛下。”
“爱卿不必多礼。”谢家家仆十分识时务,提溜出两只大白鹅,掐着额脖子让萧统去摸它们的头,萧统其实心里有点怕,但是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自己,只好看了阿娘一眼,壮着胆子把手伸了过去。好在那鹅亦十分乖顺,没伸脑袋啄萧统。
王慧宝看萧统摸鹅,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仿佛萧统摸的是一块儿炭,等萧统摸完,便横在他面前,仿佛别的仆从看一眼他就跟少了一块肉一般,王慧宝轻轻嗓子,道:“都有赏!”
谢朏妻子早逝,留下儿子谢谖和谢篹,谢篹去了荆州,只有谢谖和儿媳妇陪侍在侧,照顾他一大家子的婢女仆从不在少数。谢朏颤颤巍巍地说:“臣惶恐。”
令光想起萧衍同她讲过,谢朏的父亲就是谢庄,不禁悄悄对萧衍道:“谢庄《月赋》中有‘柔祗雪凝,圆灵水镜’八字,臣妾极爱。这样的才子能称谢朏为吾家千金,可见谢朏未必输给父亲。只可惜臣妾今日只见谢朏白发苍苍,不能一睹父子青春风采。”
王慧宝卖好,带着萧统去看鸭子和鸡了,帝妃远远走在前面,好让谢朏和谢篹放松下来,萧衍掐了令光一下,调侃道:“你是嫌朕老了?”
谢篹隐约看见帝妃打情骂俏,谢朏低低怒斥:“看什么看?眼珠子放好!”
谢篹年纪轻,也不怕,反而乐颠颠道:“爹,怎么陛下也这么没正经。”
“给我闭嘴。”谢篹挨了骂,扁扁嘴道:“你以前跟娘不就这样,那我干脆带太子另住一间,给陛下喝娘娘一间房,也不用安排什么美貌婢女了,反正咱们家也没有。”
谢朏气道:“祖宗你少说两句!”
谢篹回道:“我这就去找太子。”
萧衍和令光逛园子逛了大半日,等用过晚膳,一回到厢房令光就嚷着腿疼,脱袜子一看小腿和脚果然有点微微肿胀的迹象。
婆子送来热水给令光烫了烫脚,小翠又揉了好一会儿才舒服了,萧衍反正还和谢朏聊着没回,令光便让小翠摸她肚子,脸上挂着两个笑涡:“五个月,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大了。”
小翠剑令光衣襟湿了,指了指道:“奴婢给娘娘擦擦。”
这次初乳很早,令光见胸口亮晶晶一片,皱眉道:“这次奶水怎么这么多?”
小翠拿了热手帕和水盆,笑:“娘娘身体强健,奶水一直都好,只不过不爱喂小殿下,最后就憋没有了。”
“你怎么懂这些?”小翠道:“跟陛下和御医学的呀!”
小翠挑了一件藕荷色的寝衣,道:“娘娘今天穿这个。”令光不禁逗,脸腾地红了,打了小翠一下道:“小浪蹄子!”
“说什么呢?”
每次萧衍进门都进地悄无声息,石鹿全听萧衍的,也不提前通禀,令光被吓得肚皮跳了跳,笑道:“臣妾今日出了汗,小翠说要给臣妾换衣服。”
小翠意味深长地看了令光一眼,嬉笑道:“娘娘今天走多了,是出了不少汗。”
萧衍道:“你下去吧。”小翠无法,只得起身到外头和石鹿守夜,令光才把寝衣拿在手里,萧衍轻轻地说:“你不方便,朕给你换吧。”
令光道:“才五个月,有什么不方便的?”她虽然疲累,却没那么娇气,更何况一路上欣赏了不少春光,谢家府也邸清雅怡人,让人胸中的郁闷一扫而空。
萧衍却夺过令光手里的寝衣,令光只好慢慢地把系带解了,耳朵跟微微露出一点薄红,更亲密的事不是没有过,只是那时候她习惯闭着眼,如今两两相对,居然觉得有几分尴尬。
她背过身,习惯性地张开双臂,萧衍的指头肚碰到了她的后背,带着早春夜里的寒气,她头发散着,之后伸手一把把头发捞着,好让萧衍给她穿衣服。
幸好小衣已经换了,要不然更尴尬,令光心烦意乱,慌着去系带子。谁知萧衍的手臂已经从后面环住令光,手指很灵活地探入,令光觉得痒,轻轻叫了一声。
她身上有淡淡的甜味,萧衍埋到颈窝里:“朕记得你许久不喂六通了,怎么身上有奶味。”
令光语无伦次道:“先前怀维摩那会儿,有时候也这样,怀孕的女子身上的气味会变吧。”
萧衍挑眉:“哦,朕还以为……”令光恼道:“陛下!”
萧衍无辜道:“朕没说什么。”扶着令光躺下,道:“好好睡一觉。”
令光微微侧身,去看皇帝极俊朗的眉眼,萧家的人生得都好看,萧衍现在脸上有皱纹了,也是好看的。令光突然很想抱他,兴许是肚子里的孩子作祟,但她压制住了。
萧衍察觉到令光在看他,便抬头轻轻搭在令光的肚子上,声音平静无波:“朕与你四个月没有亲近了。”
他素来节制,又时常斋戒,更何况令光有孕,令光头一次听他数日子,故意道:“臣妾与陛下三日至少两日同榻而眠,如何不算亲近?”
他要的亲近是纠缠和相融。
令光见萧衍不答,便道:“后宫有不少良家子,陛下若愿意,自可纳妃,臣妾恪守妇道,绝无怨言。”
萧衍倒也不生气,冷笑了一声,轻轻扭了一下令光的脸:“想得倒美。”
说罢,他起身而上,令光急忙推他:“陛下,臣妾现在不能侍奉。”
萧衍的眼里闪过几分戏谑,他嘴唇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朕通医理,有别的法子,只是你要乖一些,保证伤不着你。”
说完蹭蹭令光,伸手去捉她的小腿,令光只好随他,小腹刚刚阻挡了她的视线,她脚趾头绷紧,犹犹豫豫地说:“陛下,这可不好。”
萧衍眼下没法回答,空气里弥漫着微微的尘土的味道,外面似乎要下雨了。令光觉得潮湿粘腻,便央告道:“陛下!”
声音十足慵懒娇媚,她白的晃眼,像是一只雪白的猫儿,萧衍拿自己跟她一比,只能算一只黑瘦柴犬。他不回答,只是趁间隙抬头道:“舒服吗?”
令光得了舒服,萧衍又给她擦好,她结巴道:“陛下,漱漱口。”
萧衍拿茶水漱漱口,又仔细擦了脸,方回到床上继续抱着她,他一低头试图撬开,但令光闪过了。
她可不想自己吃到什么东西。萧衍无奈道:“朕都不嫌,你嫌什么?”
令光靠着萧衍的手臂,两眼一黑坠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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