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缘奚很少动这么大的气。
瞿聆月刚推开房门走进去,一个青瓷茶盏便摔到了她面前,碎成几瓣。
“瞿聆月,长本事了啊。”
石缘奚明显被气到了,眼里布满红血丝,嘴边挂着一抹刻薄的笑意。
地上的茶盏看起来挺贵的,就这么平白替瞿聆月承了一次怒火,可怜地碎在了她的脚边。
“主动退赛,不接我电话,每天都和裴砚鬼混在一起,你的心思还在琴上吗?”
一旁倒茶的助理咽了咽口水,目光朝着桌面上倒扣着的几枚茶盏瞥,生怕石缘奚一口气上来又砸了几个。
瞿聆月抬脚迈过了那一堆残碎,静静地坐到石缘奚面前。
“瞿小姐,您喝茶。”
助理小心地将沏好的茶推到她面前。
冲的是玫瑰杭白菊,确实理气解郁。
“你出去,我和她单独谈谈。”石缘奚闭着眼摆摆手,助理会意,很快收了茶具,快步退出包厢。
生怕自己多待几秒,碍了石缘奚的眼,下场就和那青瓷茶盏一样了。
门关上后,在悠悠升腾起的茶香里,石缘奚压着心头的怒意,问:“为什么擅自退赛?”
“你当‘金钟’赛是什么草鸡赛事吗?”
瞿聆月直视着她的眼睛,开口道:“我不能接受复赛更换搭档的行为。”
石缘奚的手拍在桌面上,茶水晃着洒出了几滴。
在结果公示的前一天,瞿聆月便拨通了组委会的电话,得到的结果让她僵在原地。
她进复赛了,但是裴砚没有。
“会不会弄错了,我和裴砚报名的是共奏项目,我……”
“瞿小姐,这是组委会那边商量的结果,已经和石教授沟通调解过了。”
“您是上一届的冠军得主,您的水平是所有评委都认可的。”
“进入复赛后,我们会征集其他参赛者的意愿,给您重新调整搭档……”
“不用了。”瞿聆月打断了对话,毫不犹疑地说:“我申请退赛。”
“这……”
“我是参赛者,有权利申请退赛。”
“请立刻帮我办理了,谢谢。”
“我不能接受复赛更换搭档的行为,初赛我和谁一起参加的,复赛我也只认那个人。”
瞿聆月神色倔然,不肯退让。
石缘奚看着那双眼睛,恍惚间竟真觉得自己随性认的干女儿,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了。
因为那双眼睛,在无数个折磨的夜晚,石缘奚都能通过镜子看到。
瞿聆月什么都好,就是总在裴砚的事情上犯糊涂。
她重重叹出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怒火降下去。
茶盏在她手里转了一圈,眉头蹙在了一起:“当初我就不应该听付于的那点鬼话,我人是老了,但眼睛不瞎,裴砚要是在这上面有天赋,我早就看出来了……”
“你和她组队参赛,就是一次失败的决策。”
石缘奚又苦口婆心地劝她:“聆月,你已经二十岁了,要抓住你现在所拥有的每一次机会。”
“不能因为一个裴砚,把‘金钟’这个等级的赛事当儿戏浪费了。”
掌间的茶盏温热,瞿聆月微垂着头,一言未发。
石缘奚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心里那点猜忌被无限放大,她冷笑了一声:“真是奇怪啊,又是裴砚。”
“一次两次,你都因为她,做了一些愚蠢到难以理解的举动。”
一阵不好的预感蔓延上心头。
“老师……”
“你不会,真喜欢上裴砚了吧?”
瞿聆月手一抖,茶盏从掌间脱落,狼狈地摔在了地上,碎了一地。
两年前,似乎也是在一间茶室里,也像现在这样,她和石缘奚相对而坐。
石缘奚欣赏她,欣赏她的钢琴天赋,也欣赏她的魄力和野心。
唯独看不上小女孩心里揣着的那点幼稚的感情。
那时瞿聆月是这么说的——
“我不喜欢裴砚。”
瞿聆月答道:“之前是我太天真了,错把一些羡慕欣赏理解为爱情。”
她当时只想在石缘奚面前立足,只想让石缘奚认可她,帮助她。
“您说的对,这不是爱慕。”
石缘奚似乎非常满意,看着她露出了笑容。
“爱与不爱,谁的嘴上都能说。但你和裴砚的关系这么近,我很难不怀疑你,会不会拉着我的侄外孙女,早恋呢?”
一听这话,瞿聆月心底里有些发虚,手指沿着桌面轻轻磨了磨,最终决定将埋在心里的事情说出来。
“其实,从一开始,我对裴砚的意图就不纯。”
“哦?”
瞿聆月藏在桌下的手紧紧捏住:“我接近她,只是因为,我很需要钱。”
那一年九月,云川四中的新生入学日,瞿聆月为了二十块钱,顶着烈日做了一天的志愿者。
临近中午十二点,家长和学生都散得差不多了,瞿聆月想着自己也可以休息了。
她了找个凳子,坐在一旁,扭开了矿泉水。突然,几个穿着西装的老师和临时来督场的教导主任,像见着肥肉似的,都往门口拥。
瞿聆月顺着看去,只见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看似低调,但却透着一股高不可攀的味道。
一位老师提前撑开了伞,车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孩子。
那时裴砚还没有烫头发,简单的直发没什么特点,但模样漂亮得还是让瞿聆月一眼便记住了。
“我去,我们学校走什么狗屎运了,招到大小姐了?”
身旁的同学也凑到一起看热闹:“那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开的呀。”
“就是,看那几个老师谄媚的样子,我就知道身份不简单了。”
瞿聆月没凑近去说话,目光望着远处低着头玩手机的裴砚。
有钱,漂亮。
这是瞿聆月对裴砚的第一印象。
刚开学,关于“大小姐”的言论,便在高二流传甚广。
“听说她家特别有钱,她一入学她爸就给学校投了两百万用作修缮公共设施。”
“据说后面还会投的。”
“何止,她家好像还在学校设了一道助学金呢。”
“天啊,那大小姐中考成绩直接作废了,有个有钱的爹就能给她送进来。”
瞿聆月也不知道这些传言是真还是假。她只知道,确实有笔钱打在学校的账户上。
因为破旧的音乐教室开始翻新了。
二十和两百万,差了五个零呢。
瞿聆月这般想着,背后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回头,“大小姐”正低着声音和她道歉。
“没关系。”
凑近了看,这人更漂亮了,每一处五官都精致得不像话。
裴砚那时还没睡醒,第一次升旗校会就迟到了,还走错了班级队伍。
“不好意思学姐,高一七班在哪啊?”
“那边。”瞿聆月帮她指了个方向,小姑娘道了谢后,低着头就挤进了人群。
瞿聆月望着她,将高一七班记住了。
新学期,她申请了助学金。
第一年没有申请到,因为中考成绩不够好。
她努力了一年,在高一期末的时候,进了年级前五十。
她又一次去申请助学金,以为这一次应该可以了。
“你不符合要求。”
“我哪里不符合要求了?”瞿聆月当时有些急,说话的语气也有点冲。
主任抬起他那肥胖的手,推了推眼镜:“我们学校的助学金,没有推给艺术生的名额。”
“你第一轮选科志愿征集的时候,不就申请要走艺考吗?艺术生,就没有奖学金。”
瞿聆月喉咙很干,追问道:“凭什么?”
“艺术都很烧钱的,谁家贫困家庭会花钱送孩子学艺术啊,学校这么安排,也是为了能照顾到更多真正需要帮助的家庭……”
“可我听说,有慈善家在我们学校新设了一笔奖学金,名额……”
“唉。”主任打断了她的话,“那个奖学金名额有限,一年只给三个人,都是各班老师内推的。”
“一样,不会考虑艺术生的。”
瞿聆月走出办公室,手里紧紧捏着那张被退回的申请表,主任最后的话还在耳边打转。
“你要是真想申请助学金,就不要走艺术了。你家以后也供不起你。”
供不起。
瞿聆月靠着走廊的墙壁,眼眶酸到发疼,寒意一路从脊椎蔓上后脑。
“唉我跟你说,我特别想烫头发,烫大卷。”
她抬眸,裴砚和一个女孩子从她面前路过。
裴砚兴奋地和身旁的朋友念叨,声音有些大:“特别好看,像小说女主。”
一旁的女生笑道:“你洗洗睡吧,还烫头呢,学校不允许烫头的。”
“什么破学校,规矩这么多……”
声音渐远,瞿聆月看着女孩的背影,一个荒唐的念头浮了上来。
要内推的话,“大小姐”的内推可不可以呢?
如果,裴砚……愿意帮她呢?
她需要钱。
现实和梦想,她一样都不想舍弃。
她不想只能借用学校报废了的琴房练琴,不想再住在环境极差的钉子户里,不想永远为了现实而妥协。
她需要有一个人,把她拉出去。
当天,班长就在班里询问值周的人选。
“有高一七班的单子吗?”
“嗯,你要去啊?”班长挺惊讶瞿聆月愿意去的,“有的,我们班正好要负责高一七班。”
“那我去这个班值周。”
瞿聆月接过了值周表。
但是不巧,她去的那一个周里,裴砚因病请假了。
怎么这么不凑巧?
过去了一个周,瞿聆月还在想这件事。也思考着怎么样才能和裴砚说上话,打好关系。
入秋后有点冷,她披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外套,走出了教室。
有人叫住了她。
“学姐。”
她要找的人,就这么出乎意料地站在了她面前。
瞿聆月还以为自己脑袋犯晕,认错人了,盯着来人的五官辨认。
最后目光落在了那独树一帜的大卷发上。
不会错了。
鱼自己上钩了。
瞿聆月主动向小姑娘示好,主动帮她伪造了签名……一切似乎都比她想象的要顺利。
唯独没有想到,每天下午六点,这人都会去六楼听她弹琴。
“我能不能换个位置听,不想再蹲在墙边了。”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一位安静特殊的听众,一位默默喜欢她的学妹,一位尊重理解她梦想和音乐的知音。
瞿聆月看着眼前女孩轻扬起的卷发,绽在阳光下的笑容,以及那一枚毫无保留捧到她面前的真心——
心动了。
她和裴砚什么都聊,什么都提过……明明这种时候,只要她开口,只要向裴砚寻求帮助,她就能拿到奖学金了。
可她开不了口。
她开始在意自己的家境,害怕裴砚是否会因为这个看不起她,疏远她。
在钉子户楼下撞见裴砚的那晚,她哭得很厉害。
她刚意识到自己喜欢裴砚,不想让心上人看到自己落魄的生活。
更何况裴砚的家境……是她不敢高攀的。
三载春秋过去,此时的瞿聆月早与当年那个躲在角落里自卑的女学生不同了。金钱,地位,声望,她似乎都拿到了。
今非昔比。
可这件事再次被提起,听着面前石缘奚那近乎讽刺的笑声和追问,熟悉的窘迫感又一次铺天盖地压了上来。
“你不会,真的喜欢上裴砚了吧?”
“她知道自己被人当棋子玩了吗?”
瞿聆月修剪平整的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肉里,多年堆积的心病又一次发作,呼吸都在发抖。
她不能否认自己曾经的意图。
爱意是真的,但利用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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