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闻言,布库里勉强找回理智,此番前来大靖,献礼是假,打探虚实是为真。

草原风光虽好,但终究不比中原肥沃。

每到寒冬腊月,家家户户的牛羊冻死一大批,好不容易等到大靖缺了个口子,待他回匈奴与父王密谈之后,再回大靖捉拿阉狗。

“本王子今日给太子一个面子。”皇帝寿辰已过,不日便启程回匈奴,此间事他记下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介时他定要符近月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大靖朝局如今被东厂与首辅把控,皇帝势微,正是匈奴进犯的机会。

逢源微微勾起一个淡然的笑,符近月默然不语,胸中怒气一点点消散,她莽撞了。

倒不是因为带人打上行宫教训布库里,而是她打人的理由,不该是为商秋。

在天下人眼里,她终究是个太监。

太监为公主出头,如何想都不正常。

“本太子与公主一见如故,今日之事各位还是谨言慎行。”

这是要罩商秋的意思,符近月视线投过去,逢源侧脸温润,气质淡雅出尘,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不食人间烟火。

这样的人不像在皇宫厮杀出来的,最起码和传闻中手段铁血的太子相去甚远。

不过,也只是表象而已。

人有多面,更遑论一国太子。

鞭子的破空声再次割开夜色,这次的目标是逢源。

他身边的信安率先回神,顿时心中怒火升腾。

欲要空手去挡那鞭子,逢源却制止了他,鞭子在中途转了个弯,随后甩在不远处的立柱上。

逢源转头,眉眼带笑。

符近月木然拖回鞭子,鞭身之上赫然多了一只拇指般大小的蝴蝶,蝶身五颜六色。在这夜色里竟隐隐散发着光芒,若不是方才它散发的荧荧惑惑的微光,只怕此刻逢源已经着了它的道。

只是,这东西不似寻常俗物,称得上诡谲二字。

只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人选。

倒也是奇事,他竟然盯上了逢源。

还嫌京中不够乱?

第一次,符近月发现徐行之此人有些疯。

大梁太子死在大靖国土之上,唯一的解决办法只有两国交战。

不死不休。

受什么刺激了?

符近月四处搜寻,于夜色中发现两道身影,不过她并没有去追。

反正不是来刺杀她的,只要逢源无事,她乐的清闲。

“多谢符大人出手相救。”

逢源上前道谢,符近月收回鞭子,弯腰抽出一个竹筒将那蝴蝶尸体装起来放回怀中。

“抱歉,这东西恐怕不能交予太子,待我拿回去定要查出贼子,给太子一个交代。”

逢源浅笑:“无碍,大人做主便是。”

“今日之事感念不及,不知大人何时有空,定要给逢源几分薄面,让我好生感谢大人的几次救命之恩。”

“分内之事,不必挂怀,此前多谢太子所赠护心药丸。”

“大人客气。”

该收拾的人也收拾完了,符近月不想继续留下来看着布库里那张脸持续生厌。

“夜深,太子尽早休息,门锁记得上好,小心某些犄角旮旯的东西钻进屋子。会恶心人。”

某些东西显然听见了,做势要冲上来争个你死我活,中途视线不小心落到逢源的领地内,那抹凉色瞬间冷到心头。

怒火偃旗息鼓。

哑了。

鼻腔重重喷出一声刺耳的哼声,带上下属头也不回转身离开,恰巧碰上赶来看热闹的突厥公主。

布库里正烦着,走路不管不顾横冲直撞。

两人擦肩而过时肩膀直挺挺击中洛朵。

洛朵同样长于草原,但男女之间的体型差与力量差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布库里那一撞力道几乎将她往后带了数步,脊背扎在立柱上,洛朵瞬间怒上心头。

正要发作,随从附身低语几句,遂作罢。

只是一双眼睛阴冷无比,掉在布库里背上,扎根进去了。

符近月与逢源道别后打马朝徐行之府邸而去。

“请大人责罚。”

青鸢影木膝盖着地,徐行之高高端坐于梨花木椅上,掌心一条火红冰凉的小蛇盘旋于此,黑峻峻的蛇信子泛着冷光。

那双眼睛幽绿乍冷,瞳孔里是青鸢影木面无血色的脸,热源令它想要靠近,毒牙穿透人体皮肤,毒液灌注到血液里去。

“所以是她出手相救?”

下方两人一愣,关于任务失败回来请罪,言简意赅陈述了结果,只是中间提到一句东厂那位,甚至着墨不多。

他们大人的关注点未免过于奇怪,只得小心翼翼回话。

“是属下没把握好时机,当时符近月在太子身侧,以至于让大梁太子死里逃生。”

“可还说了什么?”

青鸢:“离得远,属下听到的不甚清楚,但符近月出现在行宫是为商秋公主。”

徐行之原本就冷的眉眼此刻更为冷峻,眼睫黑沉沉压下来,里面的墨色浓重的晕不开,正在酝酿一团阴云。

屋内气压骤降,盘旋与徐行之手上那条小蛇趴在上面一动不动,头颅乖觉压在徐行之泛着凉意的指腹上,漆黑蛇信子有一下没一下点在徐行之皮肤上。

像在安抚。

“她倒是仗义。”不明就里的低气压牢牢困住所有人,包括徐行之。

气流变成细细一股,横亘在喉头那里,提不上来也咽不下去。

无端生烦。

影木没说话,眼神讷然,交际的任务自发落到青鸢头上。

“公主在宫宴上被那草原野人相欺,作为大靖官员,看不惯也是应该的。”

徐行之不依不饶,笑意牵出来,挂在脸上,随时要消失,浅淡的像水中月,跳进去就没了。

“大靖单就她一个朝廷命官?”质问青鸢的同时也是质问那人,只不过被谈论的人不在现场,徐行之更为恼然。

她就像一层水雾,紧紧附着在他脑海里,擦不干净,蒸发不了,朦胧的,顽强的侵入他。

无论黑夜与白天,只要闲下来,无孔不入,思之入骨。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记不清了,记忆融进夜色,将他拖入那天姑苏那座山里。

线头找到了,阴阳蝉。

这毒竟此般毒辣,徐行之首次对一种毒感到棘手。

不仅折磨身体,还折磨他的灵魂。把不该存在的人,不该留存于青天白日的欲一股脑塞进他的身体里。

满满的,无处安放,张牙舞爪般朝外涌出。

淹没他,她却在岸上,安然无恙。

他不允许!

“既然喜欢到处惹是生非,那就把事情捅大一些,介时一并收拾了。”

青鸢一头雾水,他没明白,徐行之说的是谁。

“属下领命。”

青鸢:怎么就领命了???

徐行之心情持续下跌,找不着登陆地点,浮浮沉沉,摇晃不着地。

“尸体呢?”

青鸢脊背弯下去,底气不足:“当时被发现,未曾来得及带回来。”

担心下一瞬徐行之手腕上那条蛇爬过来,飞快继续:“大人开恩,属下这就去带回来。”

心脏似不属于自己,上蹿下跳,身体的牢笼关不住它,那把锁正在被腐蚀,融化出一处孔洞。

徐行之的肩膀突然上抬继续,脖子折出一道弧度,眼睛眯起来。

那蛇又开始游动起来。

“不必,已经有人带来了。”

他闻到了,他亲自调制出来的,此刻正深埋她身体里的东西。

正在向他靠近,主动的。

“自去找琉璃领罚。”

“是,属下告退。”

出了门,青鸢的腿不由自主开始打哆嗦,掌心上下顺在胸膛,心有余悸:“我以为,这回真栽了。”

影木一言不发,背对他往外走,青鸢身体还处在半空中,脚下软绵触不到实体,灵魂半遮半掩,头脑阵阵昏聩。

可见方才顶着怎样的心理压力。

“别走太快,我跟不上,方才大人说的是谁?”

今晚他的脑子提前宣告罢工离家出走。

“布库里。”

青鸢恍然大悟。

脚下踢到门槛,身体前倾。

“咚。”

窗户翻开,是熟悉的容颜。

此前觉得乏味无趣,自打身中阴阳蝉之毒,仿佛经过成百上千的捶打,已经深刻镌刻在骨头上。

纹路清晰,遍骨绵延。

“你的东西。”

符近月丢开朱绫蝶尸体,血肉模糊,上面的磷粉还未彻底消散,烛火下平添几分昳丽。

“谢大人相送。”

符近月睨他,淡然无波:“暗杀太子,你是觉着日子太清闲?”

徐行之眨眼,她站他坐,只能抬头仰视她,毫无表情的眉眼,说着毫不相干的人,竟刮起了一团风。

“有你在,太子自不会有事。”

没再继续分她任何余光,那条小蛇重新复宠,符近月跟着追上去,两道视线同时压在一条生命上。

“你最好老实点,再让我发现你对逢源动手,你知道后果。”

别再给她找事了。

“我倒是不知,符大人何时与太子此般要好。”暗讽的话语脱口而出,逢源是大梁的太子,他是谁?她又是谁?

何以到了互道名讳的地步?

徐行之笑起来,唇色是红的,眼睛是黑的。

周围都是死的,就他在呼吸,身后的景物逐渐远去,被压平了,一道道铺设在符近月眼前,她的眸子掉进去。

“与你何干?”不留情面不讲道理。

符近月移开视线,撩袍在徐行之对面坐下。

屋内暖融融的,令她有些生热。

窗外的风像隔了数道壁障,在外面剐蹭许久,始终难以接近。

可分明,窗户是打开的。

“何干?你想如何干?”

思维迷蒙,符近月寻找到声源地,靠岸了。

暖热袭人,呼吸喷洒出来,又碰到一层看不见的墙壁,回弹到身体里。

她浸泡在里面,毛孔紧缩,符近月脑子瞬间清明。

是凶恶的质问:“你给我下毒?”

他的眼睛弯起来,乖觉的姿态,两边嘴角均匀上提。

吐字清晰,字句砸下来,滚了几圈后再没了重量,到达她感知到的范围已经褪色了。

“不是你。”

符近月猛然转头,徐行之眼里水雾上升。

荒唐的想法溢满。

是他们。

他连自己也不放过。

“疯子。”

徐行之沉浮在她的语调里,此刻,她再也无瑕分出多余精力去提到他人。

任何人都不行。

“可以当成夸奖吗?”

徐行之指尖蜷曲,小蛇游动速度加快,它感受到了主人情绪的临界值。

似死火山突然醒来,兜顶的潮热,灭顶而来。

“你是觉得给我下毒,我就杀不了你?”符近月一只手按在腰上,匕首冰冷的触感传递到她指腹。

清明几分后再次陷进沼泽。

身体在下坠。

密密麻麻的包裹感如潮水袭来,符近月不得不低下头盖住里面即将压不住的欲。

威胁就显得没那么有震慑力,徐行之姿态闲散,饶有兴致打量她。

从头到脚,每一寸肌肤,就连头发丝,也贪婪的在上面停留。

“至少目前,是这样的。”

捡起掉在地上的问题。

徐行之换了个坐姿,手肘支在桌上,身体微微后仰,两条腿毫无顾忌推远。

自顾自道:“那日山洞,我喝了你的血,加剧阴阳蝉的毒,夙兴夜寐,生根发芽。”

不必点透,符近月自然知道他是何意。

毫不留情打击:“真贱。”

徐行之声音加重,撕开距离,撕开她一直以来阻隔在他与她之间的漠然,挤进去,“是你。是你的错。”

徐行之靡靡吐字,眼里浓墨晕染开来,滴进清水里,染黑了,试图吸附她。

符近月莫名异常,恰如走在街上让人兜头打了一个闷棍。

不可思议道:“你莫不是吃错了药?”

“若是吃错了药便也还好。”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他有点上瘾了。

只是神思沉溺近欲色,拖着她,两人的精神与灵魂让欲共染。

浸泡过后浅浅上浮,吐露一口流窜在骨血中的气再次下坠。

“可是,你没想让我好过。是不是想弄死我?”

徐行之质问,轻飘飘的,不像正常说话,质问的很黏湿。

不耐断然掩饰不住,符近月知道,这人今儿八成是让疯狗咬了。

不,他就是疯狗。

早先在宫里还冷淡如斯,此刻,那副道貌岸然的虚假皮囊收起来了,露出里面不为人知的糜烂。

“弄死你一把匕首足以,你该庆幸目前为止你还有点用。”

他猝然笑起来,眉眼带笑,看起来极为愉悦。

至少是表面,他是高兴的。

然而,下一秒,徐行之收起所有的笑容,眼睛微微下压,把她关在里面。

捉住符近月话里令他不快的字眼。

剖开来,血淋淋摊在干燥的河床上,烈日暴晒。

“我有什么用?能帮你解毒?你该不会觉得,惹我不快之后,我还会心甘情愿的,帮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迷,仿佛在吐露第一个字时深吸了一口气,里面蹦出一个字,就会挂带出一丝氧气。

后面的氧气耗尽了,便只有他的血肉了。

硬生生扯下。

符近月没听到最后两个字,分不清是他突然哑然了亦或是她听力被封禁。

一切不受控制。

自从她进了这间屋子。

看见这个人开始。

空间混乱,气氛扭曲。

但是她读懂了徐行之的那两字,于是重复了一遍:“帮你。”

徐行之复又笑起来:“怎么帮?”

符近月只用一秒便猜透他陷入了怎样的颜色陷阱,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所以,她只会站在边缘,沉冷的,冷寂的看他在里面挣扎。

“找个男人来伺候你如何?”他不是喜欢恶心她?在这方面,符近月自信不会输给任何一个人。

“不,我要你。”直白到不加掩饰,裸露在外的目光游离到符近月脖颈上,信子刺探到情报。

一丝丝弥漫着的厌恶在回荡,她身后的世界变得扭曲,渐渐形成一个巨大漩涡。

足以吞噬他。

符近月恶感上头。

起身掀掉桌上酒壶盖子,一股脑仍在徐行之脸上。

冰凉酒液在额间铺陈,高挺鼻梁上晕开酒渍,在她的余光里,滴进干涸的嘴唇。

徐行之伸出舌头轻轻舔舐干净,唇瓣染出一点水渍。

濡红了那一小片,符近月的视线脱力她的掌控,是漆黑深海里的鱼,找到了拯救性命的食物。

于是,附着上去。

开始寄生。

徐行之虚虚抬睫,捉住她投射而来的凝望,胸腔震颤。

“真恶心。”

徐行之无所谓:“同意吗?”

“去死。”

“死在榻上或许考虑。”

话不投机,起身欲走,迈出两步之后,头重脚轻,险些栽倒。

电光火石间椅住金丝楠木桌以稳住身体,力气像被抽干了,经不起任何风雪侵袭。

每一击都是致命的。

身后,徐行之坦然开口:“你该不会以为,惹我不快,便能轻易走掉?”

他追上去,嗅着他亲自栽种的诱果,近乎虔诚的道:“是不是我说的话,你永远也不往这里放?”

修长指尖点在符近月心口,那里跳动的弧度拨高,脚底发虚,这种感觉只有每个月圆之夜时才有。

徐行之低头倚靠在符近月侧颈,没骨头一样,软烂一般。

她撕不开。

手腕滑进一只冰凉的手,等她反应过来时,空寂下去的一截情绪变色了。

薄怒已然酝酿好。

“还我。”

徐行之两指夹了一颗圆滚滚药丸,细细品之,带有一抹药香,他的毒被驱散不少。

“不愧是太子送来的好东西。”

光是拿在手上,便能解毒,若是服用,她还会日日来他这里吗?

不会的。

光是想到这一层,徐行之指尖用力,符近月的匕首架在他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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