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的裴砚听到这个问题，会眉眼一弯，露出笑意，吐槽这是什么怪问题，笑够了之后再坚定地给出答案：“我和学姐在一起，肯定很幸福啊。”

六年后的裴砚笑不出来了，她没底气说自己和瞿聆月现在很幸福，可她也不能否认那些短暂存在过的温情与爱意。

她摇了摇头，茫然道出一句：“我不知道。”

石缘奚没说话，坐在对面，拧眉看着她。

良久，裴砚抬头看她，语气随意：“我知道，你肯定要说我当初不听你的话，现在吃亏了吧。”

“怎么会这么想？”

“我看出来了，当年你就不想让我和她在一起，觉得我耽误她……现在来问这个，不就是要看我笑话吗？”

她和瞿聆月当年都成年了，正经恋爱，在石缘奚面前还要装地下恋，像学校里早恋的小情侣那样，天天躲着她。

石缘奚无奈地笑了：“我要是真想拦着你俩谈恋爱，我就不会收她的钱，也不会劝裴晏清把你送去美国，帮你找好公司和工作了。”

裴砚听了她的话，一时没反应过来，追问道：“你收了她的钱？什么钱？什么时候收的？”

“你去美国之前，她来找过我，想把我早年资助她的那些钱一笔算清。”石缘奚耸耸肩，说道：“不想让你看不起她吧，觉得她是靠着我们家的关系和托举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她就是太要强了，把自尊看得很重，就想和你平等地在一起。”

“说实话，我在最初的时候，确实反对你和她谈恋爱。”

“因为她是你收的干女儿？”裴砚心里还记着这件事，总像疙瘩一样地抵在她心里。

石缘奚很坦荡，确实有这个原因，便承认了：“是，为了这个，我还欠你一个道歉。”

“聆月很像年轻时候的我，有野心，有魄力，也有极强的钢琴天赋，我只是做了笔正确的投资，想让自己的衣钵有人接着。当时她让我不要告诉你这件事……估计也是因为她的自尊心。”

“我答应了。但之后我在她得奖的庆祝晚宴上，说的那番话，确实是故意讲给你听的。”

石缘奚看向她，话锋一转，问了她一个问题：“你知道一个钢琴家，会有几个黄金时期吗？”

裴砚记得瞿聆月好像和她聊过这个，凭着模糊的记忆，回答道：“是三个吗？”

“没错。第一个黄金时期，普遍认为是一个人的十五岁到二十二岁，这个时候的钢琴演奏者体力充沛，手指的反应速度极强，记忆力很好，还带着青年独有的锐气，适合冲击大奖，突破自身能力上限。”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十七岁了，不说国际奖，连个国内的奖都没拿过。属于她的第一个黄金期所剩不多了，她想破局而出，就只能好好抓住剩下的五年，在国内外崭露头角，珍惜她的每一次舞台机会。”

石缘奚笑道：“可你也知道她做了什么，想给你准备生日礼物，练琴懈怠了；为了去你的生日宴会，想拒绝掉难得的展示机会；想打工赚钱给你买礼物，跑去酒吧驻弹，自降身价……之后还为了和你四手联弹，放弃了‘金钟’赛。”

“身为老师，身为长辈，我真有些恨铁不成钢。罚也罚了，骂也骂了，最后把你和她的关系公之于众了……但你俩竟然还在一起，拆都拆不开，那就由着你们去了。”

“我看出来你很在意她，所以顺水推舟做个人情，答应她带着你去美国了。”石缘奚端起茶喝了一口，“嗯，你爸当时还不同意，说你一个人出国不安全，非要让你留在国内，我也是劝了好久，才说服他的。”

听完这话，一直沉默的裴砚才有了反应，低声道：“……谢谢。”

石缘奚平平地“嗯”一声，继续低头喝茶。

裴砚靠在窗边，失神地望着外面的倾盆大雨，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小姑婆，那现在，您觉得我和她还适合在一起吗？”

“感情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我可不帮你拿主意。”石缘奚把手搭在膝盖处，看向裴砚，“但你既然这么问了，那说明你心里已经有个大概了。”

“……是。”裴砚的眼眶湿润了，“但我，总是想不清楚。”

总是狠不下心，把年少时心心念念的人推开。

眼泪从眼角处滚落，这是今天，她第二次在石缘奚面前哭。

石缘奚抽了纸递给她，语气放柔了些：“我不能帮你做这个决定，但我仍然相信瞿聆月对你的感情，哪怕一开始她的目的并不单纯，可……”

“目的？”裴砚抬眸看她，用来擦眼泪的纸巾被她下意识揉进了掌间，“什么叫作，一开始的目的并不单纯？”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慢慢地有了一点色彩，颜色交融，渐渐浮现出了她第一次在教室门口见到瞿聆月的场景。

瞿聆月的笑容，脸上挂着的水渍，身上的香气，还有握着圆珠笔替她仿造签名的手。

石缘奚愣住了，她没有想到这个情况，问：“她没有和你说过这件事吗？”

裴砚嘴边扯出一点讽刺的笑意，咽了咽口水，温声道：“不知道，可能说过，但我忘了。”

“您再和我说一次呗。”

……

瞿聆月一个人坐在家里弹琴，她只留了一盏壁灯，周遭一片昏暗。

她前几天发消息问裴砚什么时候回来，对方说一个星期之后。

昨天她又想裴砚了，发消息问她的航班，说到时候去接机。对方隔了很久才回，只回了两个字——

不用。

手下的力道一重，白键发出了沉闷的琴音，打破了整首曲子静谧温柔的节奏。

她闭上眼睛，将琴谱往地上一扔，盖上了琴盖。

心里头总有些不太好的预感，磕磕绊绊地绕着，让她难受得不行。

倒在床上，她重重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裴砚回国的那天，她结束品牌活动的演奏，刚下场，耳边就传来一阵嗡鸣，像是利刃划破了耳膜。她脚下一松，连忙扶住一旁的墙体。

耳鸣持续了很久，她的背上沁出了冷汗。

汤意和公司报备了一声，把她提前送回家休息了。

家庭医生检查后说并不是耳朵的问题，初步怀疑是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突发性耳鸣。

公司那边停了她之后的几场商演，让她好好休息调整。

裴砚不在，整个家都空荡荡的，清冷得害怕。她裹住被子，将自己包住，睡在了裴砚常睡的枕头上。

被熟悉的气味包裹住，她烦躁的情绪才得到一丝安抚，仿佛裴砚就在她身后抱着她，也不觉得孤独害怕了。

她每晚都只能靠着这个方法入睡。

她真的受不了了。睡醒后一定要给裴砚打电话，如果那人还不回来，她就亲自回国去找了。

瞿聆月睡着了，但她睡眠浅，没有进入深睡状态。朦胧间，她仿佛听见了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她这几天耳朵还在康复状态，时常会出现一些幻听和杂音，所以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不对，很快她就感觉到自己身侧的床铺陷了下去。

搭在一旁的手被人牵住，那人的皮肤很冰，像是刚从室外回来，带着深夜的寒意。

瞿聆月瞬间清醒了，睁开眼，看到黑暗中坐在她身旁的人影。

“砚砚？”

她被吓到了，但睁眼看清人影的一刹，便认出来了。

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她坐起身想去摸床头的开关，却被裴砚抓住了另一只手。

“别开灯。”

裴砚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哭过一样。瞿聆月听话，没有再动了，任凭着两只手都被她牵着。

“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想你了，所以就提前回来了。“话音刚落，裴砚的唇便贴了上来。

瞿聆月欣喜若狂，裴砚难得主动一次，她也没多想，热切地回应了这个吻。

她们亲了很久，黑暗中，裴砚换了位置，从床边换到了瞿聆月的身上，抱着她的脖子，缠绵地吻着她。

要不是这人力气有些重，吻得有些疼，瞿聆月都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亲到两人都快喘不上气了，裴砚才松开。额头抵着瞿聆月的额头，慢慢地蹭着，像是初生的小动物，一点点感知温暖和气味。

“怎么了嘛？”瞿聆月的声音很温柔，带着软软的细绒。她环着身上人的腰，贪婪地想要再来一次，这种久违的温情令她上瘾。

裴砚不继续蹭了，抵着瞿聆月的额头，静静的，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边。

瞿聆月低声笑了，心脏麻酥酥的，情意在心头化开。

“问你呢？怎么不说话？”

她用手绕起了裴砚垂在肩膀处的头发，轻轻扯了扯。

没有反应。

瞿聆月心觉不对，松了手，捧住了身上人的脸。手掌刚贴到皮肤，感受到触感，瞿聆月心脏一颤。

裴砚在哭。

哭得很安静，如果不是泪水落在了她的掌间，瞿聆月根本不知道。

“砚砚……”她心脏被攥紧，无措地唤了对方一声。

“是真的吗？”

瞿聆月以为她在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松了口气，缱绻笑道：“当然是真的啊，笨蛋。”

“亲了这么久，没感觉出来啊？”

裴砚没答，默了一会儿，她又一次开口。

“奖学金。”

瞿聆月没有反应过来，问：“什么？”

“高中的时候，我爸和他的一个朋友，投了一笔钱，在学校设立了奖学金。”

瞿聆月忽然想起来了，也意识到了什么，她停住了替裴砚擦眼泪的动作，声音弱了两分：“有点印象。”

“所以，是真的吗？”

瞿聆月没回答。

“你一开始的接近，一开始对我的好，那些温柔……都是假的，都是有目的的，是吗？”

砚砚要碎了

下一章之后就切回现在的时间线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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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