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丰侯府跟长公主府相隔不远,自入冬以来,萧衍派兵把萧玉姚的府邸团团围成铁桶,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萧长乐每日在自家楼上望着公主府的大片园林。萧玉姚瞧不上萧宏生的子女,她在萧玉姚跟前不知道吃了多少委屈,眼下自己身陷囹圄,但是见萧玉姚比自己更不好过,虽然有几分怜悯,更多是畅快。
萧正德被萧衍命令在府中思过,每日只是和自己狐朋狗友的下属厮混,见萧长乐日日望着公主府,刮刮她的鼻子,以为她是喜欢公主府的风水:“萧玉姚活不长了,等她一死,我把她的园子占过来,给你住。”
萧长乐拨开萧正德的手:“胡沁!那是长公主,怎么也落不到你手里。”萧正德摸摸萧长乐的肚子:“我说给我儿子住,萧衍不同意也得同意。”
萧长乐吓得浑身一激灵,赶紧没话找话给萧正德哄走,萧正德生得浓眉大眼,潇洒英挺,只要不说话就看不出来德行,但是萧长乐实在害怕生出来跟他一样的混蛋。推推他,他也不动,只是冲着萧长乐笑,让人不寒而栗:“你月事没来,说不定有孩子了。”
萧长乐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出来,萧正德把萧长乐抱在怀里,哄道:“你怕什么,你是西丰侯夫人,咱们的孩子生下来便是世子,一辈子衣食无忧荣华富贵,旁人艳羡也艳羡不来啊。”
萧长乐抽抽噎噎,奋力打他,但是自己身子骨弱,使不上二两劲儿,萧正德拥着她像拥着一团棉花。萧长乐更不敢把孩子打掉,很多妇人都是死于流产的。
如此养过年关,萧长乐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萧正德想着妇人生了孩子便该死心塌地了,萧正德因萧长乐是头一胎,将她看得极紧,一早寻好医女和接生婆,每日望闻问切,又恐她孕中无聊,竟也改头换面,陪她上寺院听经。
萧正德的动静颇大,闹到宫里,萧衍听罢竟然笑了:“我这侄儿也算浪子回头,所谓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令光,你说是不是?”
令光正在梳妆,她已经除了孝,正往唇上涂口脂,近来公主不爱吃饭,她为此操心,气色没有往日那么好了。令光蹭了一点往唇上轻轻一抹,闻言回眸:“兄妹□□,这孩子生下来……”她没有再说,萧衍眉间却染上薄怒:“妇人之见:”便甩袖离去。
谁知晚上刚哄富阳用了一碗粥,萧衍便大摇大摆地回来了,还抱怨令光没给他准备晚膳。
令光也不恼:“臣妾午后亲手炒了些虾籽,想着面放久了坨,有擀好的汤饼,给陛下下一碗吧?”
萧衍有些不好意思,辩解道:“朕不是那个意思……”令光端来一碗细面,面薄如蝉翼,细若游丝,但却十分有韧性,显然花费了一番功夫。面上还码了菌菇和河虾,老母鸡吊的高汤,更是鲜上加鲜。
萧衍食指大动,才对令光低头,他原本想着萧长乐万一生下个怪胎,正好借此分散萧正德的心力,但是兄妹□□确实对不起菩萨。
萧衍望着令光平静如水的眼眸,总存了一点不希望令光看轻自己的想法:“要不,赐给长乐一碗红花?”令光也知道这不是个好办法,万一流不掉那么萧长乐也会因此一命呜呼。帝妃不知萧宏家里的腌臜事,只能感慨萧长乐命苦,遇到如此禽兽不如的兄弟。令光心里颇瞧不上萧衍,为了萧正德牺牲了萧长乐的幸福。
令光虽然一时不提此事,心中还是牵挂萧长乐,便对石鹿说:“咱们库房里有些鲸油,是东海贡来做长明灯灯油的,僧祐大师志行高洁,陛下逗不曾怠慢,我要出宫亲自给他送去,显示我的诚意。”
石鹿忙不迭禀告萧衍,萧衍大喜,想也不想便允准了,还命石鹿送来一件金光闪闪的百衲衣,石鹿赔着笑:“陛下赐给娘娘穿的。”
百衲衣又叫水田衣,是出家人穿的,本来是形容衣服缝缝补补成了破烂衣服,但是到了皇帝这里,那就是用金布银布拼出来的宝衣。令光怎么也不敢穿着去招摇,就让小翠给石鹿一盏茶:“收起来吧。”
令光给几个夫人下了帖子,其中有玉婉,也有西丰侯夫人,还有义兴长公主的儿媳妇,刘家的令娴带着蔡彦昭。令光主要是想见萧长乐,见到萧长乐,气色红润,白得发光,除了嘴唇向下撇着,其实被养得的确不错,令光张了张嘴,想安慰她,但是碰上萧长乐哀怨的目光,什么说不出来。
萧长乐倒没什么针对令光的恨意,反而喝了口参茶,语调也变得不紧不慢:“您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娘娘。”萧长乐随手摸出一卷经文,半是摔半是放地丢在了案上,指使玉龙送给僧人化掉,因担忧□□生下的孩子不正常,令光想问,却也不敢开口。
“娘娘把富阳带来了吗?我也要生了,想看看孩子。”
令光便让绯云把富阳公主萧玉妍抱给萧长乐,萧长乐仔细端详了一番:“孩子小,看不出来像谁,玉姚明艳,富阳张开了也是大美人。”令光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扯出一个笑:“什么都瞒不过你这丫头。”
萧长乐定定地望着令光,一字一句地问她:“要是我跟萧正德像萧玉姚一样死了,你也会这么养我跟我的孩子吗?”还不等令光开口,萧长乐释然道:“我才不会死,我会活得好好的,不过要是我将来生了个女儿,希望陛下能封她当公主。”
郡主的女儿按例只能封县主,但是令光自觉对不起萧长乐,点头答应道:“陛下正为玉姚伤心,他稀罕女儿,你要是真的生了个女儿,我请陛下封她做公主,收她当干女儿。”
“娘娘,我是说笑的。”萧长乐闻言,咯咯地笑了起来,“娘娘日后别把功夫耗费在我身上了,去瞧瞧您儿媳妇吧。”
令光惊讶地打量着萧长乐,叹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萧长乐的长指甲划过富阳的脸蛋,令光心疼地倒抽一口气,萧长乐笑了:“我别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见风使舵还是会一些。娘娘今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可是怕我生出一个怪胎,令萧家蒙羞?但是陛下的皇位来路不正,萧宏德行败坏,早就世人皆知,娘娘存了给萧家遮羞的心思,可是凭一人之力,怎么能做到呢?”
萧长乐站起身,拉起令光的手:“我陪娘娘去见见蔡家姑娘吧。”
蔡彦昭不喜欢大爱敬寺,可是被刘令娴拉来,满心不悦,但是大爱敬寺毕竟是皇家寺院,里头的佛像很多都是鎏金的,长明灯点得亮亮堂堂,彦昭小孩心性,很快就把不悦抛之脑后,随刘令娴在寺院里乱转起来。
刘令娴低声提醒蔡彦昭:“妹妹,你走慢一些,万一撞上了贵人可怎么好?”“这里都是和尚,陛下在宫里,除了丁娘娘,还有别的贵人吗?”彦昭去摘花圃里初开的芍药,掐了一朵拿在手里。
令光隔着窗子瞧见了,也只觉得小女儿家活泼,让绛桃去给彦昭和令娴送些果子和茶,并不拘着她们。萧长乐倒是对着这般明媚的小女孩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当太子妃总得有心眼,这样活泼的孩子到东宫,没几年就成木头人了。”
“她阿爹是蔡撙,心眼将来会有的。”令光觉得午后的阳光很刺眼,笑呵呵地拉上了帘子,“还小呢,不着急,更何况也不知道人家姑娘将来能看不看得上维摩,他最近能吃,每天坐着读书不动弹,衣服又紧了。”
“东宫又不是没米了,太子吃得香也是好事,难不成像陛下一样天天斋戒?”
萧统已经虚岁过了十岁,令光想着小孩子发育,最好不要太胖,被萧长乐呛了几句,顾念她有身孕,丝毫不跟她争执,反而是萧长乐不好意思了,摸着肚子说,不看令光:“你不必忧心,我娘是入府前怀的我,我是外头的野种。没成想有朝一日野种也有野种的好处。”
令光不知如何接话,在室内来回走了几圈,好一会儿,才笨拙地安慰萧长乐:“你不情愿我知道,我原先也不情愿的,可这世道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哪儿有什么好日子?你要是出去,要么是出家做姑子,要么也是被人抢去。”
两人正沉默间,彦昭捧了一束粉白的芍药,站在房外,脆生生的嗓子透过木门穿进来:“给娘娘请安!我摘了束芍药,想要送给娘娘。”
小翠接了花,笑眯眯地看彦昭:“姑娘快进去,娘娘等着您呢。”彦昭拉着令娴跑进去,看到座位上坐了一个阴郁美貌的妇人,妇人肚子鼓起,应该是在怀了宝宝。丁娘娘坐在主座,冲她眨眨眼睛,笑了一下,极为宽厚慈爱。
蔡彦昭见旁边的侍女怀里抱了个孩子,想必是娘娘新生的公主,笑着说:“娘娘,这个小妹妹好可爱!”
萧长乐笑眯眯地说:“这是富阳公主,蔡大姑娘,你要不要抱抱看?”蔡彦昭怕自己抱不稳,又惧怕这个阴郁妇人,警惕地摇摇头,萧长乐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但她并无对小孩子发作的意思,只是叹了一口气:“我有这么可怕吗?你为什么喜欢丁娘娘,不喜欢我?”
蔡彦昭把一大捧花束分成两份,其中一份递给了萧长乐,萧长乐便转悲为喜,彦昭发现这个妇人其实很好哄,便也不再惧怕,大咧咧地坐在了萧长乐的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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