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打开车窗，闻着外面被雨水浸过的泥土味，携着水汽的凉风拂过，她才觉得舒服不少。

一路上裴晏清都在抱怨她的任性和不懂事，她也懒得听，闭上眼睛装聋作哑。

只听了最后的几句交代。

“我下个周要去首都开会，估计要三个月，你有时间就去看看你外公外婆。”

“不要任性，也不要和他们提你妈的事情……”

车子停稳，裴砚睁开眼睛。

“我知道了。”

回到家中，裴砚也不想和旁人过多交流，收拾干净后就关上了卧室的门。

裴晏清仰头看着关上的房门，拧着眉毛抱怨：“这孩子脾气这么怪，一不高兴了就把自己关门里。”

裴砚窝在被子里，拿着手机搜钉子户。好多报道都是负面的，说他们闹事，说他们是无赖……裴砚翻了几条就受不了了。

她不想让那些形容词落在瞿聆月的身上。

可是……

那些不堪的，就是瞿聆月的生活啊。

裴砚翻了个身，将自己埋在了枕头里。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裴砚心神不宁的，连陈许的玩笑都只随便敷衍了两句。

五点半下课的铃声响起，裴砚推了朋友的吃饭邀请，折身去了小卖部。

六点，裴砚单手拎着酸奶，慢慢地靠近走廊尽头的琴房。

她其实还没想清楚，要怎么面对瞿聆月。

琴房没有传来声音，是瞿聆月还没有来吗？还是……在等自己？

裴砚走到窗台前，小心看了眼——

琴房里坐着的人不是瞿聆月，是另一个女生。

她没弹琴，趴在琴盖上玩手机，感觉到窗外有人，便看了过来。

目光交错的一瞬，裴砚觉得有些尴尬：“抱歉。”

转身就走了。

瞿聆月没来。

一连好几天，裴砚都准点到琴房，但里面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始终没看到瞿聆月。

学姐不想来弹琴了，也不想见她。

就连琴房里的琴也新换了一台，应该也没有哑巴键了。

她躲进琴房听瞿聆月弹琴的那些日子，就像是一场从未发生过的梦，一切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再一次见到瞿聆月，是升旗结束后。

浩浩荡荡的学生人群向前走，裴砚低着头，陈许戳了戳她，低声在她耳边道：“看前面，是瞿学姐。”

裴砚猛地抬头，才发现自己带着陈许走得太快了，走到了高二的队伍里。

跟周围一群人在一起，裴砚才发现瞿聆月的那身校服白得明显，比其他人的颜色淡很多。

也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这些，裴砚心头很酸，胀着发疼。

“你不去吗？”

陈许也知道她已经很久没见到瞿聆月了，她扯了扯对方的袖口催促道：“快点去啊，多好的机会。”

“不然就错过了……”

“错过”这个词把裴砚扎痛了，她快步朝前走去，去追瞿聆月。

在即将上楼的时候，她终于挤到了瞿聆月身后：“学姐。”

听到声音，瞿聆月转头。在拥挤的人群中，一眼便看到了小姑娘与众不同的长卷发。

身后的人群一直向前挤着，几个男生打闹着，也不看路，朝着裴砚的方向挤来。瞿聆月连忙拉住她的手腕，带着她挤出了人潮。

两人站在一旁，瞿聆月垂眸看着她：“有事吗？”

瞿聆月的语气太淡了，像对陌生人一般。裴砚心里头很难受，想说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不知说出来合不合适。

想了一会儿，她才开口：“最近，你怎么都不来弹琴了？”

“我不是艺考生，不方便去那里练琴了。”

“哦，这样啊。”

她没想到裴砚只问了这个，看着裴砚欲言又止的表情，她也大概猜到了一些。

裴砚想问，但是不敢问。

确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那晚裹着暴雨而来的情绪在此刻又杀了个回马枪回来，她眼眶发涩，轻轻偏开了头。

“裴砚。”

“你以后就别去六楼了，我不打算艺考了，也不想弹琴了。”

裴砚怔在原地，耳边回荡着上课铃的声音，让她觉得一阵恍惚。

她再也没去找瞿聆月了。

趴在课桌上，把头埋在校服外套里，偷偷哭了好几堂课。

眼保健操的铃声响起，坐在前排的瞿聆月合上课本，听到讲台处响起一道声音。

“老师，麻烦签个字。”

她抬头看去，讲台上来值周的人不是裴砚，是另一个女孩子。

心里头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她抽出一张没写完的英语卷子，想用做题麻痹自己。

C篇的阅读不算难，但她看不进去。反反复复的烦闷渐渐化成了难过，她舍不得让裴砚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但好像……自己也留不住她。

什么办法都没有。

已经快一个月没见面了，天气渐冷，一点暖意都没有。

眼保健操结束，周围响起了讨论声。

“我去抱数学作业，有没有人想和我一起啊？”

“不去，他们办公室在高一待的那层楼，懒得爬……”

瞿聆月偏头看过去，朝数学课代表说道：“我跟你一起吧。”

“难得啊，你怎么想去抱作业了？”

“坐太久了，起来活动一下。”

瞿聆月跟着数学课代表下楼，高一的小孩明显更有活力，走廊吵吵闹闹的，不像高二和高三，一到课间全睡死过去了。

瞿聆月故意绕路，往裴砚所在班级的门口过去，本来想着在门外偷偷看一眼就好，但没想到小姑娘站在教室门外，长卷发格外显眼，远远地便看到了。

瞿聆月顺着看去，发现裴砚对面还站了个男生，正笑着和裴砚说些什么。

裴砚仰头，也看着他笑，背着手靠在墙边，轻松自在。

“走了，瞿聆月。”

瞿聆月默默收回目光，低头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一扇很大的窗子，正好可以看到外面，瞿聆月避开视线，不想从窗子里看到裴砚和那个人的身影。

本来就不算很好的心情更差了。

怎么站这么近，还笑得这么开心……

瞿聆月抱起一沓数学作业，掌心沉甸甸的，心里也被压得沉沉的。

“我不太想练琴，算了吧。”裴砚礼貌婉拒了班里文艺委员的邀请，“而且我没尝试过四手联弹，怕拖你的后腿。”

文艺委员耸耸肩：“没事的，就问问你有没有兴趣。”

裴砚靠在墙边，问：“你说的这个活动，高一和高二都参加吗？”

“对，只是高二那边人少一些。”

“你有名单吗？我想看看。”

“行啊，到时候公布出来后给你看。”文艺委员笑了笑，再一次问她：“真不考虑了？”

“不了。”裴砚笑着摇头拒绝了。

文艺委员走后，裴砚渐渐收回笑意，靠着门外的墙发呆。

如果这个活动，瞿聆月也参加了呢？那她们是不是还能说上话？

裴砚咬住下唇，她其实挺想尝试四手联弹的——

但只想和瞿聆月。

可她们现在连话也说不上了，和陌生人没两样，怎么敢去奢求和瞿聆月四手联弹呢？

这几天总在下雨，雷声轰鸣，总能让裴砚想到那天的事情。上下学路过钉子户区域的时候，她也忍不住盯着那些灰扑扑的房子出神。

她看到了瞿聆月的生活，却失去了和瞿聆月的联系。

她转着笔，回神思考着物理题，陈许突然慌慌张张跑到她身边，还不小心撞在了桌角上。

“你慢一点。”

裴砚仰头看着陈许：“咋了？”

“学姐在门口……”

裴砚呼吸一滞。

“找你。”

身量高挑的女孩靠在裴砚之前靠着的地方，微微垂着头，额边的垂发落下，挡住了眼睛。

“学姐？”

瞿聆月抬头看着裴砚，将少女眼中闪烁着喜悦与惊喜收纳在心底，方才不太舒服的情绪被驱散了一些。

“你怎么来了？”

“给。”瞿聆月把酸奶递给裴砚，“顺路买的，给你。”

裴砚的目光从瞿聆月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上退到了她手里拿着的那瓶酸奶。

和自己之前送她的，是一个牌子的。

“怎么，突然想起送我酸奶？”

“你之前送过我的，我想，你应该喜欢。”她把酸奶塞进裴砚手里，“看到了，就买了。”

她不太好意思和裴砚说，自己是因为看到她和男生站在一起笑得很开心，所以心情不好。看到那个牌子的酸奶，鬼使神差就买下来了，想买来送给裴砚。

裴砚会觉得她有病吧。

“我先回去……”

“学姐。”裴砚喊住她，将酸奶捏在手里，“你不用还我人情的。”

“要还的，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

“……你要和我两清是吗？”

瞿聆月听见了隐隐的哭腔，连忙回头看去，发现裴砚已经委屈得掉眼泪了。

她把手探进校服口袋里，却发现自己没带纸。

“你，怎么哭了？”

“我，我不想和你算得那么清楚……”裴砚害怕她和瞿聆月的感情因为这么一瓶小小的酸奶就草率结束了，害怕瞿聆月把什么都还干净了。

泪水来得太凶猛了，裴砚眼前一片模糊，正好有和裴砚相熟的同学走了过来，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哭了，便拉过瞿聆月的衣角，将自己往瞿聆月的怀里塞。

突然被有好感的女孩子抱住，瞿聆月心跳加速，手脚僵硬地抬着，不知道要落哪。

“我可以用你的校服擦眼泪吗？”

“……擦吧。”

瞿聆月可不敢说不能。

裴砚靠在她的肩上，泪水洇在了校服上。

情绪好不容易平复了一点，裴砚便靠在瞿聆月的肩膀，小心地和她道歉。

“学姐，我不在意那些的，你也不要因为那些事情……疏远我。”

瞿聆月心头很胀，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裴砚的后背，觉得哭到发抖的小孩很可爱。

“没有疏远你。”瞿聆月被她的卷发逗得鼻尖有些痒，“是你自己，不肯来找我……”

“我不找你，你就不会来找我吗？”裴砚从她怀里弹起来，眼角还是红的，表情有些不满，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的。

好乖啊。

瞿聆月失笑：“好吧，我的错。”

“所以我来……赔罪了。”她伸手点了点裴砚手里的酸奶。

“不是还我的了？”

“不是了，是买给你赔罪的。”

裴砚这才弯下眼角，露出笑意：“那我接受了。”

“好。”瞿聆月被她逗笑了，那些阴郁的情绪被裴砚哄好了。

“那以后，你要来找我。”

“好。”

“放学要和我一起吃饭。”

“好。”

裴砚满意了，当着她的面拧开了酸奶的盖子，喝了一口。

嘴边落了些奶渍，瞿聆月心头愈发软，抬起手指点了点她的嘴角。

裴砚听话地抹去了。

瞿聆月笑了：“你乖乖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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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