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徐行之面不改色:“大人虽贵为东厂提督,却从未见过世间人心百态,有些看起来最是和善可亲之人恰恰最为阴毒。”

符近月:“你自己都是颗黑心汤圆,管好自己,别露馅了。”

饮了口酒,偏头去瞧符近月,她正目不转睛欣赏宫娥的舞姿,极为入迷的样子。

徐行之摆正身子,唇线拉直,无端觉得这丝竹之声极其刺耳。

靡靡之音!

淫词艳舞!

舞毕,一群宫娥面带纱巾手持琵琶而来,香风阵阵,婀娜多姿。

还未坐定,匈奴王子布库里掷了酒樽,提壶仰首而饮。酒渍顺着他长满胡茬的下巴顺流而下,浇湿襟前衣料。

声若洪钟:“若论宴饮之乐,我匈奴儿郎更爱投壶赌弓摔跤较力,纵是踏歌也须震得草海生波。今日见天朝歌舞曼妙生姿,虽美……”话断在此处,马奶酒一饮而尽,身后侍女上前添酒。

此话一出,皇帝面色难看,五指握成拳,瞳孔微微扩大,有些不知所措朝扫了一圈众朝臣。

孟若桉闻声而回,背脊挺直,“王子好骑射摔跤,自是草原本色。而我大靖宴饮之乐,上可祭天颂祖、安邦定国,下可教化万民、喜迎嘉客。

此间歌舞,不过是今日款待贵客的一盏清茶。王子若觉绵软,实属自然。因我朝待客,向来先奉茶,后论酒。在下已于校场设了破阵演练,若王子宴后仍有余兴,可随时移步观之。”

布库里豪朗一笑,“如此,本王子倒是愈发好奇。素闻大靖礼仪之邦,今日一见,这礼字果然有趣。”

他踱前两步,目光灼灼:“大人说这是先奉茶,后论酒,那本王便等着品这天朝的酒。”

说罢,摆袖执酒而立,于大殿之中捕捉到一抹柔色。

马奶酒直流悬于酒樽之中:“那日于宫中得见商秋公主玉颜,实令本王子夙兴夜寐,思之不忘。不知可否有缘,改日与公主一叙,共创两朝之宜。”

商秋面色发白,心下微燥,不甚明白这匈奴王子此番何意?

想到什么,商秋眼眸瞪圆,幼帝权弱,朝臣分庭抗礼,再经不起外族进犯,若匈奴王子有联姻之意,那她……

思及此,血液冷凝,头脑发麻。

她,只能奉旨出嫁。

“原来匈奴王庭的朝宜,是系在公主身上的。”符近月抛开筷著,神色发冷。

闻言,布库里鹰眸寒厉,触及到符近月凉薄之色,瞳孔微凝。

随即冷道:“我道是谁,原是东厂督主,久仰。传闻厂公心冷似铁,原是缪传。”

气氛冻结,布库里此话暗指符近月与公主之间腌臜。

符近月眸子下压,那双眼睛咬住布库里,是看死人的狠绝。

商秋暗急,压下心中涌起的寒意,字字清晰传入满殿耳中:“王子相邀,是商秋之幸。既为两朝之宜,不若改日于御花园专设茶叙,邀王子共赏。”

颦眉而示,头小幅度摇动,压住符近月的欲言又止。

布库里游移到商秋旁边,酒樽往前,因幅度过大里面的马奶酒荡出来。

“那本王子就等着赏你们御花园最艳的那朵花。”那杯酒递到商秋面前,布库里的气息笼罩住她,草原人身形高大,体魄健硕,商秋在他身前显得格外瘦小。

侍女上前为商秋斟酒,布库里抬手按住,酒壶悬停于半空。布库里高悬手臂,马奶酒打着旋填满商秋手里的酒樽。

“公主不若试试我们草原之酒酿,入喉爽辣,一口下肚很是痛快。”

这杯酒,商秋不得不喝。

抬手,以袖遮面,烈酒烧喉,商秋闭气饮尽。

杯口朝下,商秋扯唇,布库里复又继续斟酒。

“第一杯,敬两国邦交之宜;这第二杯,敬公主金面,屈尊赏光,与本王子共饮一盅。”

酒渍撒出来,那块的肌肤吸饱后酒液失力滑下,一杯之后胃里像着了火。

商秋抿唇,脸色慢慢浮上苍白,胃里一阵翻滚,后背身上冷汗。

握紧酒樽仰面饮尽,未曾等她拭净唇角酒液,杯中再次溢满。

“公主好酒量!”布库里豪饮一杯,“第三杯,敬满朝文武,为我等布下这盛宴!”

不待商秋言语,布库里灼灼盯咬住她,满含侵略感,她退,他便近。

商秋胃里像有小人在互相殴打,呼吸之中酒味绵延,疼痛融进酒香,勾出了更深的隐痛。

不待她动作,一到清冷玉质的嗓音截断布库里的咄咄逼人。

“既是敬满朝文武,这杯酒自然得由朝臣来饮。”语毕,指尖扫到商秋冰凉如斯的手背,顺势夺走她掌中酒樽,与布库里瞬间阴沉下去的视线齐齐撞上。

仰头饮尽,彼此目光始终未移分毫,一人阴鸷一人冰寒。

杯口倒悬,滴酒未剩。

符近月招手,侍女为其斟酒,脚尖向前,商秋落在她身后,半张脸隐在她的背影之下。

“第一杯,敬各位来使,若有招待不周之处繁请海涵” 一饮而尽。

手肘自左向右划过,目光略过使臣坐席。

逢源自斟一杯,隔空相敬。洛朵轻哼,凤眸略过□□脊背,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趣味。

蠢货。

接着滑到符近月身上稍做停留,秀眉微挑,随后垂眸啜。

被人下了面子,布库里面色不甚好看,阴沉沉与之对视。使臣皆先后饮完,他不得不喝下这杯酒,哪怕,这杯酒是冲着他来的。

“第二杯,敬布库里王子,据闻草原儿郎海量,今日有幸得见,果然名不虚传。”空杯朝下。

毫无诚意的一句话,目的分明不在恭维布库里,实则为了恶心他,意为逼酒。

借酒逼人,下作之举。

布库里面色铁青,不得不饮,喉结滚动,胸中郁闷难消。

马奶酒的醇厚,此刻却难以下咽。

如鲠在喉。

“第三杯,同样敬王子,遵循我朝之礼,以酒交友。”废话一句,车轱辘话来回炸他。

实意昭然若揭。

倒杯而对,布库里眼眸微眯,眼前之人着实可恨,一个太监,竟当众下他面子。

实乃可恨!

视线灼在符近月面上,火星子明灭不定,始终难以升温。

忽的捉到身后商秋公主满怀忧色之瞳,布库里不动声色转眸,随意应付两句便回坐席。

符近月掷下酒樽,转身与商秋相视,睫毛下压,遮住眼底阴翳。

双指之间夹着一颗褐色药丸,悄无声息放入商秋手中。

眸子落在商秋的贴身宫女身上,宫女意会,福了一礼隐去身影。

药丸入口即化,微带苦涩,喉间散逸的酒香逐渐削薄,丝丝清凉自胃里升腾。

灼热渐消,浮白转红。

“吃些小食垫垫胃,晚间传太医抓副药。”

商秋点头,两人错开身子,各回各位。

刚坐下肩膀被人触碰,符近月不耐烦转头,一张笑盈盈的面容在瞳孔放大。

徐行之不知何时移过来的,连他的人加他的桌椅,紧紧挨着符近月。

二人活像黏在一块,外人观之感情甚笃。

无端有损她的名声。

“爪子自行收好,今日菜品颇多,无人想多加一道红烧蹄子。”

徐行之不回,另起话头。

“大人原是个英雄,热衷救美之举。”

“不知何时有幸,能得大人此般相互。”

说着自斟自酌,视线幽幽落于杯中,俊颜袅袅散开。

符近月退无可退,桌子大半被他占去,右手很是憋屈,行动间免不得与他触碰。

原本就烦,此刻更甚。

加之他的狗言狗语,着实踩在她的燃点,一触即着。

“不巧,我这人救美挑人,并不是什么下三滥货色都能往前凑,至于你,最好闻声止步,否则我不介意先送你一程。”

“无情。”徐行之控诉,幽幽叹气。

“劳烦下次出门之前戴个锁链,若实在找不到牵狗之人,拴在殿外亦可,本大人没有与狗一桌的习惯。嫌脏。”

徐行之又凑近几许,转头嘱咐青鸢:“可记住符大人的教诲?下次再遇布库里,找个地方拴好,莫要碍了大人的眼。”

青鸢面色紧绷,恭声应答:“属下遵命。”

符近月:“……”

除去此前之事,后面倒称得上宾主尽欢。

翌日,商秋于皇宫宴请布库里。

虽是冬日,御花园亦是百花齐放,温暖如春。

今日的宴饮之所乃是先帝在世时广罗天下奇人巧匠修纂而成。夏季酷爽宜人,冬季温暖舒适。

布库里到的时候商秋正在煮茶,湖心暖阁一片茶香袅袅。淡紫色宫装加身,华美中不乏少女的隽秀与灵气,像一只落入花丛的精灵。

布库里驻足观望,良久,方才提步向那湖心靠近。

未闻其人先观其声。

布库里特有的躁。

“中原冬日竟有如此繁花!”他随手摘了一朵开的正艳的山茶花,粉白的花朵在这大雪封天里格外宜人。

离得近了一股淡香萦绕在鼻尖,他闭上眼睛,轻轻嗅着空气中的那股甜香。

商秋笑容几乎挂不住,悬在脸上要掉不掉,一时不知作何表情。

这个登徒子!

心中暗恼,面上却不显分毫。

布库里睁眼,那束山茶花静静躺在商秋眼前,花瓣上还留有晨露,□□已有颓败之势。

而罪魁祸首,竟还笑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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