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裴砚身后的女孩子浑身透着干净温和的感觉,石缘奚对她的初印象不错。
“久仰大名,石老师。”
石缘奚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女孩的手上。
“手不错,很适合弹琴的料子。”石缘奚见过无数有天赋的学生,只需要看一眼,便能估摸出大概了。
眼前的女孩是好料子,但身上的气质不对,按她的经验来看,不算是值得栽培的那类学生。
但看在裴砚的面子上,她还是愿意给这人一个机会。
“走吧,别在外面站着了,进屋再说。”
裴砚答应了一声,石缘奚走在前面,穿过门前的小花园往屋门走。
瞿聆月踏上了院子里的青石砖,走了两步,便轻轻拉住了裴砚的衣角。
裴砚停了脚步,手盖在了瞿聆月的指尖处,低声道:“我说过,我会帮你的,学姐。”
她要用尽一切办法,让别人看到瞿聆月。
三层的小洋楼被装饰得清雅,墙上挂满了名家字画,四周淡雅的檀香宁人心神,外头小院被打理得十分温馨。瞿聆月站在门前,看着里面的装潢,心里那道隔阂又被撕开了一道口。
客厅中央摆放着一架三角钢琴,石缘奚轻车熟路地掀开琴罩,打开琴盖,未给瞿聆月反应的时间,便冲她招了招手。
“别傻站着,过来弹一首,我听一下。”
一旁的保姆给瞿聆月递上了一双拖鞋,裴砚拍了拍她的手:“别紧张。”
怎么能不紧张呢?
这是裴砚送给她的机会,可能这辈子就这么一次了。
抓住了这个机会,她的人生可能就改变了。
瞿聆月坐在琴凳上,心跳如雷,手指止不住发抖。
“你会弹什么?”
“肖二。”
瞿聆月已经很久没碰琴了,对一些琴谱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只清晰记得她最后给裴砚弹得那首肖邦的第二钢琴协奏曲。
石缘奚靠在琴边,点了点头。
摆在客厅的钢琴是斯坦威的三角钢琴,瞿聆月清楚它的价值,和学校的那些普通教学钢琴不同,这台琴音色清亮,任何一点小的失误都会被清晰地捕捉到,根本逃不过石缘奚的耳朵。
瞿聆月心里也没底,但她已经坐在了琴凳上,裴砚已经帮她争取到了机会,她只能弹,并且只能弹好,要零失误。
裴砚站在不远处,听瞿聆月按下第一个音符。她小心地观察石缘奚的神情,看着她慢慢闭上眼睛,看着她原本轻松的表情逐渐紧绷起来,变得严肃。
她也摸不清石缘奚的反应,便将更多的注意力转移在瞿聆月弹奏出来的音乐中。她已经很久没听瞿聆月弹琴了,她望着跃动的指尖和少女眼眸透着的安静与认真,心底里的欣赏与喜爱溢出。
像雨滴落下,像波浪翻腾,像戏剧演员情到深处的怒吼,像情人温存后的呢喃。
裴砚不太懂得欣赏音乐,但她可以从瞿聆月的指下听见世界,看见世界。
也能听到瞿聆月,看到瞿聆月——这是旁人都不能体验到的,是独属于她和瞿聆月的默契与秘密。
这种隐秘的占有欲有些难以启齿,但却令裴砚无比着迷。
一曲终了,瞿聆月还未从情绪中脱离而出,但心脏剧烈跳动着,她没有看向石缘奚,反而将视线落在了裴砚身上。
裴砚朝着她笑,轻轻鼓掌。
像一枚定心丸滑进了她的腹腔。
“……你学了几年琴?”
“五年。”瞿聆月如实交代,“但我十五岁之后,就没有学过了。”
石缘奚盯着她,唇角绷平,看不到多少情绪。
裴砚心里有些担心,怕小姑婆那张嘴不饶人,说些让瞿聆月难过的话。
“小姑婆……”
“缘奚,今天兴致这么好,一来就弹琴啊?”
裴砚话还未说完,楼上便传来了声音,一对年迈的夫妻走下楼,看到坐在琴前的人,明显愣了一下。
“外公,外婆。”
“呀,砚砚。”石缘辙脸上的皱纹散开,“这就是你和我说的那个女孩子啊?”
瞿聆月连忙站起,向两位老人打招呼。
“外公外婆好。”
“你好,好漂亮的小姑娘。”叶声殊看着瞿聆月笑,眉眼间气质温婉,“弹得可真好。”
“是啊,我还以为是缘奚在弹呢……”
两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笑了笑。
裴砚带来的这个小姑娘,天赋确实不错。
“是吧?学姐很厉害的。”听到外公外婆认可了瞿聆月,裴砚心里便放心了,“小姑婆,你觉得呢?”
石缘奚没理会裴砚,目光仍落在瞿聆月的身上,盯着她看了许久,才慢慢开口。
“我们去书房聊聊吧,小朋友。”石缘奚直起身子,这才看向裴砚,“你别跟着来偷听。”
“不听就不听……但你对她说话不能说太重啊。”
“还护着呢?”石缘奚扯了抹笑,“我帮你指导指导……你的这位,学姐。”
书房的门被关上,裴砚转头问自己的外婆:“小姑婆那态度,算不算满意啊?”
叶声殊拉着她的手笑:“你今天是来陪外公外婆吃饭的呢?还是来引荐你的那位朋友的呢?”
“都有吧。”裴砚嘿嘿笑了笑,靠在叶声殊的肩上撒娇,“我想帮我学姐……”
“但我也想外公外婆了。”
“不想你小姑婆啊?”
“……不想。”裴砚撇撇嘴,她有些记仇,不太喜欢石缘奚。
但如果她能帮到瞿聆月,那就另当别论吧。
坐在沙发上的瞿聆月脊背挺得很直,额间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她第一次离钢琴大师这么近。她等待着石缘奚开口,哪怕对方不认可自己的演奏水平,但可以给予一点指导,那也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了。
“你叫什么?”
“瞿聆月。”
石缘奚撑着太阳穴,半眯着眼睛看她:“为什么你十五岁之后,便不再学琴了呢?”
“家里出了变故,支付不起后面的课程了。”
石缘奚并不想问得太细,简单了解了一下后,便没继续问下去了。
她盯着瞿聆月看,半晌,她再次开口。
“肖邦的第二钢琴协奏曲,我年轻的时候也弹过,但我的老师说我弹得很烂……因为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暗恋的人。”
瞿聆月脑海中的一根弦绷断了。
石缘奚继续说着:“音乐是诠释情感的艺术,只有心底里藏着爱慕的人,才能把融合在其中,那代表少年人纯粹爱情幻想的诗意哀愁弹出来。”
“你弹得很不错。我承认你很有天赋,只学了五年钢琴,就能弹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石缘奚摇摇头:“但差了一点魂。”
“不过无伤大雅,毕竟你现在心里也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喜欢的人?
瞿聆月脑海中闪过裴砚明媚的笑容,心底里传来一阵悸动,很快又掩在否定声中。
“底子不错,裴砚眼光挺好的。”
“但你和她都有些天真了,她以为把你介绍给我,我看到了你的天赋,就会帮你。”
“很抱歉,我并不打算收你,我手底下不缺有天赋的学生……”
瞿聆月心底一空,五彩斑斓的幻想被石缘奚无情戳破,烂在了地上,化成一滩泡沫。
“不过你毕竟是裴砚推给我的,我可以回答你三个问题,也算帮你找找路了。”
石缘奚靠在沙发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问吧。”
瞿聆月看向石缘奚,问出了第一个问题:“我想知道,您不肯收我,是因为我的天赋还不够吗?”
“不,你的天赋在我见过的学生里,算是上层的了。”
“但你不具备走下去的客观条件。”
石缘奚为难地摸了摸鼻尖,她心想不要把话说得太难听,毕竟裴砚那丫头和她强调过的。
“嗯……就是,你的家庭条件,很一般。”
从她见到瞿聆月的第一眼便得出了这个结论——
“艺术都挺砸钱的,如果没有大量的投资,你走不远。”
瞿聆月静静地听着,搭在腿上的手渐渐捏紧。被人撕开了伪装的外衣,不堪彻彻底底地暴露在人前,甚至被直接点了出来。
自卑与难堪带着刺耳的笑声吞没了她,心底一片悲凉。
果然,每个人都是这么说……
“你可以问下一个问题了。”
吞咽下喉间的酸涩刺痛,瞿聆月又一次发问:“那,如果我就是想走下去呢?”
“飞蛾扑火,蚍蜉撼树,很幼稚的想法。”石缘奚笑了笑,“年纪太小了,过几年你就会发现,有些客观的因素,并不是你想,你就能改变的。”
“可是我不甘心,我明明有天赋,也很热爱钢琴……凭什么,我要屈于人下?”
“凭什么呢?”
“这就是现实,你只能自认倒霉。”石缘奚看着少女眼中翻涌的不甘,心底处竟隐隐有些触动,“不过……我挺欣赏你的。”
石缘奚叹了口气:“我比我哥小了十二岁,等到我开始学习音乐的时候,他已经小有名气了。他夺走了我父母更多的目光与关心……那个时候我也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不被看重,不甘心自己的天赋被人忽视。”
“我也问过他们,凭什么呢?”
瞿聆月的眼底压着野心与不甘,隔着五十多年的时空,石缘奚又一次见到了那年跪着的自己。
果然是上年纪了,心软了不少。
当年的自己已经站在了现在的位置,那现在的瞿聆月呢?
她也有资格,也有可能。
“……我刚刚和你说,没有大量的投资,你走不远。”
她摩挲着沙发的布料,看向对面的瞿聆月。
“现在,我考虑投资你,那你能给我带来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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