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D-01

其实戴冀知的记性非常好。

好到从小到大搬过几次家,转过几次学,待过几个班,有过几个同桌……诸如此类鸡皮蒜毛的小事,他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转学过来看见崔喻舟的第一眼,戴冀知就想起自己曾经在哪里遇到过他。

三年前,在一个度假岛的海滩上。

那个时候戴冀知就生活在岛上,在一所临海的私立初中读书。

作为著名旅游风景区,每每周末和节假日,小岛就会突然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许多人,全部都是去看海的。

他们会在中途经过戴冀知的学校,然后步履不停,嬉笑打闹着,放声高歌着,继续朝前奔走。

崔喻舟就混在那些奔走的人群中。

要是想在浩瀚人海中找到一个人,那是非常困难的事。但神奇的是,戴冀知一眼就在黑压压的人群里看到了崔喻舟。

他头上戴着顶深蓝鸭舌帽,穿着浅蓝色T恤衫和白色短裤,手里还拿了根冰棍,跟旁边的人勾肩搭背,正爽朗大笑着。

除了跟同伴交流,他的眼睛一直目视前方,在拥挤人群中费力前行,所以没有看到站在学校门口,肩上背着厚重书包的戴冀知。

这本来也没有什么,戴冀知每天下午放学都能看到形形色色的游客,崔喻舟只是其中再微不足道的一个。

可是戴冀知一直记得他仰头大笑的样子,并且莫名其妙记到了他中考结束,搬去新城市,转到新学校,进入新的班级之后。

直到站在讲台上,看到崔喻舟的那一刻,戴冀知从前脑海里那些模糊形象接二连三蹦出来,和底下靠窗第三排身体摇摇晃晃、昏昏欲睡的男生重合。

原来是他啊。

真是太巧了,戴冀知在心里想。

回首往事,他对崔喻舟的好感其实是自然而然产生的,从初见时就有了。

所以他找各种借口接近崔喻舟,只是想和他多说句话,有更多相处机会而已。

可是崔喻舟好像把他当成了没事找事的烦人精,开始对他的热心相助也变成了爱答不理。

戴冀知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除了经常转学换班的缘故,还有母亲戴颖对他的严格管控。

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异了,他跟着母亲生活,连姓也跟着一并改成了母亲的姓。

戴颖性格要强,离婚后没要过前夫一分钱,硬是靠自己一个人把戴冀知拉扯长大。

这种刚劲的性格同时也衍生出了对他人极强的控制欲和支配欲。

戴冀知自出生以来,对世界的全部认知几乎完全来自于戴颖,所走的每一步路都被戴颖安排得明明白白。

大到该去哪所学校念书,小到今天晚饭吃什么,戴颖几乎规划好了一切。

戴冀知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希冀的冀,知识的知,包含戴颖对他的美好祝愿,但是他一直认为他的知应该是无知的知。因为被保护得太好,可以说戴冀知除了学习以外,对其他的一切其实都很无知。

比如他要怎么和同龄人相处,初次见面聊什么,应该怎么和其他人建立友谊。

这些戴颖不会告诉他,她只会对他说,我含辛茹苦养你这么大不容易,你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学习上,不要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到处交些乱七八糟的狐朋狗友。

戴冀知从来没有交过狐朋狗友,他甚至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初来乍到,看见崔喻舟,他本能地想要靠近,却又不懂应该如何开口。

书上说拉近两人距离的最好方式就是向对方求助,戴冀知把这一箴言深深记在心里,以至于他遇到困难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找老师,而是下意识求助崔喻舟。

只是他不大会说话,求助别人的时候语气也是生硬又直接,有什么不满就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不懂得迂回婉转,所以才会遭人讨厌。

那么崔喻舟如果讨厌他了也是理所应当。

戴冀知伤心极了,对着崔喻舟说出“以后我不会问你问题也不会跟你说话了”的那一刻,简直心都要碎了。

但是他习惯了把话说得极端,一方面是仍然心存侥幸,期待崔喻舟会挽留他;另一方面,假如崔喻舟真的烦他,那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是他先开口断绝的,不至于以后再被抛弃。

永远把关系的主导权掌握在自己手中,是戴冀知多年来从戴颖的言传身教里学到的。

他已经做好了崔喻舟不理他的准备,结果下一秒,崔喻舟拉住他的手腕,很诚恳地道了歉。

戴冀知差点惊讶到合不拢嘴,幸好他是背对着崔喻舟,对方看不到他的表情。

戴冀知还能说什么呢?他想要立刻同意,但又不想让崔喻舟觉得他很情绪化。

所以他只能说“我再考虑一下吧”,然后再故作镇定地把手抽出来,头也不回地走掉。

只可惜戴冀知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他连十分钟都没能坚持住。从办公室回教室的路上,戴冀知又看到崔喻舟,马上忘了自己刚才说过什么,急匆匆地同意崔喻舟的邀请。

当时崔喻舟正在教室外面的饮水机前接水,边接边和旁边的男生插科打诨,戴冀知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脸来,看清人后,冲戴冀知挑了下眉毛。

戴冀知就走近一点,对崔喻舟说:“我考虑好了,今天可以和你一起吃饭。”

旁边的男生不知道为什么,把嘴咧得很大,好像遇到了搞笑的事。

“小崔总,怎么没落成这样,新同学还得考虑下才愿意和你吃饭啊?”

崔喻舟回了句“你懂什么”,然后扣好杯盖,推着戴冀知的肩膀把他带走。

戴冀知边走边回头看,他不记得那个男生的名字,但是对他的话很感兴趣。

“为什么他叫你小崔总?”

“这个……”崔喻舟放在戴冀知肩上的手拿开,摸了摸鼻子,“就是个外号,我们家开公司的,我一直管我爸叫崔总,他们觉得好玩,就照猫画虎叫我小崔总。”

外号,戴冀知嘴唇摩挲,默念这两个字。

这个他懂,一般只有关系十分亲密的人才会互相给对方起外号。

走到教室后门门口,戴冀知想了想,还是仰起头看崔喻舟。

“那我也能这么叫你吗?”

崔喻舟一愣,而后很快答道:“可以啊,随便你。”

看起来像是不经大脑思考的随口一说,不过戴冀知如获至宝。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两人的关系又进了一步,戴冀知有点小雀跃,但还是稳住心神,没有表现出来。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打响,数学老师刚说完“下课”,尾音就被吞进嘈杂的推拉桌椅和脚步声中。

戴冀知没见过这种场面,慌张地回头捕捉崔喻舟的身影。

看到他仍然坐在位置上没动,戴冀知绷着的神经放松下来,好奇问道:“他们怎么都跑得那么快?”

崔喻舟还没张嘴,一旁系着鞋带,蓄势待发的易沉抢着开口:“就咱这栋楼离食堂最远,不跑的话待会只能等着吃剩饭了。”

说完他迅速抬起屁股,一溜烟扬长而去。

戴冀知咽了下口水,视线从易沉窜出教室门的矫健背影转移到崔喻舟脸上。

“我们也要跑吗?”

班里同学走得都差不多了,崔喻舟才悠哉悠哉站起身。

“你想跑吗?”

戴冀知心想要跑他早跑了,崔喻舟真是多余问。

“其实我觉得没必要,反正不管去得早晚都有饭吃,而且咱们路上还能聊会儿天。”

戴冀知听得有点懵,就记住了“聊天”两个字。

崔喻舟说想和他聊天,也就是说崔喻舟其实对他也很感兴趣?

戴冀知又雀跃起来,心里燃起一朵小火花。

“傻笑什么呢?快走吧。”

戴冀知回过神,发现崔喻舟正扣住他的手腕,把他往教室门口带。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胳膊转了下,反手向上握住了崔喻舟的手腕。

这时崔喻舟突然松了手,戴冀知觉得这样怪别扭的,就把手往下滑,改成了牵着崔喻舟的手指。

两人保持这样的姿势走出教学楼,戴冀知还想着聊天的事,牵着崔喻舟的那条手臂晃了晃:“你不是说边走边聊吗,我们聊什么?”

崔喻舟好像突然忘了怎么说话,抿着嘴走了半里路才开口:“那我们就聊……今天下午都上什么课?”

“一节生物,一节物理,两节语文……”戴冀知正回忆课表,猛地反应过来,仰头瞪了崔喻舟一眼,“黑板上不都有吗?而且你上了这么多天课了,干嘛问我一个新来的?”

这个崔喻舟,上午还说他的记忆只有七秒,结果自己连课程表都记不住。

戴冀知不大高兴,觉得崔喻舟其实是跟他没话聊,故意耍他,于是本来牵着对方的手也松开来,自己一个人走在前面。

崔喻舟一瞬间又恢复正常,在戴冀知身后懒洋洋道:“这回怎么不问我食堂在哪了,记性变好了啊?”

戴冀知有些气急败坏,停下脚步转身,忘了先前提醒自己的要称呼崔喻舟的外号以拉近距离,直接叫了他的名字:“崔喻舟,你烦不烦!”

说完他就回身继续走,完全不想再搭理崔喻舟,好像之前拉着崔喻舟问这问那的人不是他。

崔喻舟跟上来,像所有玩得很好的兄弟那样,拿自己的肩膀顶了下戴冀知的。

“我跟你闹着玩的,别生气嘛。”

戴冀知推了推眼镜,还是不说话。

这时食堂大门已经遥遥在望,有源源不断的学生绕过他们,抢先拨开门口的塑料帘子跑进去,与此同时还有从里面买完饭出来,准备带回宿舍吃的学生。

戴冀知头一回吃学校食堂,站在人满为患的食堂门口,犹豫半天才抬腿往里进。

崔喻舟替他把帘子撩开,等他进去后自己才跟着进。

每个窗口前都排着数十米的队伍,一眼过去望不到头。

戴冀知看不到前面的饭菜长什么样,不知道该排哪个窗口。可是他中午要回家午休,时间还是很赶的,所以决定问一下崔喻舟的意见,这才继续搭理他。

“哪个窗口快一点?我吃完还要回家。”

他听到“jizhi”两个字,条件反射以为崔喻舟又在耍他,目光却顺着崔喻舟的手指看去,只见最东边的两个窗口的玻璃上贴着张红纸,上面印着“鸡汁面”三个黑体大字。

五分钟后,两人一人端着一碗面,在离窗口最近的一张桌子上落座。

“怎么样,是不是和你很有缘分?”崔喻舟颇为自豪地问。

戴冀知不明白崔喻舟自豪的点在哪里,不管是他的名字还是面的名字都不是崔喻舟起的。

但他啜了口面汤,发现味道不错,好心情地点点头。

戴冀知一点头,崔喻舟仿佛受到鼓舞,乘胜追击地又继续问道:“好吃吗?”

的确很好吃,鸡汤的鲜味裹满每根面条,加以鸡丝和几片小油菜点缀其间,汤底醇厚,入口却又清爽。

可是迎着崔喻舟期待的目光,戴冀知想惩罚他一下,故意说道:“一般吧。”

然后他心虚地撇开崔喻舟的眼睛,不再看他,低头嗦了一大口面条。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